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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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浩靜靜地看著茶水裡漾開的茶葉,彎彎曲曲,讓他想起來五年前,自己初登天樞山時,爬過的彎曲漫長的石階。
那一年山上下了好大雪。
白茫茫雪花紛紛落下,整座山都銀裝素裹著的,馮浩披著厚外衣,一腳深一腳淺的蹣跚走在積雪之中。
突然前面帶路的人停下了腳步,馮浩看看帶路人的臉,他的眼神像是看到了一塊無用骯髒的垃圾被人放在手上寶貴一樣。
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一個身著毛氅的人從他們面前穿過,走動之間,不經意間露出的白袍上仙鶴圖紋栩栩如生。
這人臉色蒼白,像剛剛生了場大病一樣。道姑髮髻上插著一根黃楊木簪,兩綹漆黑的碎發零亂地飄在兩旁。兩道黛眉順著眉骨方向延伸開,嘴唇也不帶什麼顏色。整個人的顏色好像是非黑即白一樣。除了左臉的胎記。
她看著虛弱無力的樣子,但是雙眼卻閃爍著光芒,腳步堅定地往前方邁去,每一步都穩穩地,背挺得筆直。
好像在用身體語言證明著什麼。
這人走過以後,帶路人才收回他說不出意味的目光,繼續往前走去。
馮浩靜靜地跟在後面,突然問道:「剛剛走過的那位是?」
帶路人回頭看了他一眼,卻沒怪罪於他的唐突,反而耐心地回答道:「掌門義女,杜思雲。」
「如此。原來是少掌門。」天都府歷代也有數位天資絕艷的女掌門人,馮浩猜想著她的身份,不由得說道。
「少掌門!」帶路人聽了冷笑一聲,停了下來,跟他說,「本來,我是不該跟你說這些閒話的。但你是易凡師兄推薦來的,我也不把你當外人。剛剛走過去的那位,她是,也只是掌門人的義女。要論下一位掌門,別說是我,就是全內府上上下下,也不會同意的。」
「此話怎講?」
「你可知道內門弟子選拔大賽?」
內門弟子選拔大賽,四年一度,凡外門弟子,必得在此戰中獲勝,才能夠擠進內門之中。
無有例外。
就算是掌門親女兒,也得過了這個門檻,不然照樣還是個外門弟子。
馮浩自然知道,回答道:「這內門弟子選拔大賽,又叫做登天門,是黑鶴晉升為白鶴的唯一辦法。其實我這次來,也是為了我家裡那個侄兒。看看三年後,能不能也和同門弟子比一比。免得他亦有了點小成績,就沾沾自喜的,不知道人外有人,山外有山。」
帶路人聽這話笑了幾聲,隨口稱讚了幾句,又很快把話題拉回他想說的方面:
「這杜思雲雖然是掌門之女,但是天資一般。先天已然不足,可她卻一點都不覺得焦慮,仗著她是掌門人的女兒的身份。每日在府里四處嬉笑打鬧,性格頑劣是人人皆知。」
「一年前,她參試大比,才二九年華。如此年少,能登進天門的都是箇中翹楚。可她,先是憑靠符咒過了前幾關。後來,輪到和王成湘比試,她若是輸了那局,那年就不能進入內門。」
「王成湘?」馮浩聽了,覺著這名字耳熟,放在嘴裡連著讀了幾遍,帶路人一聽,問道:「你認識他?」
「記起來了。想是上次英秀會上次聽過。」
「是了,」哪怕是隨便哪個疙瘩里揪出一個破散修來說他聽說過王成湘,帶路人臉上都不會有什麼多餘的表情。他平淡地說,「上次英秀會上,他代表天都府得了頭籌。」
馮浩記起那時候有個劍修少年蒙眼橫掃四方的傳說了。
不禁問道:「那,這杜思雲……」是如何戰勝的了這位同齡第一的呢?
帶路人明白他的疑惑,截住話頭,說道:「作為掌門的親傳弟子。王成湘藉口自己凝丹的時候心魔入體,需要靜養,自己認輸了。」
馮浩聽了不免乍舌,他自然是懂得帶路人的意思。王成湘為了讓掌門女兒能夠順利進入內門,甚至裝病不戰。怪不得引人口舌了。
「這還不夠。」帶路人臉上拉起一個嘲諷的笑容,像臉上划過的一道刀痕,鋒利地閃著銳光。
「德不配位,終究只能夠連累其他人。」
帶路人深吸一口氣,像是接下來講的事實沉重地壓得他透不過氣了似的。
「幾個月前,杜思雲隨隊下山。同行之人都是龍鱗閣弟子,還有清容真人領隊。結果遇見了活鬼,只有幾個人回來了,連清容真人也殞命在那活鬼的手上。」
「可實力最不濟的杜思雲卻安然無恙,甚至沒有受什麼重傷!雖然僥倖回來的人都閉口不談,再三緘默,但是還是有傳言說……」
帶路人說著說著,心裡無端衝上來一股火氣,燒的他嗓子都沙啞了:「清容真人就是為了救她,才喪命的!」
馮浩聽說過清容真人的名號。她本來是天權峰的峰主,擅長於布陣畫符煉丹,很少下山。那一次卻不知為什麼帶隊下山,結果魂歸他處。
馮浩聽了隱隱約約在心裡描畫出了杜思雲的形象,心裡雖然是對帶路人的一番話一萬個同意,嘴上卻仍掛著勉強的微笑:「竟然還有這種事。」
「護著她的人,說我們是嫉妒。可我可曾嫉妒過王成湘,嫉妒過天權峰的趙之清……」
馮浩聽出了他的言下之意,奉承到:「師兄胸中正氣昂然,自然看不慣此等借出身作威的事情。」
帶路人臉上因為對杜思雲的憤恨而扭曲的臉稍稍緩和了。馮浩指望著以後辦事還要仰仗他,更是又切著他的心意,撿了一些好聽的說與他聽。
幾日後,他事情匯報完,不能再在山上久留,便匆匆下山了。
又是一天大雪,走在那條蜿蜒曲折的道上,雪地的涼意和濕意透著鞋底傳到了腳上,馮浩不時回頭望一眼山間白皚皚一片的雪色,和那被白色披被著的飛檐亭樓。
十五載,六次上山,六次下山,一次次挫敗。到後來,也只能放棄住在山上哪件屋子的願望,轉而為家族後輩的上山之程鞠躬盡瘁起來了。
五年來,每當他看見後輩們努力修煉力登越天門的時候,總會想起那個從眼前走過的瘦弱無力的身影。
無論多少次在心底寬慰自己「命歸如此」也不能壓下去的那種衝動,像靈活的蟲子,順著奔騰鮮紅的血液,衝進大腦,整個占據了它。
如果我和她身份能夠互換,那結果會是怎樣?
這個瘋狂的想法就像一隻巨獸一樣,可能會融於黑暗,但絕不會自己消失。任憑他下棋品茶,做盡了能夠做到的修生養性的事情,那個人卻仍然作為心魔卡住了他的境界。
正想著,一旁的侄兒卻提醒他。
「叔父,星子村到了。」
馮浩回過神來,看見遠處有一群人站立等候,行到近處,下馬,瞧見前面站著兩個人。
一人五官端正,渾身帶著清朗正氣,如一個普通鄉間少年。他旁邊那人卻又大不一樣。
他略高一些,身材削瘦。面容白皙,烏黑的頭髮用一根簪子往後一梳。狹長的丹鳳眼勾勒出丹青也描不出的曲線,鼻子小而高挺,眉目極具異域風情,顯得又艷麗又陰森。衣服雖然洗的有些泛白,卻不妨礙他身上一種天生的傲氣。
「就你們倆?」奇怪裝扮的那個人揚起眉毛,神色既冷淡又高傲。完全忽視他倆,視線始終停留在後方,好像會有個人突然從他們後面跳出來一樣。
他侄子安耐不住,道:「你又是誰?」
馮浩察覺出這人修為深不可測,極有可能已經結丹了,忙答道:
「杜大人聽說落星灣有鬼出沒,自己先去了,叫我們來送招魂幡。這東西寶貴,我親自送來了。」
說著,他從馬旁的附袋裡取出招魂幡向前一送,奇怪打扮的那人沒有接,呂隨陽自覺走上前一步接了過來。
呂澤山道:「隨陽,你有沒有跟這傢伙說寫信給我了?」
「她走了之後,我才寫的信給你。再說了,我也不知道師哥你就在附近啊!」呂隨陽趕緊開口把自己撇清了,隨機又有些好奇地問道,「話說,你和這——杜道長,難道是舊情嗎?」
呂澤山嘴角抽動:「什麼舊情,只有舊恨!這回讓我逮到她了。我非要找她算帳不可!」
馮浩和他侄子兩個人牽著馬站在一邊聽著師兄兩個一唱一和地搭話,就是沒再理他們。
馮浩耐心好,他侄子卻忍不住了,扯了扯他的衣袖。
這幫人未免太不把他們放在眼裡了!
還沒等他張嘴,馮浩對他搖了搖頭。
而那邊呂澤山根本就沒有搭理這兩個人的意思,拍了拍呂隨陽的肩膀,匆匆地說了一句:「師弟,你自己記得用。我先走了。」
呂隨陽頂著一張茫然的臉,看著自己師哥匆匆走去的身影,不自覺跟著走了幾步喊道:「師哥,你去哪啊?」
呂澤山單手把背後包裹一開,跳上佩劍,再沒有回頭看他的小師弟一眼,就這麼消失了。
呂隨陽無力地縮回自己召喚的手,回過身,尷尬地笑道:「那……就請兩位多多幫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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