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師(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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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當時也在裡面?!」

  趙之清愕然道:「你怎麼從沒跟我提起過。小佛子進極樂門的傳聞也是四五年前的事情了,可你從來沒提過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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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起來,在極樂門看見小佛子還是在遇見呂澤山之前了。當時小佛子誤入極樂門,鬧出了不少風波,她正好趁亂溜走,正巧碰見了當時在附近征討活鬼的人,其中也有呂澤山。

  但具體的事情,她還真有些想不起來了。

  「唔……」杜思雲拿著筷子在魚上熟練地刮下魚肉來送進嘴裡,「應該不是什麼大事,畢竟好幾年了,想不起來也是正常的。」

  「你當時見過小佛子嗎?」

  「應該是沒見到。」杜思雲道,「當時都鬧成一鍋粥了。我只記得他應該是在找什麼吧。他一間一間屋子看過去,但凡有阻礙的人都被『請』走了。我就跟著一群逃命的人一起溜走了。後來不是正好碰見有人在征討活鬼。我記得我跟你講過的,那兩根斷指還是你幫我煉成的法器。」

  「可你當時說的是正好碰見一具活鬼的屍體和一個昏倒了的人。你把那個人放在一塊大岩石下,布下了禁制。把屍體拖入一個山洞,紅紋開始不受控制的吸收鬼氣。你忘了嗎?」

  杜思雲皺起眉頭:「我當時是這麼說的嗎?」

  「你當真沒見到小佛子?」

  「我一點印象也沒有。」

  趙之清蹙起眉,修長纖細的手指在桌上輕輕敲著,像是在出神的想著什麼事情。

  杜思雲道:「這鱖魚季節正好,桃花水從山孔間流下來的時候,感覺連著這鱖魚都帶了桃花的味道呢。」

  「是啊。所以才有『桃花流水鱖魚肥』這麼一說嘛。」

  趙之清重新倒酒,又執筷子慢慢吃了起來。

  「你剛剛在想什麼呢?為什麼總是追問我有沒有見到小佛子。這和他有關嗎?」

  「的確有關。」

  趙之清:「這故事很長的。」

  「你要賣關子嗎?」

  「我豈敢在你面前賣關子。畢竟我是瞞不了你的。」

  「剛剛說的酒話你還記著。」

  「哦,原來是酒話啊。」

  杜思雲臉上泛了一抹紅,帶了一絲羞惱:「你不用這麼捉弄我,只管說吧。」

  「你聽過宗雲大師嗎?」

  「自然聽過。說起宗雲大師,我正巧是從鐘山回來的。」

  星子村就在鐘山附近。

  鐘山自古以來,就是個運氣聖地。

  相傳□□皇帝和他底下的三位名臣在鐘山定寢穴,各置其處,合之方定。因此這鐘山又叫做神隱山,山間的紫紅雲氣,更是天地精華所現。實是修仙者一大寶地。

  宗雲大師是個公認的當世了不得的人物,相傳他曾經赤足批披髮,手拿降魔杵,走遍天下,降妖除魔。最後不知怎麼,在鐘山消失。

  後來佛心宗說:宗雲大師已經斷除妄念,往生極樂去了。

  有僧人便在鐘山立了他的衣冠冢,供後人祭奠。

  「宗雲大師圓寂的地方,」趙之清笑著說道,「你沒有去拜吧?」

  「我雖敬重他,但卻不像那些僧人,每過鐘山都必須參拜他留下的衣冢。」

  杜思雲問道:「你到底要說什麼?」

  「宗雲大師是上一代佛子。」

  趙之清悠悠地道:「二十幾年前不知為了什麼原因被褫奪了佛子稱號,佛子之名才由慶一接了下來。又過了幾年,他離開了佛心宗」

  慶一,便是那小佛子的法號。

  「從此,宗雲大師性情大變,他舉止癲狂,蓄髮赤足入山,駭駭如野人。拿著降魔杵,走遍天下,直至他殞命鐘山,才算完結。」

  「這有什麼?」

  趙之清舉起杯子抿了一口,緩緩道:「聽說大師二十幾年前是因為犯戒,才被褫奪了佛子稱號的。師父曾跟我隱晦地提過,評價說『人間難逃一情字』。」

  「那時,大師風頭無量,乃是百年來難得一見的天才。偏偏遇上了他命中劫數,這女子為他而死,大師犯戒佛心受損,心死如灰。他的師哥宗良大師不忍看他為一女子消沉頹廢,用了一種秘法。」

  杜思雲垂下眼眸,道:「余師叔可曾告訴過你這秘法?」

  「恐怕她也不甚知曉,」趙之清搖了搖頭,道,「這畢竟是佛心宗不傳秘法,只有少數僧人學得。」

  「只是,自那以後。大師終日呆在山上參禪坐道。外人都只道是他堪破紅塵,心境已達到無垢了,」趙之清說,「只是師父曾因為那張殘破法陣圖前去拜訪宗雲大師。她賀喜大師走出前塵,卻只看見大師面帶微笑。」

  「他回答道:『不斷情根,難出輪迴。一切恩愛會,無常難得久。佛曰:無我相,無人相,無眾生相,無壽者相,而法相宛然,即為離於愛者。我慧根雖淺,卻也明白,愛別離不過滿眼空花,一片虛幻。』」

  「這聽起來像是他聽了宗良的鬼話。」杜思雲冷笑道。

  宗良大師乃是一代高僧,是無數晚輩敬重的前輩,卻被她這樣嘲笑。趙之清卻沒有任何微詞,繼續講道。

  「師父也本以為是這樣。只驚訝他竟然能夠看的如此徹底。因那張殘圖的原因,師父常常叨擾大師,卻發現大師日漸憔悴,雖然仍舊手執佛珠,口念佛號。卻時常望著悠悠蒼天出神。師父說大師記憶時常恍惚,明明是親身經歷的事,卻還沒旁人口中來的詳細。這樣的日子沒過幾年,大師突然在一天夜裡跑下山,離開了佛心宗。」

  杜思雲怔了怔,道:「慶一是宗良的弟子。你懷疑是慶一給我用了當年宗良給宗雲大師下的秘法?」

  「這還不如說我腦子痴呆了,記不清事來的靠譜。」

  杜思雲噗嗤笑出聲,夾了一口絲瓜放進嘴裡嚼了嚼:

  「你說小佛子費心費力給我下了秘法,他圖的什麼?我可沒有一個忘不記的相好。」

  說完,她自己愣了下。突然想起某個人,隨即她自己就搖頭了,應該不是這樣。

  趙之清注意到她暗自想著什麼,笑問道:「怎麼了?難不成你原來真有一個老相好?

  「小佛子見不慣你們這虛假狗男女俗世情,給你用了他們佛心宗的秘法?」

  「說誰狗男女呢?!」杜思雲瞟了一眼坐在旁邊認真聽著談話的黃承賢,「慎言,慎言!」

  趙之清微笑著不語,意思是:你現在才想起你身份,不覺得有些晚了嗎?

  「他的用意我怎麼會知道。等你下次遇見小佛子的時候,親自去問他不就是了?正好四年後就是登天門,掌門有意願邀請各門各派前來觀禮。小佛子說不定也會來呢。」

  登天門……黃承賢到時候也十五六歲了,倒是可以參加試試水,只不過他這個修仙狀態……

  趙之清飲盡杯中酒,又給自己倒了一杯,說:「正好。你下山五年,這幾年有曾見過江玉平,少惜凡他們?」

  「不曾。」

  「那你可曾聽過他們近幾年都收了弟子?」

  「江玉平我倒有所耳聞,少惜凡收徒弟,不是禍禍人家嗎?」

  趙之清面貌清麗,就這麼飲著酒,臉上依舊是白皙如故。他餘光投向黃承賢,意有所指。

  「四年後的登天門,怕是大有看頭了。」

  江玉平弟子六歲拜入她門下,現今已有三四年了;倒是少惜凡弟子也是八歲拜師,只過了兩年。但比起黃承賢十一歲拜師,如今基礎全無,要來的優越太多。

  「說起這個。我還有一事相求呢。」

  杜思雲身子湊近,低聲說話的熱息覆到他左耳垂。

  「我爹說我收的這個徒弟是仙界突破的未來人選。但是我覺著他可能是在蒙我。」

  趙之清停下斟酒的手勢,道:「真有此事?」

  杜思雲拉開距離,撇了撇嘴。她說:「我能在這事情上開玩笑嗎?」

  「但你要發誓不會把這事情傳出去。」

  「我發誓。」趙之清微笑道。

  杜思雲接著道:「我之前探查了一下他體內。經脈堵塞,沒有靈力,我來想問問你有沒有什麼辦法可以讓他修煉。」

  先是對他說這孩子可能是天界突破的希望,又說這孩子毫無天賦。趙之清略微思忖,便說:「將手拿出來給我瞧瞧。」

  黃承賢乖順地捲起袖袍,把一截嫩白的細胳膊露在外面。

  杜思雲一看見就開始琢磨著怎麼把這小徒弟身子骨養好來。

  趙之清搭了兩根手指上去,果然如杜思雲所言。黃承賢的身體就如同一塊石頭一般,幾條修真必要的脈路全部封死,他輸進的靈力也只能緩慢前行。

  「你閉上眼,能感覺到什麼嗎?」

  黃承賢依言照做,閉著眼緩緩說道:「好像有一縷暖洋洋的東西在移動。」

  他接著精準地說出了趙之清靈力所處的位置。

  杜思雲禁不住笑了,好在他還不是全無天賦,至少對靈力敏感。

  將來能夠辨別草藥精礦的位置也算有了安身立命的資本。

  她此時仍舊對那個虛無縹緲的「天界突破」半信半疑。杜早魚雖然從小時候就會逗著她玩,卻沒理由無端在「天界突破」這件事情上扯謊。再者,他叫她務必留在黃承賢身邊直到十六歲為止。這孩子被人接上山在掌門居住的地方養病休息,絕不是普通身份。

  身份特殊卻缺乏天賦的孩子嗎?是有什麼隱瞞的身份吧。

  她這麼想著。

  卻忘記了自己被杜早魚抱上山,明明天賦一般——十八歲小時候大多的玩伴都早已邁入築基,只有她死活還在鍊氣中期苦苦掙扎。饒是如此,卻仍舊被杜早魚視如己出,從未苛責過。

  「你能碰到它們嗎?」趙之清突然開口發問。

  黃承賢仍舊閉著眼,點了點頭。

  杜思雲雙手環胸坐在兩人中間,突然看見黃承賢突然睜開雙眼,被握住的手掌往上一翻,五指內凝聚著一團微弱的螢光白氣。

  「嚯!」杜思雲嚇了一跳,這一團亮晃晃的白光是什麼。她問道:「一清,這是怎麼回事?他體內明明沒有靈力……」

  趙之清撤回手,那團白光卻沒有消失。他雙眼凝視著黃承賢的臉,嚴肅道:「你能把這些收回去嗎?」

  黃承賢也被自己這個舉動驚嚇到了,嘴唇微張,一雙杏眼睜大。聽了趙之清這話試著握起手掌,沒有任何滯留阻礙的感覺,手掌被握成了拳頭狀。再打開的時候,手心空空蕩蕩的,仿佛之前不過是一場幻象罷了。

  黃承賢不由得想到,今天看著如幻象般的事情著實是多。早上拜師的時候掌門大人見著珠子的表情以及現在他手上的奇蹟。

  「你再感覺感覺,這元氣還在你體內嗎?」杜思雲試著問他,用手指比了比自己,「就在這一片左右,有沒有什麼暖洋洋的感覺?」

  黃承賢閉上眼,然後又睜開眼,搖了搖頭。

  「你再感受感受,別急,仔細來!」

  黃承賢聽了還是閉上眼,但還是搖了搖頭。他低下頭,不敢去看師父眼中還沒熄滅完的希望,聲音細顫著,像在狂風中的細弦。

  「還是沒有。」

  杜思雲吐了一口氣,撓了撓額角,仍露出一個撫慰的笑容。

  「也沒什麼大事情。以後采採藥,挖挖礦,來的又安全又清淨也不至於餓飯。這不也挺好的嘛。」

  這孩子心底柔軟,溫和內向,不能修行倒也是好的,也免得總是要外出打打殺殺,朝不保夕,每一刻都如走在細微鋼絲上。她這麼安慰自己。

  趙之清站在一旁,突然說:「小雲,你跟我來一下。」

  杜思雲不明所以,跟著走到隔著的另外一間屋子內。

  她一邊把門關上,問道:「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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