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習（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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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思雲有個特點，你越是冷淡，她便越要表現地鎮定自若；你若先露了下風，她便立即開始檢省自己的言語起來了。
王成湘如對待尋常同門的表情倒把她原先那幾份忐忑回憶都打的煙消雲散了，她眯起眼，不時的微笑，做出一臉愉悅的樣子。
「一劍真人，好久不見啊——回來這麼久，都沒想起來見見老熟人，是我的不是，還請多多見諒。」
一劍是外界給他封的尊稱——誇他是劍鋒之下不留一息，元嬰下第一人。英秀會的時候用了一劍打名氣，決鬥時用了一劍讓世人皆知天都府有一個如此的修煉天才。
掌門人聽了這外界種種傳聞，倒對他笑道：「我修真者灑脫自在，不羈凡規。你不若就將這一劍拿來用作當別號，也好告訴天下，我天都府有如此一位少年英秀。」
王成湘對這些無關緊要的名號一事毫不在意，便這樣隨意地定下了自己的別號。
杜思雲卻很有意見，一直嘀咕著王一劍這名字實在太難聽。
於是「一劍」兩個字咬的格外清晰，仿佛要從齒間蹦出跳到他臉上，撓花他那張一本正經面無表情的冰山臉。
「無礙。」他只給了平淡的兩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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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之清主動插進兩人對話里，提醒道：「小雲，這次叫你來，是想告訴你星子村的狀況。」
杜思雲把盯著的視線從王成湘臉上拔了回來，嘴角顯現出一絲佯裝輕鬆的笑意。
她問道：「找到那少年了嗎？」
「星子村早就沒了。」他一語驚人，「我來找了成湘後，才知道——這馮浩早在一年前左右，就向上遞了消息。說南平城附近突然出現了一個百鬼窟，爆發了一陣鬼潮。將附近的好幾個村子都給屠了……」
「百鬼窟？！」
杜思雲道：「我從南平城回來，早將四處探了個遍。根本沒有什麼——」
她話音戛然而止，本是想說「根本沒有什麼異常鬼氣之處。」突然想到落星灣的那隻巨鬼便止住了嘴。
「哪裡出現的百鬼窟？」她急迫地問道。
「離南平城兩天的路程左右，在一個叫做落星灣的地方。」
這消息像一柄大錘重重地敲在她胸膛上，她臉色驀地變得蒼白。
「這百鬼窟與尋常者不同，這鬼潮沿著蘭溪一路東去。繞開有加持有辟邪陣的南平城，直到劉家莊附近才停止。星子村也在其中，未能夠倖免於難。根據馮浩所言以及後來派去收場的弟子帶回來的消息來看，惡鬼所襲之處，應該是無一人生還。馮浩在鬼潮散去後，立即召集了南平城眾世家，徹查此事。」
「事後諸葛亮，抵得了哪一條人命？」杜思雲冷冷道。
趙之清嘆了口氣：「他們請了幾名陣法大師，終於找到了百鬼窟的所在之處，就在落星灣的水中央底下。藏了一塊大石碑，上面刻著奇奇怪怪地圖案，有人將它破譯後，上面寫的字就在這裡了。」
王成湘將案桌上的捲軸遞給了她，杜思雲接過輕聲讀出上面扭扭曲曲的筆畫寫成的字。
「萬鬼齊哭，天地為之哀嚎。」字的旁邊畫了一個豎著的橢圓形巨眼。
「這是何意？」
趙之清搖了搖頭，低聲道：「現在我們也不太清楚，只是經過我們初步判斷，這應該就是這次鬼潮的爆發地了。這次事發突然，成湘接到消息後，立刻派了弟子前去探查，但對著已經成為廢墟墳地的地方，也是束手無策。門內弟子徹查了南平城附近幾個村莊的縣誌以及落星灣的幾個來歷，所得消息也只是零零碎碎的。幾日前，因為你委託了我這件事，我才來找了成湘。這麼一對比，才算出了一些眉目，便立即叫了你過來。」
「你當初的猜測並不是你疑心太重，而是真有其事——星子村的水中新娘這件事，的確是有人在背後操縱。南平城有個劉姓高門士族，族內有一位金丹真人，就是劉家家主。這位劉家主身世特殊。連旁系也不算，只是個私生子。卻憑藉著他的手段和高超修為榮當家主一位。劉世家也因為這個金丹期而水漲船高起來，在南平城享有不小的威勢。」
「他養了幾十房妻妾，但一直沒能給自己添一個繼承人。也許是私生子出生，他只想要把自己賺取來的這一切轉交給他自己親兒子，而不是族內的其他親戚侄子。五十多歲的時候，終於得了一個兒子。他欣喜若狂，設宴數天。可他發現，他兒子根本就不能修煉——也就是說，他兒子一個凡人決計是當不了家主之位的。除此之外，這孩子因為是一個早產兒，體質虛弱，城內醫中聖手都斷定他活不過十六。」
杜思雲冷冷嗤笑道：「於是他為了救他兒子擺了一個集靈陣？在村莊附近養了一隻妖獸？」
趙之清嘆了口氣，道：「不錯。劉家主已然是形成執念，走火入魔了。」
「恰巧十七年前，有一個人拜訪了他。給了他一縷妖怪殘魂，囑咐他在星子村布下集靈陣，並請他暗中保護這妖怪成形。劉家主使計假扮一個古怪道士，劫走了兩個呂世家的旁系子弟，以已經下了劇毒在他們身上為藉口，威逼他們助紂為虐。按照那個人的吩咐——假藉以河神娶新娘的名義，每年讓星子村供奉一個女子。放在裝滿珠寶的小船里，順水漂走。小船被下游的兩個道士攔下來，被獻祭的女子被妖怪活啖血肉，珠寶則被道士和村中的人分淨。」
趙之清道：「他沒有料到的是你突然出現——那妖怪本已快要成體，就算不是你突然出現，劉家主也要準備去剖下妖丹準備給他兒子。你還記得你是和另外一位道友一起的嗎？」
「呂隨陽？」
「正是他。桂白小山丘的這位呂道長在星子村呆的時間比較久，已經被劉家主知曉。他暗中與呂道長交手後——」
他停頓了一下，杜思雲立即接道：「發現呂隨陽實力不夠，去了斬妖不成，怕就變成妖怪嘴下的大餐了吧。」
趙之清微微笑道：「劉家小公子身體愈加衰弱，他本來還在擔心如果來不及，強行提前剖丹會不會有什麼不好的效果。沒想到呂道長到來，讓他添了幾分信心。因此，他也就不去管呂道長在村子裡做的事情。而是搜尋其他藥材，等到妖怪有一日將呂道長吃下，就來剖丹煉藥。」
「你突然出現，害的那妖怪自爆。他的算盤全都空了，小公子也在一兩年前去世了。」
杜思雲聽完，只是冷冷說道：「怪他命數如此。」
趙之清眉頭微不可見地皺起，很聽不慣杜思雲用這種冷酷的語氣說話似的。王成湘在一旁開口道：「還有一事。」
杜思雲睜著眼睛盯著他的臉，因為從小都生活在一個一直向她索要答案的環境裡，她的雙眼裡有著明顯的倔強。這讓她在多少人細碎的嘴面前，都能假裝風輕雲淡地走過。
「十七年那位拜訪劉家主的人，身穿著褐色粗布衣，如同一個村中農夫，相貌平平無奇，只有一隻腳瘸著，走的時候有些引人注意。」
那雙眼睛閃了閃。
「是哪個人？」她低聲說著，用的是一種確鑿的語氣說出。
趙之清說道：「十七年前的事情，現在也只能說是可能，星子村也已經全部毀掉了，我們無法去求證了。」
「是他。」她很確定地重複，「明明靠他的力量可以一下解決的事情，非要布一個故弄玄虛的騙局。」
杜思雲喃喃道：「沒想到，我竟然和他剛好錯過。若是我多留在星子村附近。那一次百鬼窟突現，我一定能見到他——」
趙之清打斷道：「就算見到又如何。五年前，他實力就已經接近元嬰。你見到他，孰勝孰負還不知道。」
「只是玩笑而已了，我還沒莽撞到這個程度。等我有了萬全之策的時候，無論他在哪，我也會找到他的。」說著，她展露了一個明媚的笑容，一排潔白的貝齒就這麼暴露在空氣當中。
趙之清看著她笑的燦爛的樣子，知道她心裡早已經做了什麼決定。他的勸說也就是能讓她把表現的明顯無比的意願稍微隱藏隱藏。
「你們得的這消息好詳細啊，」杜思雲問道，「是用了搜魂術吧。」
趙之清道：「若不是如此，怕是什麼也問不出來。這事情非同小可，就算這法子不妙，也只能先如此了。」
搜魂術是一種極其霸道的法術，它要求施法者修為遠遠高於被施者。如若不然，搜不出是小事，被搜魂術反噬衝撞了元神可是大事。天樞峰主刑罰，掌門人閉關，長老也多半隱居不出。以劉家主金丹期的修為，對他進行搜魂的人也只能是王成湘了。
被人強行搜魂後，最輕最輕元神都會大受損傷，情況嚴重時，甚至會把人變成痴呆甚至致死。
「這是罪有應得。」杜思雲彎著唇角笑。
「他應該還在例競門吧？畢竟『犯入此門，一百人中竟無一例生還。』」
王成湘點頭，輕聲應道：「在地牢中關押著。他還好，只是元神受損，折損了些修為而已。」
「你想去見他？」趙之清問她，語氣中多少有些不讚許。
「只是見見面而已，我又不能對他用搜魂術。一清，你就別擔心了。」
她笑著，甚至還主動向王成湘搭話：「一劍，你說是不是？」
王成湘露出了蹙眉的神色，嘴唇翕動，卻還是什麼也沒說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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