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習(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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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底下人群中走出了一個少年,穿著一件黑色窄袖圓領短裳,腰間佩劍。長相糅雜著少年的稚氣和成熟的鋒利。雙眼如炬,兩隻眼睛像兩團火焰一樣在眼眶中跳動。被打量的人有種衣不蔽體的不適之感。

  拔劍出鞘的一剎那傳來一聲爭鳴,杜思雲不禁嘆了一句:「好劍。」

  這少年手法相對前幾個弟子來的更加老練也更加辛辣。出手兇猛狠毒,杜思雲左躲右閃,突然一腳踹向他小腿,這少年變招也快,一個雪漫梅花瞬間脫離了她的出招範圍,踏步滑向另一側,整個人如水中黑魚般靈活自如。

  「好小子。」杜思雲真要當場被這少年老成的小孩難住了,簡直對不起下山逃難的趙掌習,她伸手一拿,捉住了他的手腕。使勁奪取了他的佩劍,用手彈了彈這柄黑紋龍形寶劍,她誇讚道:「的確是把好劍。」

  劍柄上鑲著一個黑魚圖案,杜思雲問道:「姓趙——你是郁夷國的王公貴戚?」

  趙文彥冷冷道:「杜掌習好記性。」

  底下不禁開始竊竊私語,趙文彥作為郁夷國的小王爺,又是破軍星君少惜凡的唯一弟子,自然很少和他們打交道。可在桐門居,在掌習面前,敢用這樣的語氣說話,難道他就不怕責罰嗎?

  若是不尊師受罰,就是破軍星君也不能為他求情。趙文彥一向高傲自負,但如此表現也是頭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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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面人大眼瞪小眼,開始猜測起這兩人的淵源了。

  也許是她臉上驚訝的表情太過明顯,趙文彥一字一字道:「四五年前的事情,也難怪杜掌習忘了。」

  四五年前……杜思雲好像想到了什麼,郁夷國趙武王爺府上有一件寶玉聞名天下——寶玉名為嬛風,形狀如雲母片,聲音清潔而性清涼,佩其能辟邪驅魔。

  她進鬼見林結果雖然看著慘烈——又是手臂斷了,又是被惡鬼吞噬啦,聽上去好像是她沒有正確估計自己的實力,莽撞地一次決定。但她實際上是做足了準備才去的。

  這第一個準備,就是借一借郁夷國趙王府的寶玉——嬛風。

  她一連探趙王府好幾個晚上,總算是把大致的位置都摸清了。可最後一天她把嬛風拿到手後,看見東院那邊燈火閃亮,裡面一間房裡傳來一個男童的稚嫩聲音。

  仔細一聽,原來是在背《青元卷》。這《青元卷》就算在大門子弟中也算是一本上乘基礎功法了。趙王爺有權有勢的,府里有人讀《青元卷》也不是什麼稀罕事。

  她轉身就打算溜走,正聽見裡面的男孩背道:「大道之源,在……在……在……」他看了眼手中書卷,飛快地重複了一遍,又開始磕磕巴巴地背誦,又卡殼。

  重複過三,竟然還在背《青元卷》的第一章。

  「力挽傾頹……力挽傾頹……」他連著重複了幾遍,語氣里的煩躁鬱悶感愈加重,最後長嘆了一口氣,投在窗紙上的黑影有一次把書卷擺在眼前,又很快地放了下去。

  杜思雲忍不住皺了皺鼻子,就聽見裡面傳來另一個男童的聲音:「力挽傾頹,獨立不懼。」

  聲音清脆洪亮,聽著年紀更長些。

  「祁樹,就你長了嘴?」

  「奴才不敢,小王爺息怒。奴才只是看見……」

  「看見什麼?!」男童怒道,「我不用你在這裡陪,滾回你自己的房間。」

  「小王爺——」

  「給我滾出去!」

  杜思雲將身形往紅柱後面略微隱匿,看見一個男孩從裡面走了出來,回頭望了一眼亮著燈火的房間,然後低著頭走了。

  這孩子,年紀不大,脾氣不小。

  杜思雲摸了摸鼻子,想了想,決定指點指點這孩子。免得他往著什麼不好的方向走。她兩手掐出一個決,腰兜里飛出一張深黃色的符紙,飄飄搖搖著,鑽進了房間。

  趁著男童忙於背書的時候,悄悄落在了燭盞上,突然亮出一大簇明光。

  火焰漸漸扭曲,依稀變成了一個橙色的人模樣。

  男孩總算意識到,他嘴裡吶出一聲「啊」,就要往外拔腿跑去。只恨自己為了不丟臉面,背書的時候將所有的護衛支走,只留了一個奴才侍候。就在剛剛,那奴才也被他趕走了。

  「我乃神龍山亂玉峰金尊佛,因你誠心所現,還不過來拜見?」

  男孩猶疑片刻,站在門口不動,問道:「請問我師,所來為了何事?」

  「我雲遊路過此處,在天上便聽見你誠心誦讀,卻不得其法。念你有幾分靈性,也算與我佛有緣,本想點醒你的靈根。可惜——」

  這佛像聲音和杜思雲一模一樣,只不過聽起來更為莊重嚴肅,又兼之火光閃耀。騙一個小男孩還是綽綽有餘的。

  「可惜什麼?!」男孩聽完立即回答道。

  見那火人坐定不動,男孩跪下行禮,恭敬地說:「弟子愚昧,還請我師點撥。」

  「我佛講:一切皆為虛妄,皆為過眼雲煙。你卻因為自己出生高貴,欺壓奴僕,此乃一錯;心浮氣躁染指大道真元,此乃二錯。此二錯,使得你……」

  杜思雲純屬是胡說八道了,反正大概意思就是——小孩,心態放平,不要那麼急躁,對人好些。就這麼幾個大概意思,她故意說地又長又繞,把這男孩成功繞了進去,她才滿意地熄滅了火符。

  她想起自己還曾經年少不輕狂,跑到趙王府給小趙王爺一通說教的事情,不禁有些心虛。

  合著,趙文彥就是當年那個背《青元卷》背到三更半夜的小男孩啊!

  「我趙王府的寶貝,掌習可還用的順手?」他冷冷地譏諷道。

  她老實說,其實沒起多大作用。

  杜思雲用手掩在嘴邊,佯裝輕咳了幾聲。

  她道:「現在還在授課,若你真的有什麼想要跟我說的。等下了課我們兩個再私下談,別占了他人時間。」

  杜思雲把劍反握住劍柄,遞給了他。

  「你先下去吧。」

  隨即一個轉身,看著下面的弟子們。一下就找到了之前那個在地下說話的少年人,一揚下巴:「上來!」

  不過所謂私下再聊純屬就是個託詞,因為她剛剛布下命令,讓他們隨即結合對打的時候——就有一個人從外面匆匆跑了進來。

  他低聲地向杜思雲說道:「杜掌習,一清真人請您去天樞峰例競門議事,說是關於南平城星子村。」

  杜思雲一聽心裡一跳,她桐門居大比後去找過一清,請他幫忙聯繫一下南平城主事者,看看星子村現況如何。尤其是那個骨瘦如柴的少年,現在是個什麼情況。

  按理說這件事本應該請示天樞峰掌門,可如今爹閉關未出,所有事宜全權交付給了王成湘。而她不論如何,總是不願意再見王成湘的。所以擺脫了一清幫忙當中介。

  被一清問及:「若是真找到了那個孩子,又當如何?」

  她雖沒有正面回答,但心裡已經暗暗做了決定。要是與書上之事不符,那便好;可他若真是活鬼雛形……

  杜思雲心裡怦怦直跳,她手上雖然沾染過不少血,也有不少的人血。可像這樣的對象還是第一次。

  本就是命運多舛之人,還要被她這樣的人取了性命。

  看來當初在黃承賢面前,她還是撒了謊言——她根本就是個徹頭徹尾的大壞人。

  她駕鶴趕到例競門,雖然很想立刻就知道結果,但她想到王成湘定是在裡面,腳步不自覺地就放慢了。

  一股抗拒的情緒「蹭」地涌了上來,塞住了她的喉嚨。

  隨性的僕從疑問道:「大人……」

  她才發現自己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下了腳步。

  我這是何必?杜思雲心裡好笑,這麼多年沒見了,王成湘如何,與她何干?

  「好久未來了。」她嘴角彎起,自如地往前大步邁去。

  僕從看著前面的青袍女子努力擺著僵硬的身體向前邁步的姿勢,心裡奇怪:莫非杜掌習真與大人……腦中瞬時間閃過那位大人泥塑一般的臉,又搖了搖頭,咋可能?

  會有人對佛龕里供奉著的泥人產生感情嗎?

  大殿內裝飾極其樸素,四周牆壁刻著繁瑣複雜的銘文,隱隱流轉出淡藍色的螢光,兩旁站立著一些低著頭木偶似默不作聲的僕從,他們並非真人,而是請了人用鎖魂陣,將妖丹內的魂魄固定在人偶中,供人驅使。

  殿內案桌前站著兩個男子,身長較高者一席白袍,如凡間文士一般的料想應是一清了。另一個人則穿著深紅到發黑的衣袍,十指藏在寬大的袖袍中,聽到來人的腳步聲也並未抬起頭看。

  「小雲,你到了。」趙之清轉身對她笑道。

  「是。」

  這會兒,他們倆個再不打招呼便顯得有些刻意了。

  沉默片刻,王成湘終於轉過頭來,眉眼疏離。他道:「杜掌習,好久不見。」

  他生就一雙上三白丹鳳眼,鼻樑挺拔,嘴唇紅艷而厚。膚色冷白如一尊瓷雕,臉上的表情因為修煉太上忘情道經年不變,但對她總歸是會變一變的。

  杜思雲曾借人一句話來誇他:「他這人,『其孤意在眉,深情在睫』。」

  他被原用來夸戲子的話形容了,也不惱不怒,雖然臉上仍舊是面無表情,眼裡一如既往的充斥著單純與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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