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師(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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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破軍星君……

  少惜凡這話在旁人耳中也不是憑白無故地亂說,多年前那次登天門王成湘託病不出,擺明放水,才給了杜思雲躋身內門的機會。

  這就是明明白白的證據。

  一般人理解作杜早魚為了讓自己閨女進,不惜命令當年自個的得意弟子給開後門,純粹是以權謀私;敬仰杜早魚的便說是王成湘捨得名聲討好杜早魚,是存了巴結之意;也有正直的,就認為是王成湘覺得這次比賽十拿九穩,冒險沖金丹不成反被噬,真箇受了內傷才沒有參加登天門……

  總之,這事出來以後是眾說紛紜。

  幾位當事的人都未曾說過一句話,也就不了了之了。

  現在破軍星君這番言論一出,給當年那件事又帶來了一種新的思路。

  王成湘七歲拜入掌門門下,和杜思雲也算得上青梅竹馬,兩小無猜。如果是王成湘愛慕她,登天門為了心上人故意輸的也通。

  這種想法迅速得到大批人擁護,畢竟是破軍星君親口在大殿上承認的,這還能有假不成?

  於是順延著,王成湘沒有立即任命新祿存星君也就有了合適的理由,這是為杜思雲鋪好了路,就等她坐下就成了。

  於是,巴結的巴結,示好的示好。才讓這個全天都府公認的廢物又成了大家追捧的對象。

  少惜凡,真的是事多……

  杜思雲這麼想著,卻沒有當著黃承賢的面說這句話,畢竟他還只是個剛進門沒多久的小弟子。

  為了影響小徒弟,杜思雲下決心以後在門內要謹言慎行。

  至少,不能讓徒弟看見。

  杜思雲沒有對他剛剛說出的話做回應,無論是否認還是譏笑,只是一筆帶過,轉而很快地又把注意力放在了這個新收的小徒弟身上。

  「你叫什麼?」

  「弟子黃承賢。傳承的承,賢明的賢。」

  「好名字。你來了有多久了,去過掌習那學過什麼了嗎?

  黃承賢溫聲道:「弟子上山前惡疾纏身,養了大半年,剛剛好了。掌習那邊還不曾去過。」

  杜思雲抓緊韁繩,往回一扯,白鶴擺翅向著底下衝去。

  風聲咧咧作響,杜思雲指著底下一片屋子,大聲道:「你認得那幾個字嗎?」

  「回師父。」為了不被風吹散聲音,黃承賢也扯著嗓子道,「弟子不認字!」

  這嗓子喊的杜思雲猛一拉繩,白鶴就在片屋子上來回的盤旋。

  「我聽得清。」

  黃承賢低著頭,像做錯事的孩子:「弟子冒犯了。」

  他本就看出眼前這女子做他師父是不情願的,眼下更不敢造次,怕像以前一樣被安個名頭逐了出去。

  他被逐是小事,只是傷了掌門人的一片好意,這他是萬萬不肯的。

  想了種種理由,聲音愈加乖巧微弱,好像很為這句話受傷一般。

  這麼一來,杜思雲還有些不好意思了。

  天天見的都是身板厚實,臉皮也厚的一群人。這一下真遇到了朵嬌花,倒還真讓她有點兒手足無措的味道。

  「小事小事,別在意。」杜思雲忙安慰他。

  黃承賢情緒又好了起來,抬起頭。杜思雲低著頭看他柔順的頭髮,心裡琢磨,這孩子身上,我怎么半點未來三界尊者的感覺都沒看出來。

  杜思雲拿出耐心,指著下面的房屋,喊道:「這是桐門居。這裡是你以後學習的地方了。往後你日出的時候就到這來,先把字學了,再把基本的那些修煉法門掌握了。」

  「你只要記得,掌習重規矩,年紀也挺大的。要是他說了些不中聽,犯糊塗的話,只管無視了就行。一般他們也不會太過為難你的。」

  「你年紀有些大了,和你同輩的人若來找你的茬,來告訴我就是了。同樣,同門之間,和氣為重。你若是欺辱了人家,我也只會按規矩辦事。」

  她自己覺得後面那句顯得有些多餘,以她這個名聲,以黃承賢自己這個入學的年齡,再以他這個性格。

  她已經做好了,要是被人欺負就打上門去的準備了。

  「我們下去為你在掌習那報個名。」

  白鶴緩緩落地,杜思雲翻身下來,沒再等黃承賢磨磨蹭蹭地試探,拉著他一邊的手扯下來,另一手扶著腋下,小心接過他,放在地上。

  杜思雲牽起他的手,往正門口走去,在桐門居的匾牌前停下。裡面走出一個中年男子頭戴一頂梁頭巾,穿一領麻布寬衫,作文人打扮。

  杜思雲上前施禮,道:「天樞峰杜思雲求見大掌習。」

  中年男子看見她臉上露出驚訝之色,很快收拾好,道:「請在此稍等片刻。」

  等了一會兒,終於進去了。黃承賢一抬眼,便看見院子裡有顆綠芽茂盛的榕樹,光在枝葉間碎成一片片投到地上。

  無人修整的綠蔓在白牆上肆意蔓延,吸進鼻腔的空氣帶著濕冷。

  黃承賢乖順地跟在後方,看見杜思雲先是深吸了口氣,臉上醞釀出一個和善的笑容,才推門進去。

  「大掌習說只見得杜大人一個人。」

  文人打扮的中年人伸手把他攔下,溫和地笑笑。

  黃承賢只好等在外面,中年人守在門前,索性跟他攀談了起來。

  「杜大人好久沒來過這桐門居了,看見她,我也是大吃了一驚呢。」

  黃承賢問他:「這桐門居,是個什麼地方?」

  「你是剛剛入門的吧?」

  黃承賢把剛剛對杜思雲講的又複述了一遍給他聽。

  中年人雙手併攏藏在袖中,聽了此話,溫和地笑道:「原來如此。小兄弟想是不久前才拜師的吧。往後你拜了師,來這兒的次數可就多了。」

  「你要知道,雖然是拜了師。但基礎法門還是在這桐門居由各位掌習教授的。在門內,能夠收徒的的只有內門弟子,而他們大多事務繁忙,只能給點零星的教導。是故,無論有沒有師父的外門弟子,都要來桐門居學習好基礎的修煉之法。」

  「可我看這裡房屋數目不多,這麼一片,天都府如此多弟子,怎麼容得下?」

  「小兄弟可曾聽說過袖裡乾坤?」中年人笑笑,「這房子雖小,卻各個法陣加持,屋子裡面是內有方圓啊。」

  「原來是這樣。」黃承賢喃喃道,又問,「那我一路所見的那些,諸如驛站鶴園也是這樣嗎?」

  「哈哈哈!」中年人大笑三聲道,「自然自然,不然那般狹小之地,仙鶴豈會立足?」

  黃承賢展露笑顏:「竟然是這樣。我初入仙門,有很多不知道的地方,請多多見諒。」

  中年人摩挲著下巴,面露春風:「誰也不是生下來就知道的,在這桐門居最要不得的就是怕露怯。『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是知也』。你想學,可以在這學到許許多多,掌習們各個學富五車,後院的書屋隨時開放;可你要是怕露怯,什麼都不敢問,打腫臉充胖子,那可就慘嘍。」

  黃承賢不禁好奇自家師父這脾性在桐門居里是個什麼表現,問道:「我師父原先也是在這兒讀的書嗎?」

  「你師父?」

  中年人看他由杜思雲親自帶過來,料想這小少年師父肯定和她私交不淺。天樞峰掌門門下幾位弟子,除了新回來的杜思雲和留在門內的司刑大人外,都出去了。

  不過論交情來說,天權峰的一清真人和玉衡峰的顧行霜顧仙子與她關係也不錯。

  倒也不排除掌門心血來潮收了個弟子。但他想來想去,就是沒敢往小少年師父就是杜思雲那方面去想。

  一則,師緣會他也到了,杜思雲根本就還沒回來;二則,他也猜不到杜思雲也會收徒弟。別說他想不到,天都府隨便抓出一個人來,都想不到。

  於是他笑眯眯地說:「你師父是哪位?」

  「我師父就是剛剛進去的那位。」

  一語激起千層浪,中年人嚇了一跳,脫口而出:「你是她的徒弟?」

  還沒等黃承賢回話,門「吱呀」一聲響了,杜思雲推門從裡面走了出來,微微一笑:「怎麼?有意見嗎?」

  中年人聽著她語氣帶了幾分火氣,好像正愁沒有發泄口,他自然不願著觸霉頭,面上露出習慣性的溫和笑容:「只是有些驚訝而已。」

  她偏著頭,臉上擠出一個略帶猙獰的笑容:「是嗎?以後就請多多指教了。」

  中年人哪想和她處什麼關係,可還沒等他回話,裡面又傳來一個老者的聲音。

  「『凡為人子弟,須是常低聲下氣,語言詳緩,不可高言喧鬧,浮言戲笑。』」

  這句話音剛落,中年人瞧見杜思雲臉上迅速收斂起那副略帶威脅的笑容,變得低眉順眼。

  「學淵,天樞峰杜思雲因不敬師長,禁閉半旬。等她整理完畢,即刻生效,由你來給她送飯。」

  中年人愣了愣,隨即恭敬道:「是,大先生。」

  杜思雲嘴角像是被人用力撐上去的一樣,像是手藝拙劣的工人在石頭上刻的笑容。

  「給學淵兄添麻煩了,還請諒解。今日我還有些雜事,就先告辭了。等我處理完畢,立即前往後崖思過。」

  還沒等梅學淵緩過神來,她抓起黃承賢的手,匆匆地走出了桐門居。

  待她走後,梅學淵才問道:「大先生……」

  還沒等他把心中疑問說出,老者蒼老聲音從裡面傳來。

  「她幾年前下山之際,出言頂撞趙掌習。孔子曾言:『八佾舞於庭,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一日為師終生為父,她連頂撞恩師這樣的大罪都未曾放在心上,以後還有什麼做不出來?如今她收了弟子,若不以身作則,弟子又如何學得?」

  「可是當年,趙掌習心裡對杜思雲有怨,出言不慎。先生不是罰過他?」

  老者道:「我並非說她做錯而趙掌習對,我只是要教她禮而已。」

  梅學淵在屋外一揖到底:「先生一片冰心在玉壺,只是杜思雲素來不喜拘束,我怕不僅起不了效果,反而會弄巧成拙。」

  老者徐徐道:「伯夷叔齊不念舊惡,是故別人少對他們有怨言。杜思雲自從天權峰清容真人仙逝後,性子變得愈加偏激,頗有睚眥必報之感。她不僅懲罰別人,也懲罰自己。終日在外飄零,自我放逐。」

  「如今早魚起了念頭,想讓她修正道心。我也想讓她借著這個機會,明智靜心。不過解鈴還須繫鈴人,我所能做的也只有這些了。你每日食飯,將靜心丹細細碾碎混在裡面便是。」

  「弟子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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