白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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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杜思雲緊趕慢趕,總算在第三天日頭剛起的時候,踏進了南平城的城門。

  不愧是大城,大清早就人聲鼎沸的。外城裡布滿了吆喝的商販們。

  杜思雲走過,瞧著一個白花花鬍子老頭,佝著背,在賣油炸子,油鍋里的一團團金黃的雲飄蕩著,滋滋的油沸聲傳到耳朵里,香氣從鍋旁鑽進她鼻子裡。

  杜思雲聞著肚子饞了,索性坐下點一個油炸子,再叫了一碗清湯混沌。皮多餡少的白餛飩就這麼飄在碗面上,配一把小青蔥,青白間,也給人種煙火的喜樂。

  正啜著最後一口鮮湯,卻聽見旁邊有個漢子小聲抱怨道:「這狗日的世道忒不好過。你說這些道士和尚,修了這麼多年,什麼狗屁身性都沒修成。妖怪,妖怪除不成,鬼怪出世,也不敢去理。他奶奶的,就知道窩在城裡享福。他們也配?」

  說著「呸」地吐了口唾沫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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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行了吧。西朝門那片落星灣荒僻的很,不過是個喝了酒的旅人失了智,把樹影類的看作鬼怪了而已,」旁邊有人勸他,「鬼怪常年在沿海地區徘徊,什麼時候竟跑到內地來了。多半是酒後醉話。你醉得厲害的時候,還不是看著白花花的就以為是女人的胸脯?」

  杜思雲沒再聽下去,放下碗,結了錢,徑直往內城走去。

  天都府在內城中單占一條街,杜思雲隨便打聽了一下,就找著了那條街的位置。

  和外城相反,這條街上冷冷清清的,看不著一個人似的。

  建築兩邊翹起的飛檐旁掛著兩個燈籠,一黑鶴,一白鶴,引亢展翅,看著栩栩如生,仿佛要突突地從紙上跳出來似的。

  一跨過門檻,立刻就有身材中等的小廝前來招待,修為微乎其微,看著只是個凡人。

  杜思雲從布袋裡摸出一塊鐵牌來,遞給小廝。

  小廝仔細瞧著那塊令牌,上面鐫著一隻仙鶴。他略行禮,先引杜思雲坐在一旁,提了壺茶水,伺候完。暫時退下,是將牌子拿去給裡面掌事的人去看了。

  二樓雅間中,一年輕男子正陪著一中年漢子下棋,聽見門外有人報名。

  年輕男子穿著一件淺綠色常服,執黑子,聽著便笑道:「有客來。」

  中年漢子顯得穩重了許多,先落下手中白子,接著叫道:「進來。」

  小廝低著頭走進,雙手舉高於耳,恭敬地把令牌遞上。

  中年漢子拿過來,仔細看了一眼,面上露出毫不隱藏的驚訝之色來。立刻站起身道:「這人在哪裡?速速帶我去見他。」

  青年男子也隨著站起來:「叔父,怎麼了?」

  「有位白鶴大人來了。」

  青年男子一聽,也是大吃一驚。

  兩人一齊往樓下匆匆趕去,邊走,心裡不約而同出現一個疑問。

  這南平城,怎麼來了一位白鶴?

  天都府的徽就是黑白雙鶴。外門弟子統一銘牌為黑鶴,只是會隨著身份不同,鶴翼上的劃痕不同。

  比如中年漢子,就是黑鶴三紋,而青年男子,則只堪堪是黑鶴兩紋而已。

  至於內門弟子,則統一持白鶴銘牌。鶴翼一致,只是若在天都府內擔任長老之位,會在銘牌上加字。

  這銘牌,跟杜思雲手裡那根妖骨做的骨矛一樣,靈體契約,輕易不能被奪走。

  見銘牌便如見人,內門弟子各個都是從外門中百里挑一選出來的人物,中年漢子可不敢輕慢。

  疾步下樓,中年漢子抬頭一望,卻看見一個女子大方地坐在木椅上,身體放鬆地向後仰著,兩隻手搭在兩邊椅搭上,見到他們下來,眼神直地向他們望來。

  那女子松鬆散散繫著道髻,一根木簪子插著。左臉幾道紅痕,灼灼地蔓延伸展著。

  竟然是她。

  中年漢子暗自吃了一嚇,恭敬地把銘牌奉上,稟道。

  「小人就是天都府南平城分府的掌事人,馮浩。請教大人所來為了何事?」

  杜思雲收了銘牌,閒閒地靠坐在椅子上地說:「這南平城東朝門開外幾百里有個星子村,有個妖怪靠著吸食生魂為生。一連十幾年,你們南平城裡的人,倒是一點都不知曉呢?」

  中年漢子忙說道:「每年南平城都有派人在四處巡視。但是畢竟人少地廣,有未能顧及之處。未能夠及時找著危害一方的妖怪。是我們辦事不力,大人責罰的是。」

  「只是,」中年漢子頓了頓,「這妖怪現在……」

  「無礙,已經被除去了。」杜思雲簡略地講了講事情大概,便說道,「我來,是想借一個招魂幡。」

  中年漢子早想到她所來必有求,只是沒想到一開口,就要一個高階招魂幡。

  這人身份特殊,當然沒有不給的理由。中年漢子拿出腰間的一塊令牌來,向一旁的年輕男子吩咐道:「去庫里,取一個招魂幡來。」

  年輕男子心裡狐疑,這齣庫入庫,都要憑藉天都府銘牌登記。叔父把自己的銘牌給他,意思是叫他把招魂幡記在他名下了。

  「不用了,拿我的去吧。」杜思雲把銘牌遞過去。

  中年男子不再勉強,收回自己的,把杜思雲的銘牌交給了年輕男子,眼神示意他退下。

  「大人在此稍候片刻。」中年男子提壺沏茶,推在她面前。

  杜思雲不接話茬,反而問道:「南平城有御妖宗的人在嗎?」

  「御妖宗常在西南蠻荒之地活動,這南平城,我倒是沒怎麼聽說過腰纏紅布的人出現。」

  腰纏紅布,是御妖宗門下弟子的統一打扮了。

  杜思雲點點頭,又道:「我心裡一直有個念頭。」

  「大人請講。」

  「我猜,這妖怪可能是被人圈養在那的。」

  中年男子倒吸一口冷氣,忙問:「此話怎講?」

  杜思雲深深看了他一眼,才道:「與我同行那人在妖怪死後,細細探查過。礦坑那處有一個集靈陣。這本來是用作餵養妖獸和打造修煉洞穴的一種法子。現在看來,是在培育這隻妖怪了。」

  「世上竟還有這種事。」中年男子顯得驚愕不已。

  「為了家族中子弟修煉,用生人滋養妖獸的方法的確是被明令禁止的。但私底下屢屢有這類的事情發生。我四處冶遊,也見過不少例子。」

  杜思雲語氣平平談談的,卻好像一柄大錘砸下,砰砰砰地響起流星落地一般的聲音。

  室內一時充斥著一種古怪的靜謐。

  中年男子盯著杜思雲低垂的眉眼,黑長睫毛下的眼眸好像翻騰著甚麼巨浪一般。

  他心裡砰砰作響,臉上卻表現的異常嚴肅:「若是南平城內真的有這樣喪心病狂的人出現,我們天都府弟子必將聯合各門各派,秉公處置。只是大人可還有什麼證據,不然這麼空口無憑的,人海茫茫,怕是不好找那個所謂的兇手。」

  杜思雲聽完,微微一笑:「只是猜想罷了。沒什麼說得上的證據,我姑妄言之,也請你姑妄聽之。」

  「哦。對了。」杜思雲像是突然想到了甚麼,「我聽說西朝門不遠的落星灣,有鬼的蹤跡。」

  「興許只是些許村民胡說罷了。」中年男子說道,「自從東,南海被封以來,內陸少有鬼的出現。再說,鬼性本殺戮,怎麼會安安心心地呆在那,而不是到四處生食人肉,渴飲人血?再者……」

  「你有派人去查探過嗎?」杜思雲打斷他。

  中年男人立刻道:「應當立刻調查!只是西朝門處應留給城內的劉世家管理,不過我猜這等消息一出來,他們就立即派人去調查了。想來無事。」

  話剛落音,年輕男子拿著紅色托盤走進,托盤上蓋了一塊帕子。

  中年男人接過托盤,放在杜思雲面前。

  「大人,東西在這。還有別的指教嗎?」

  「暫時沒有了。」

  「既然大人事情緊急,便不挽留大人了。等大人事畢,不妨來南平城一品酒水,也算是小人略表地主之誼……」

  「不必。」杜思雲抬手制止,站起身,說道,「我要去一趟落星灣看看。」

  中年男人道:「我送送大人。」

  「還請你幫個忙,把這東西送去星子村,另外——」

  「既然現在是由你管轄天都府在南平城的事情,這件事我不好越俎代庖,還由你全權處理。馮大人素有能名,想必是不在話下了。」

  中年男人趕緊連聲應下,一副畢恭畢敬的樣子。

  杜思雲聽出他一派官腔,嘴裡全是套話,也不想多呆,徑直走了出去。

  這一進一出,居然連一個時辰都沒呆到。

  青年男子目送杜思雲身影消失,想到對方年紀輕輕已經位列內門,不禁十分艷羨。

  「叔父。這位是誰?」

  青年男子感嘆道:「年紀輕輕,卻已經是內門弟子了!」

  中年男子坐下,揮手示意小廝退去,從鼻子裡發出一聲冷哼:「掌門之女,怎麼會不是內門弟子?」

  「掌門之女?!」青年男子坐在他身邊,驚詫地問道,「剛剛那位就是少掌門?」

  「黃毛丫頭一個。甚麼少掌門,真以為自己呼風喚雨了。在內山里橫著走,就代表她在哪都可以橫著走了,」中年男子表現出一副熟悉內情的樣子,「掌門親傳弟子可不止這一個。靈光居那位早封了司刑長老,都說他是下一代掌門人。這掌門之女在他面前,就什麼也不是了。」

  青年男子聽了更是驚訝,他驚訝的不是杜思雲不會是下一代掌門,而是叔父居然會這麼無遮攔的評價一個內門弟子,特別是如此地位的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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