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師(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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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是有什麼不好說的話,不便當面說,也可以傳音告知,何必還要費力地來另一間屋子來說。

  「你沒察覺到嗎?」

  「什麼?」杜思雲疑惑問。

  「剛剛你不是瞧見了嗎?他手上的靈氣,是我送進他體內的。」

  他點到為止,杜思雲已了解他是什麼意思了。修士可化天地間靈氣為己用,可卻沒有什麼人能夠隨便偷走別的修士的靈氣走。譬如之前所提到的極樂門,以男女之道為媒介,才起的靈氣雙修之效;再有魔門邪道,如血魔,生飲修士血,或許也能做到這些。但這都是通過修行秘法,而黃承賢什麼也還都不懂,卻能徑直把別人的靈氣化為己用……

  「這靈氣比我送進的要強上許多,」趙之清又說道,「且靈氣只能消失在外界,而不能存進體內。」

  沉默了半響,杜思雲低聲說道:「若是如此,到可以試試妖丹。」

  「妖丹里貯存的妖氣畢竟與修士體內靈氣不同,如果他只能對修士靈氣起作用——」

  他的聲音突然中止,眼帘慢慢低垂了下去。

  「我怕他以後會走上魔道。」

  正如妖獸的妖丹,修士也有金丹,元嬰;大修士用妖丹做法器,大妖怪食金丹做滋補。但就如同妖族內部也有自相殘殺,同類相食;不少邪修魔道也會殺人取丹來煉化法器。倘若黃承賢知道自己並非完全不能修煉,只要他拿到一顆金丹,就可以利用這顆金丹再狙殺修士,只要他手上有金丹,就永遠擁有靈力。

  不用自己辛苦修煉,只要能取到別的修士辛苦修成的金丹,就可以免了修煉之苦。這是一件何其蠱惑人心的本領。

  如何取得金丹呢?人死道消,唯有殺人取丹,才能有這效果。

  杜思雲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卻笑了:「不曾試過,怎知結果?」

  「若是真如此,又如何?」

  杜思雲臉上還掛著輕鬆自在的笑意,仿佛混不把這件事放在心上。心裡聽見這聲音卻忍不住微微一顫,千百年來,人界突破的希望嗎?爹心裡在想什麼?

  「先瞞著吧,反正他自己也不清楚是怎麼一回事,」杜思雲很坦然,「等會回去就跟他說是你功法特殊,把靈氣自己輸進他體內的。」

  趙之清搖搖頭,臉上露出了無奈的笑容。

  「這可能是你小徒弟唯一的修行方法了。你就這麼草率地決定了嗎?」

  「你自己說的有可能走上魔道,我能冒著養出一個三界第一大魔頭的風險去教他修行嗎?」

  趙之清一隻手搭著她左肩,安撫她說:「不修行也是好事。我看他性子善良,也未必想每天在外打打殺殺。」

  「你說的是——」

  她「欸」了一聲,突然想到什麼,喜上眉梢:「靈火不也是跟修士靈力差不多的嗎?他既然又對靈氣敏感,又能夠內化他人靈力。操控靈火不是手到擒來的事情。你不如教他煉丹怎麼樣?」

  「入丹道還是要有師父在旁邊指點。」

  「我丹道功力一般,恐怕也教不了太多。」趙之清真心實意地回答她。

  「也就帶個入門左右。」

  杜思雲笑眯眯地說:「再往後我想辦法。」

  天權峰,最擅于丹道的還得屬趙之清一位師兄。但因為余向竹——清容真人這件事,他一直認為就是杜思雲害的他師父殞命,所以從來都不願多看她一眼。不僅如此,他還對一直和杜思雲保持聯繫的趙之清嗤之以鼻。他有次當面諷刺趙之清是和自己的殺師仇人呆在一起,愧對真人教導。趙之清每次都只是微笑著,但堅定地重複:「我維護她,並非因為二人私交好。只是這件事跟她沒關係。」而師兄總是冷笑著說他是狼心狗肺,胳膊肘往外拐。

  若為黃承賢找學煉丹的老師,他是再好不過的。

  「這孩子倒像是我徒弟了。」趙之清笑笑,已然是默許下這件事了。

  「我倒是想把這徒弟讓給你,」杜思雲說,「我手上有一顆小妖丹,隨手收來的,現在剛好去試試他。」

  兩個人走出屋子,看見黃承賢仍然端正地坐在桌前,兩隻黑白分明的杏仁眼直直地盯著房門,目光潔明澈。此時一見到兩人從裡面走出,立即站了起來。

  杜思雲手作拳狀在嘴邊輕輕咳了一下,先將他即將跟隨趙之清學煉丹的事情公布了。黃承賢眼睛不可思議地睜大,眼神在兩個人之間不停的來回打轉。

  「剛剛你一清師伯用秘法輸了些靈力給你,只是這秘法不能保存太久。你現在來拿這個,看看有沒有用。」她將手心裡握著的妖丹遞給了他。

  於是就在杜思雲期待,趙之清無所謂的目光之下,黃承賢宣告了自己的第二次失敗。

  杜思雲微微笑著,心裡卻更加堅信不能將他體質的事情告訴他了。

  「對了。一清,」杜思雲突然喚起他的名字,「這幾天他能不能就住在你這邊?」

  趙之清笑道:「剛剛還說是我徒弟,如今果然成真了嗎?這孩子住在我這倒是無妨的,只是你剛剛回山,才新收了個小徒弟,又想去哪了?

  「……」

  杜思雲摸了摸鼻子:「我被罰了十五日禁閉,本來是說讓黃承賢自己在主峰附近找個地方用飯的。但我丟他一個人也不好,正好先住在你這兒。」

  「是為了那事?」

  「可不。」

  趙之清還是好脾氣地笑了笑,又坐回桌前,給杜思雲和自己分別斟滿了酒。

  「多謝。」杜思雲舉起杯,與趙之清雙目相對。

  也不知道是為了黃承賢的事情,還是為了這杯酒道謝。

  杜思雲放下酒杯,重新拾起筷子,嘴裡發出「嘖」的一聲,嘆息道:「我真是個混球。」

  「丟著一大桌熱菜不吃,真是可惜。如今菜都涼了。」

  「你的確是。」趙之清說。

  他的臉帶著絕對的古典美,如溫和的翩翩君子般,雙眼清亮無暇,他說這句話時候語氣平淡,表情卻不是這樣,眼角微微下垂,視線有一搭沒一搭地望著白瓷杯中的清酒。帶著一種像是被脅迫的受傷感。

  杜思雲看著他這副樣子又是心裡一顫,果然趙之清和黃承賢才是天生的師徒配,同一掛的長相從小就把她迷得神魂顛倒的。

  這兩個人簡直是如出一轍的狐狸精轉世。

  她正準備把握拳放在唇旁假裝咳嗽,就聽見旁邊傳來腳步聲,每一聲間間隔絲毫不差。

  不必轉頭,便知道是那白衣童子來了。

  「大人,夜深了。」

  「也對,時辰不早了,」趙之清自己點了點頭,「師侄不如先下去休息吧。」

  說完,他叫白衣童子帶著黃承賢下去休息了。

  杜思雲停下自己揮動的雙手。就聽見趙之清笑道:「故人重逢,你卻始終只緊緊抓著自己新收的小徒弟。就連原先客套式的問候也省去了嗎?」

  杜思雲嘴角一抽,她抵抗呂澤山那種暴躁的仿佛要讓自己膨脹成一個氣球的類型可以說是不費吹灰之力,但對著這類眉目間帶著如人看見花瓣在最艷時飄落時傷感的還真有些頂不住。

  「我以為,我們兩之間的關係不需要那些世俗的禮節的……」

  趙之清笑著打斷,右手撐著頭,右肘又頂在膝上。他一面笑著,說:「小雲,我想聽聽你說最近的事,也想聽聽你問我最近的事。」

  束起的長髮沿著脊背的曲線披散下來,他仿佛就是一副清雋的水墨畫。

  要是杜思雲給這幅畫命名,她會毫不猶豫地給它起名為「一清醉酒圖」。

  杜思雲愈加不知所措了,還久才勉強找回自己破碎的聲音。

  「那……你最近可還安好?」

  趙之清被她逗笑,眉目染上暖意。他舉起酒杯,唇角的微笑帶著一絲蜜意:「看我現在還能喝這許多酒,想來是還安好的。」

  杜思雲聽了,嘴裡不住嘆道:「酒鬼,酒鬼!」

  她將最近遇見的事,包括在星子村的遭遇和遇見呂澤山的事情都一一說了出來,趙之清在一旁不停地把酒從酒壺中倒出來送進自己嘴中,含笑聽著這一樁樁事,只有偶爾會發出「嗯呀」的附和聲。

  燈芯持續地默默燃燒著,照亮了兩個桌前寂寞的人。

  從院落里吹來的風微微涼,草落里偶爾發出幾聲昆蟲的叫聲。兩個人緩緩交談著,只偶爾微笑著為對方添上酒。

  話語聲也漸漸弱了下去,趙之清眼裡也含著醉態,他用筷子敲著杯子輕吟道。

  「『一杯別酒。世事無端,惱人方寸,十常□□……』」趙之清聲音帶著醉酒之人獨有的音調。這曲子越哼越小,越唱越悲。終於趙之清頭枕著手臂,俯倒在桌上。

  杜思雲此時也把杯子放在桌上,看著醉如爛泥的人,輕輕搖了搖頭。

  她大聲喊:「小白,你家大人醉了,快來扶他回去!」

  過了一會,她又說:「記得也給我排個房間,我就睡一晚上,明天一大早就去後山思過崖了。」

  她理了理自己亂了的衣服,感受著這一陣陣清風吹過的幽靜晚上,沉默著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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