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氣（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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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少年剛從一間書屋裡走出，便被迎面而上的人流撞到右臂。他看著眼前匆匆走過的人們，雖然神態各異，但卻都是向著一個方向去的。少年往那個方向一瞧，看見是通往演武場的。
他摸了摸頭，心想：也沒有人提前告知過今天演武場有演練啊。
一邊猜測著，一邊也跟著人群往裡面擠去。「讓讓——讓讓——」他僥倖地擠到靠前的一個位置上，看見擂台上站著兩個人，都披著掌習的青色外袍。
果然是有掌習演練，只不過不知道是哪兩個，竟然引來了這麼多弟子觀看。
他凝神望去，看見右邊跨站著的中年大漢，不禁皺了皺眉。
原來是趙金剛——他對趙金剛可從來沒什麼好感，視線並未停留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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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地移向另一個人身上，是個女子。她負手站在另一端，下身還穿著間色襦裙，隨著微風輕輕擺動，好像一個踏青採花的普通女子。
但她臉上那顯得有些兒妖異的紅紋還是出賣了她的身份。他不自覺瞪大了眼睛——台上這個和趙金剛比武的人是杜思雲？
這位掌門貴女的事跡，門內可以說或多或少都有所耳聞，尤其是在趙掌習手下學過的弟子，基本都能夠知道她的諸般劣跡。
他自個認為，趙掌習說這些話的時候明顯是帶著情緒的，不說完全不可信，但至少也有些失真。
聽說早在清容真人死後，兩個人就爆發過一次不小的矛盾。趙金剛被大先生罰了十遍清心咒，杜思雲更是直接負氣下山，蹤跡渺渺。這兩個人算是積怨已久了，就不知為什麼今日突然在演武場要比起來了。
他正想著，卻聽見旁邊的人說道：「聽說是青藍之比……前幾天才傳出來說要和天璣峰的江玉平在登天門上決出勝負，如今她又找上了趙金剛。她倒真的是不受內門弟子待見，也難怪，一個僥倖進內門的……」
青藍之比？怪不得是穿著掌習的青綠外袍。
他心裡剛剛划過這個詞，就聽見旁邊一個圓領青袍的少年問道：「青藍之比是什麼？」
「嘿！小兄弟入門不久吧。」他轉過頭，正準備給旁邊的人解釋解釋。轉頭的那一刻卻當即愣住了，少年面容秀麗，一雙眼清亮透徹。他卻像突然看見了鬼一樣嚇了一跳。
身邊這位不是別人，不就是台上那位回山上來新收的徒弟嘛，他平日裡還常常看見他被一群外門弟子圍起來，不知道在做什麼。
他突然一個激靈，看了看台上，又看了看身旁，才算明白過來。
嗬！這是趙金剛平常給人家徒弟穿小鞋，惹得人家正主過來算帳了。
「青藍之比是什麼？」
少年又問道。
「青藍之比，取自青出於藍勝於藍的意思。」他解釋道，「桐門居中長老也分幾類，一種呢——是內門弟子年老退下，把實權卸下，在桐門居混個清閒職位。另一種就是像趙金剛這樣的散修，沒有世家背景，就來府內做個掌習，圖的就是那個月例的靈石和丹藥……但是趙金剛好像有點不一樣，聽說他是有個大仇家在外面，放話說見到他一定要殺了他，他求了關係才進來的。因此趙金剛他凶歸凶，門裡有見識的弟子都不鳥他的。」
「像這樣的散修，是可以被替換的。但是也有條件：要麼你能請到七位大掌習見證，要麼你得有大先生的同意。才能發起青藍之比的要求。一般來說，能得到七位大掌習見證，說明被替這人有嚴重的問題，表面上是決鬥，其實是另尋了一個方法把人趕出門去。至於大先生，他號『天機長者』，很少有人能夠請的動他出面。」
黃承賢點了點頭，他對這些門道可一點都不熟。
「大先生等閒情況不露面，到底趙金剛是犯了什麼罪過，竟然惹了七位大掌習的眾怒了。可這換人，也輪不到杜思——一個內門弟子來替他。桐門居掌習就是個閒職，和內門在役
那解釋的少年看了看台上，又補了一句道：「雖然知道這背後事情的人不少，但是趙金剛實力卻是實打實的。他若是我門內弟子，進內門肯定不成問題……」
他說完，又自覺失言，這不是在人家徒弟面前，暗指她師父是靠著不正當的手段進的內門嗎。
「但是杜——」他話到嘴邊硬生生憋了回去，轉而道，「你師父既然敢接下江大人的邀戰，想必是近些年實力大有長進。說不定會讓底下這些沒事找事的人大吃一驚呢。」
黃承賢點了點頭，他根本無心關注身邊這少年都說了些什麼。因為伴隨著底下「啊」的喊聲，台上兩個人終於有了動靜。
雖然下面吵吵嚷嚷的，但是上面兩人直到動手之前都保持著一種詭異的沉默。跟發生在兩個突然發覺自己沒帶劍的劍客之間的沉默沒什麼不一樣。
杜思雲在想，她在想怎麼能夠讓自己的秘密隱藏在體修的名頭下。
趙掌習也在想，他也曾教過杜思雲武修課一段時間，也叫她上來比試過，但與現在是截然不同的感覺。
從前授課時，那個總是穿著一身白衣的女孩，每次被他點名叫上來演示的時候，總是緊緊抿著嘴角，全身緊繃著，努力不讓自己流露出任何破綻。
但現在卻不一樣了。
他反而有些緊張了起來，因為杜思雲就那麼懶懶散散地站在原地，身上穿著那件仿若來踏青出遊的裙子，就像是——就像根本沒有把他放在眼裡一樣。
她穿著那件青綠掌習袍來，明明是早有準備，並非臨時發難。如今這麼做，必定是有詐。
他若不是如此小心翼翼，也不能作為散修在外一人謀生到如今的修為，更不能躲進桐門居成功逃過仇人的報復。
趙掌習先出的手，他使得是一柄大鋼刀，沉甸甸地拖在地上，劃出一段刺耳的叫聲，他向前大喊了一聲「喝」，向著杜思雲猛衝過去。
看著來勢洶洶，杜思雲足尖向後一點，靈巧的避開，那柄大鋼刀看著沉重無比，卻突然揮得迅猛無比，甚至是輕巧的在空中划過一道弧線，直衝她下落地點而去。
「這是趙金剛一貫的做法了。」底下少年雙手抱胸，評論道，「他這柄鋼刀看著很重，拖行的時候如同拽著一個大麻袋在手上一樣，但實際上趙金剛用刀靈巧無比，這是要殺對手個措不及防。」
「但你師父對上他也不是第一次了，倒不必要擔心。」
果然，杜思雲輕鬆避開，再定睛看的時候，手上出現了那柄暗紅的帶血白矛，躲開這一衝的同時，又飛戳回去，被鋼刀格擋下。
矛刀相交，寒光凜凜。幾次交手後，趙掌習背後已出了一層薄汗，彎著腰盯著對手看。
「你師父用的是一根骨矛嗎？」少年突然發問。
這幾回合下來，杜思雲不慌不忙地回招，顯然是猶有餘力。黃承賢才把視線從她身上分開，轉頭笑道：「自打我第一次見她起，她用的就是骨矛。」
少年聽罷，低頭往手裡拿著的玉簡上記了些什麼，又說：「她幾年前還在山上的時候，用的是一把法劍來著的。還是掌門特意請人用極地寒鐵為她打造的，如今卻不用了嗎？這根妖獸骨矛是什麼來頭，竟然比那把寒鐵法劍還厲害嗎？」
黃承賢回憶起牆上掛著的那柄三尺寶劍，搖了搖頭：「我也不甚清楚。說起來，師父的事情，我大多都是從旁人嘴裡聽說的。江真人到底為什麼要在登天門上挑戰師父，我到現在還是摸不著頭腦。」
少年有眼角瞥了一眼他溫軟的眼睫，剛要開口，聽見周圍人「啊」地喊出聲，視線一轉回戰局，也就無心跟他解釋了。
擂台上砂石亂飛，雀屏似的金霞一下暴漲開，又被一陣鐵青的光輝巨浪式地掩蓋下，如此這般，金光飛濺，讓人目不暇接。
兩人交手越來越快，杜思雲一反當初在星子村的莽撞，不停的利用身法和符文拉開身位，側身踏步，轉身俯仰，旋開刀鋒……
一目了然的就是，趙掌習身上已有多出傷口不停地在滲血，雖然他看上去表情似乎從未變化，但行動卻逐漸地在變得遲緩。
「太精準了。」
少年忍不住說道。
趙掌習見狀，咬緊牙根，後撤半步，半蹲弓步，鋼刀自左向右橫掃而來。杜思雲當下，後踏一步，一個晃身，矛尖如萬點梨花般疾刺出。
「趙金剛已經敗了。」
他話音剛落，一擊洞察之下，杜思雲骨矛已經送到了他脖頸處，
「多謝指教。」
她微笑著，往後躍出幾步。趙掌習還停留在原地，眉頭向中間聚攏，眉形扭曲，面容灰敗，像突然變成了一個枯槁的老人，不復之前威武雄壯的模樣。
「他已經死了。」少年輕輕嘆道。
黃承賢沒在意這句話，邊向著少年比劃示意，一邊分開人流像杜思雲的那個方向走去。
「你叫什麼名字？」
「祁樹。」他回道，「如果你想知道什麼關於你師父的，就來找我吧。也許我能幫上什麼忙。」
黃承賢點點頭，轉身在人群中緩慢向前移動，錯過了祁樹嘴中吐出的最後一句話。
「好吧。」他笑著點了點頭，順著散了的人群慢慢往回走。半路聽見一個陰沉的少年音：「你去哪了？」
他快步迎上去，將少年身上的劍袋卸下背在自己身上。
「回小王爺的話，奴才剛剛去了演武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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