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氣(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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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哨聲,夜間奔行如電,埋屍的地方附近有水形成了殍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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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麼巧合?」書頁的一角被她攥起起了皺褶。

  一個還沒有成形活鬼就這麼被她放過了——杜思雲逐漸想起少年陰鬱消瘦的臉龐,如同被人挖去兩頰肉的臉頰,枯黃的像蒼老的樹枝一般的膚色……

  我一定得下山回到那裡去看看,她心裡這麼決定著。

  但是南平城離天都府緊趕慢趕也得要十天半個月,光是離開府里兩天的距離,黃承賢就昏迷幾天不醒。此去十天半個月,她怎麼能隨便把他置於危險當中。

  「馮浩從來也沒有遣人來向我說明什麼情況……」她喃喃自語道,抓起一旁的深藍色外衣披上,拿上燈燭,塔拉著木屐向外走去。

  現在半夜三更的,外面更是一片漆黑,一抹濛白的月光淡淡地灑在四處。杜思雲站定在黃承賢屋子前,料想夜色已深,他應該已經睡下了。

  還是明天找了一清商量後再作決定吧……

  她這麼想著,卻聽見裡面傳來輕微嗚咽聲,在潮濕的黑暗裡遊動著。

  杜思雲推開門,瞧見裡面一燈如豆,昏黃的暗光把少年人還瘦小的身板照的更加小,他背對著門,坐在杜思云為他收拾出來的木桌前,身體窣窣的發著抖。

  開門的聲響驚動了他,慌張的用衣袖擦了擦臉,轉過頭來。

  「師父?!」

  「這麼晚了,你在做什麼?」杜思雲問道。

  「在寫掌習布的課業……是我太笨了,到現在也沒做完。」

  「燈為什麼這麼暗?」她走過去,把燭台放下,往放在桌上的燭台里又扔了一張燃燭符進去。

  她找了個椅子坐在他旁邊,看見他眼角還有染濕的淚痕,眼睛也紅腫著。

  「我怕打攪師父休息,不好把燈火點的太亮了。」

  杜思雲拿起擺在桌上寫好的一張紙,密密麻麻地抄滿了整張紙。

  「《門規》……這是哪位掌習教你抄的?」

  他猶豫了一下,說:「是趙掌習讓弟子抄的,因為弟子觸犯了門規,這是罰的……」

  「他叫你抄多少遍?」

  「十遍——」他聲音更小了。

  杜思雲看著桌上攤開的一本厚厚的書冊,上面分門條列地寫著天都府弟子所需遵守的規矩,其中有些早已被廢除。大部分就連在門內呆了許久的弟子也不清楚。只有一些老頑固一樣的掌習會拿罰抄門規來懲罰犯錯了的弟子。

  再怎麼說,十遍也有些太多。這趙掌習明擺著看著黃承賢是她徒弟的份上故意找碴,不僅害她在思過崖呆了半旬,現在還要叫她徒弟抄《門規》十遍。

  「你現在抄了幾遍了?」

  「弟子才抄到第一遍……」

  攤著的書已經看了大半了,杜思雲把那本《門規》的後面翻開,在黃承賢「啊」的驚呼聲中撕下一沓書頁。她動作不停,一下一下,把後面還留著的大半都撕了下來。

  「按著這個接著抄。」杜思雲把書重新甩到桌上。

  「抄完了明天交給趙掌習,我陪你去。」

  「師父,」黃承賢咬著唇,終於開口說道,「師父你真的和清容真人的死有關嗎?」

  「……」

  杜思雲聽見這話,突然沉默了,渾身血液都冰冷了下來一樣,喉頭好像給塞住了,答不出話來。

  黃承賢的聲音變得酸楚了起來:「清容真人也好,登天門也好,無論跟師父有什麼關係。這些我都不在意……」

  一個字一個字好像蚊子一樣在耳畔嗡嗡作響,她說:

  「住嘴!」

  她說完便後悔了,想說些什麼寬慰他,便瞧見他伸出右手,細白的一隻手腕上乾乾淨淨的。

  「師父並不想當我的師父對嗎?」

  「你在說什麼?」

  「那次課上,他們嘲笑說:『你師父真是奇人,自己是頂個愚笨的人,還收了個小笨蛋。難不成是笨蛋相惜。』我聽不下去,發了怒,跟他們扭打在一塊。我年紀比他們都大,開始還占了些優勢,後來被他們打到武場的地上去了。旁邊的人見了,也沒有來拉架的。他們把我袖子擼起,說要看看笨蛋和笨蛋的師緣線是不是和旁人不同。」

  杜思雲聽著怔住了,她本來是怕浪費了這孩子的資質,才沒有結師緣線的,卻沒想到生出這樣的事端來。

  「他們說:大笨蛋倒是不笨,沒有收一個小笨蛋。這小笨蛋卻是真的笨——」

  他的聲音戛然中斷,一顆顆眼淚從眼眶裡滑落了下來。

  「我發了瘋一樣的跟他們撕打,卻被他們按在地上,把泥巴糊在我臉上,這時候趙掌習喝止住了他們。聽完了事情之後,衝著我皺了皺眉,說:『你師父做的什麼都沒告訴你嗎?她自己恐怕都不敢反駁,你替她辯什麼?在課上公然跟同門撕打,尋釁滋事。回去將《門規》抄十遍,儘快交到我這兒來。』」

  她奶奶地——杜思雲聽了這話,心火一下出來了。看在大先生面上給他留了點老臉,這人還給臉不要臉了。

  「別抄了!」杜思雲拽起那一沓厚厚的紙,兩三下撕成了小小的雪花片。

  「我之前沒有連師緣線是想著:我又教不了你多少,不如等到時候到了,替你找一個靠譜的師父……」

  黃承賢愣了愣,然後驚喜地道:「就算師父什麼都教不了,師父依然是師父!我只想要師父,不想要別人來。」

  「我怕你長大了後悔……」

  他死命搖頭:「弟子絕對不後悔!」

  「真的?」杜思雲哼了一聲,「別撿這些話來騙我開心。」

  「是真的!」他眼睛都亮了,「我還以為師父要像我義父一樣拋棄我。」

  杜思雲把手重重地拍在他的腦袋上,嘆息道:「還真是個小傻瓜。」

  她極鄭重地說:

  「不論別人怎麼說,我想讓你知道:你師父也許有的時候很不正經,他們說只會吃喝玩樂也許是真的,不學無術可能是真的。」

  她頓了一頓,摸了摸鼻子:「但我姑且也能算得上是一個正派人士吧。」

  黃承賢點了點頭,還留著淚痕的臉上露出一個大大的笑。

  翌日,杜思雲隨黃承賢一齊到了桐門居,她先叫他去趙掌習休息的書房去等,自己先去拜訪了大先生。

  黃承賢站在門後,心怦怦地跳。他還在想是先等師父來了再進去,還是自己先進去。就聽見裡面傳來一個中年男子的聲音。

  「誰在外面?進來。」

  語氣如同發號施令,好像裡面的人是將軍,外面的人是他手下的小兵。

  「是你?」他一抬頭,有些驚詫,「十遍《門規》,你抄好了?」

  黃承賢不作聲。

  趙掌習雙鬢已添不少風雪,天青色掌習袍子下的肌肉微隆起,身形十分魁梧。他看人只用三分眼,便無形中給人一種壓迫感。上過他課的人暗地裡都叫他「趙金剛」。

  「我說過不准你找別人代抄的。」他語氣生硬又刻薄,倒是和他看著威嚴莊重的容貌不符。

  黃承賢仍然不作聲。

  「你不說話啞巴了嗎?愣在那!」

  這是,門突然從外面被人大力推開。一道含笑聲音傳來:

  「趙掌習多年未見還是這麼威風!」

  趙掌習一聽這聲音就蹙起雙眉,站起身喝道:「杜思雲,這裡是什麼地方,豈容你在這撒野!」

  黃承賢見到她走進來,不禁感到略有些詫異。

  她同來的時候,穿的是那件繡著白色小鳥的深藍外衣。如今卻換成天青色的掌習袍,略顯寬大的外袍松垮地披在身上,杜思雲挑眉看向趙掌習。

  「撒野?」她笑道,「原來這桐門居是趙掌習您的一言堂,人人都可以來——外門弟子可來,內門弟子也可來,唯獨我來不了。來了就叫做撒野。請問這是個什麼理?」

  趙掌習用鼻孔哼出一聲冷嘲:「花言巧語!」

  「趙掌習說不上來也沒關係。但我倒想問問,桐門居內若有弟子無端挑釁滋事,當罰嗎?」

  「自然當罰!」

  「好!」杜思雲撫掌笑道,「那若是這人打了我,我應不應當還手?」

  這是暗指黃承賢受罰一事了。

  趙掌習嘴角揚起,唇角的紋路像一條冰冷的刀鋒。

  「一個巴掌拍不響!別人打你,你不還手,便是他的錯。你若還手參與了,便是你的錯!」

  杜思雲就勢往旁邊門柱上一拍,「砰」的一聲,木石碎裂飛濺。她道:「一個巴掌就拍不響了嗎?古言道:『以德報怨,何以報德?當以直報怨。』看來我們趙掌習恐怕是不懂呢。」

  「你好大膽子!」趙掌習說道,「那尊師重道這幾個字你難道不懂嗎?」

  「『夫風化者,自上而行於下者也,自先而施於後者也。是以父不慈則子不孝,兄不友則弟不恭,夫不義則婦不順』趙掌習若能寬厚仁慈,秉行公正,以樹優風。又何愁不能受人尊重?」

  趙掌習大怒,臉色漲紅,憤怒的臉被扭曲成了一隻暴怒的獅子。他嘴裡只來得及吶出了一句「你……」。杜思雲便立即大聲打斷道:

  「為人師表,卻不能起到教導作用,反而整日裡搬弄是非,一個大男人每日在旁人身後嚼口舌。我看你是枉為人師!」

  趙掌習更怒,眼睛下揚,嘴唇緊閉,好像一個被激怒了的捕獵者要隨時衝上去撕碎對方一般。

  杜思雲嘴角掛著冷笑,話語如連串的鞭炮一般炸響在人的耳邊:「天都府第一百四十六代內門弟子杜思雲在此,請趙掌習不吝賜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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