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師(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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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桐門居離去後,白鶴翩翩飛舞,竟又回到了天樞峰附近,不過飛的愈低了,舞翅於青綠山水之間。

  黃承賢瞧見下方水榭亭台、茅庵草舍,一一點綴在螺青色的山林和石綠色的水流中。再往下,便可輕易瞧見煙水浩淼,游魚竄動。

  杜思雲輕輕拍拍鶴背,雙翅緩慢扇動,從波光粼粼的湖面上掠過。

  岸旁幾件茅庵,有人背著竹簍走在林間小道中;庭院中幾個孩童繞著雞鴨嬉戲玩鬧;屋舍外曬著的衣裳,門外掛的蓑衣,天,雲,竹……一切都倒映在澄碧的河水中,晃著夾帶著日光的波紋,一伸手就能揉碎。

  剛落地站穩,黃承賢忍不住問道:「沒想到山上的修煉者竟然和凡夫俗子一樣,也會做飯下廚,也會養雞養鵝,外觀看著沒有什麼不同。」

  杜思雲笑道:「哪有還沒成仙,就不想做人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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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往日你在你師祖那是怎麼吃的?」

  「我平日待在屋子裡養病,很少外出,就是用飯也是在屋內做的。」

  杜思云:「你以後早上就趕去桐門居,午間也在那休憩用飯,到了傍晚再回來。我這幾天不回來,你自己多多保重,至於晚飯,天樞峰主峰上有統一用飯的地方,你跟著天樞峰的同門一齊去就是了。」

  杜思雲拍了拍仙鶴的背,它的頭略微低下,她又摸了摸它腦袋,飛鶴舒展翅膀轉身飛離。

  「你打了基礎麼?」

  黃承賢看著杜思雲,臉上懵懵的,好像在聽天書:「弟子愚鈍,請師父指教。」

  杜思雲道:「你有沒有將體內靈力運行一個大小周天?」

  「未曾。」

  她伸手攤平,意思是讓他把手腕搭上來。沒想到他只是呆站在原地,一雙清亮的眸子就這麼盯著她。

  「把手伸過來。」

  他依言照做。

  「……」

  「左手。」

  杜思雲本以為她的小徒弟——三界突破人選「未來尊者」想必是天資聰穎。雖然大字不識,入門稍晚,但必定是資質非凡。

  體內靈力不說是浩瀚如海,那也絕對有一個小水潭子那麼大。

  所以只是用靈力粗略在他經脈探了探,想大致了解了解小徒弟的情況。

  這麼一探可不得了。

  她倏地把手縮了回去,眉頭蹙起,臉上露出一種難以言喻的表情。想了想,她又把手掌貼在他前額上,仔仔細細地探查了一番。

  這下,她可確定了。

  比起他師父體內靈力微弱若遊絲,他可以說是達到了青出於藍勝於藍。體內空空蕩蕩,別說遊絲了,一小點靈力都沒見著。

  「你……這……」

  杜思雲用手輕輕撓了撓頭,臉上露出為難之色。

  不僅仙元沒有,體內經脈相當堵塞。杜思雲輸了一丁點自身靈力進去,就像撞在一塊石頭樣阻澀。

  「怎麼了?」

  黃承賢一直盯著她的臉,看見她表情不愉心好像也被提了起來,屛住呼吸渴望聽到一個不是那麼壞的答案。

  沒有哪個孩子不期待聽見大人對他說他資質優異,前程不可限量。

  杜思雲略作猶豫,決定不做隱瞞,如實告訴他。

  「你體內沒有仙元,經脈也很閉塞,以後修仙恐怕是事倍功半。」

  他眼睛似乎立即黯淡了下去,臉色變作蒼白,只是失神地站著。

  杜思雲望著他失神的表情,眼裡閃過一絲不忍。卻還沒來得及安慰出那句「凡是有定數,仙緣不可求。」

  就聽見黃承賢勉強撐著自己還略顯稚嫩的聲音,用自己也不信的謊言許諾道:「無論天賦如何,我一定會努力修行的。」

  她雙手扶住黃承賢雙肩:「只是難而已,也不是沒有辦法。」

  少年一下又抬起黑長的睫毛,眼光由陰暗轉為光亮。他的手情不自禁地抬起,嘴微微地動了一下,說出那句簡短的話。

  「當真?」

  「修真路子千萬條,我知道的也不過只是萬千之一。但我知道,有個人他知道很多。或許他能幫你。」

  杜思雲盯著他的雙眼,在「或許」兩個字上加重了語氣。

  正當黃承賢還要待追問這人是誰的時候,遠處石橋流水處傳來碾碎落葉的聲音。

  這腳步聲很蹊蹺,雖然夾雜在流水潺潺聲中,但黃承賢還是通過細碎的落葉聲聽清了。這人每一步的間隔似乎都絲毫不差,沒有任何快慢的變化,不想尋常人走路。

  杜思雲也轉過身去,雙手從他的肩上移去,看著綠葉掩蓋著的那一頭笑了。

  「說曹操曹操到。」

  黃承賢抱著無比的好奇和期待注視著,瞧見一個身穿白衣的人提著燈籠緩緩走近,他個子矮小,還不如他,看著像只有六七歲的樣子。

  他臉上貼著一張黃符,身上的白衣又寬又大,看的旁人也生怕他會踩到自己的衣服摔一跤。

  最重要的是,他竟然只有一個白白的臉。通常人們說臉的時候,也帶著上面的五官,可這人是沒有五官的。

  黃承賢不由得慶幸他臉上的黃符為他遮掩了一兩分,不然看著實在可怖。

  「怎麼又不畫臉。」

  他聽見自家師父嘴裡嘟囔著,似乎早就習慣了這麼個古怪的東西。

  「小白,一清又叫你出來辦事了?」

  「我奉我家大人命令前來請您移步浸月亭用晚飯。」這白面童子說話像是費力地從肚子裡一個字一個字擠出來,聽著人費勁。

  杜思雲笑道:「如今才是晌午,你家大人怎麼不請我用午膳呢?」

  白面童子又是以同樣的語氣說道:「大人說,剛剛才聽說您回府了所以來不及準備多的飯菜,不能招待您。」

  黃承賢聽著一口氣憋著喘不上來一樣,此時最希望的是這白面童子不要再開口說話。

  可杜思雲卻好像沒有他這種感覺一般,仍舊笑眯眯地問:

  「小白,好久沒見。怎麼不多說幾句?我不在的時候你有沒有想我?」

  因他個子長得矮小,所以只能仰著頭盯著杜思雲她們。聽完這話,他一言不發地盯著杜思雲,臉上雖然沒有任何表情。

  但黃承賢卻覺得他像從肚子裡搜刮半天也沒有找到一個詞回應這個問題,杜思雲又問:

  「你最近過的如何?山上水汽重,你沒有受潮吧?」

  白面童子仍舊一言不發地盯著她。

  杜思雲笑笑,道:「你家主人都準備了什麼菜品呢?」

  黃承賢看著白面童子好像終於鬆了口氣,又慢慢地開口道:「我家主人準備了嬌紅間綠白,丹爐煮白石……」

  「行了行了,」杜思雲打斷他,「又是這些酸不溜秋的名字,別報了別報了。你這一個字一個字吐的,我氣都要喘不上來了。」

  杜思雲說完卻立刻後悔了,眼角餘光瞄了一眼黃承賢,看他滿臉贊同的才放下心。

  差點以為自己做師父的高大認真的形象就毀了。

  「你回去復命吧,就跟他說:『我一定如約而至。』」

  一陣風吹過,他臉上的黃符簌簌地被吹響,像白紙被火焚燒一樣慢慢消失在了原地,只有一張黃符在空中緩緩地飄落在地。

  杜思雲白皙纖長的雙指拈起它,臉上帶著一絲微微的笑意。

  「剛剛的白面童子並非是人,它是一清畫中的一個無面童,臉上的這張黃紙既是晚宴的請帖,也是一清用來駕馭它的道法。」

  說著,她還把指尖夾著的黃符在空中晃了晃。

  黃承賢道:「既然它是一道符咒,為什麼來的時候不像離開的時候那樣?」

  「哪樣?」

  「像一團燃燒的紅火被熄滅一樣,突然消失。」

  「我猜小白一定是在橋的另一邊落地的。剛剛好遮掩住它的身形,踩著細碎的落葉,早叫人知道它來了,不顯得突兀。這也是禮數的一種啊。」

  杜思雲道:「當你看見它走近的時候,心裡在想什麼呢?」

  沒等他回答,她仿佛自語樣說道:「這中間的等待過程,像不像赴宴前的期待?」

  黃承賢仔細聽著,腦子裡慢慢琢磨師父給他上的第一節課。

  沉默沒有維持多久,很快被引起沉默的人給打斷了,她用力搓著肩膀,表情變得古怪:

  「沒想到我也能說出這麼酸的話,一定是被一清影響了!」

  「一清,是天權峰的那位一清真人嗎?」

  「是,他就是那個我準備帶你去拜訪的人。」

  黃承賢在山上也呆了一陣子,天都府里幾個比較「著名」的人物傳聞也都聽了幾分。

  比如,不苟言笑王成湘,清高冷淡江玉平;在世洛神顧行霜,偏僻乖張少惜凡等等。

  再比如,不學無術,在世禍精杜思雲……

  天權峰的一清真人在其中絕對是美名頗盛的一位。

  他本名趙之清,傳言說他眉目清麗,唇不塗自丹,疏朗眉目中自帶三分溫和儒雅,七分不羈清冷。為人隨性自由,權貴千金一求不見;卻總是獨身戴著竹笠在青山靜水中行走。

  為人最擅書畫符道,有需者來求,不論報酬如何,憑心而給。剛出名時尤其如此,搏了一個好名頭。但近來隱居山上,不見外客。

  也有人說他所作所為也只是為了賺一個好名聲而已。

  但不管怎樣,大多數人的心中,他都可以配得上「其人如玉」這四字了。

  「晚飯有著落了,先進屋裡,我把基本的東西都教給你。」

  黃承賢跟著杜思雲進了屋內,裡面雖然許久不住人,但是有法陣加持,看著還算整齊。

  一進門,正對著的是一柄掛著的三尺寶劍。劍根上刻著紫薇伏魔符,這是由最早的厭鬼符演變而來,對應二十八星宿,又驅魔擋煞的作用。劍刃看上去仍是寒光閃閃,觸之如霜雪。

  注意到他一直盯著那柄劍,杜思雲解釋道:「這是我下山前,師父傳遞給我的法劍。」

  「那間是你的屋子,本來是我放收集來的雜物的,等會我收拾出來。」

  一一交代完後,兩人才算是終於安定下來。杜思雲又將基礎修煉法子給他講了一遍,因為他體內經脈閉塞,沒有靈力,所以只是照搬著記了下來。

  申時剛過,杜思雲提著兩隻剛抓的鱖魚進來了,見到黃承賢仍然在蒲團上打坐,叫起他。

  「走走走,用晚飯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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