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花水月（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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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承賢跟著師父身後，兩手握符交叉護在臉前，衝進了亮光的世界。
這兒比漆黑無光的洞窟實在亮的太多，以至於黃承賢必得先將眼睛眯起，才能適應突如其來的強光。
而身旁的杜思雲一手張開，擋在眼前，微眯眼盯著眼前的景象。
不可計數的白色亮光附在石壁上，這也是為什麼這兒這麼的亮。一個漆黑的小水譚坐落在中間，表面看著還算清澈的溪流從水潭中流出，可水裡卻像裝滿了淹沒爛蝦腐蟲的淤泥。
正「咕嘟嘟」地冒著泡，隨著不斷有泡泡破裂，一些泥巴甩到了岸上，腐爛的氣味讓人聞了想噁心、嘔吐。
岸邊的泥巴卻又緩緩蠕動，往著水潭的方向趨近。
黃承賢皺緊雙眉，他腦子裡飛快閃過《鑒妖典》和《造化圖》上面描述的種種妖怪。必須先知道眼前的是什麼，才知道如何去應對。
「爛泥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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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腦子裡的記憶飛快一閃，終於想起這是什麼。通體烏黑，性若爛泥，性屬極陰。凝魂漿，傳說是由冤死者的血液和其它材料混成的，凡人只要沾上一點就會被吸走魂魄。
雖沒有傳說所言那麼誇張，但高階的凝魂漿卻是連高級修士都要忌憚的存在。攻訐心境短缺之處，引誘你走火入魔。一旦你真落入它布下的陷阱，就成了它的養料。魂魄化為星點，被囚禁在四周。
看著石壁上密密麻麻的閃閃亮光，黃承賢不禁頭皮一陣發麻，更令他擔心的是——子正師兄他們是否也已經……
杜思雲看著「咕咚咕咚」炸裂開的泥巴泡，眉頭一皺：她對這種類型的妖怪，還真覺著有些力有不足。
之前手上的那塊「嬛風」已經送去給一清療傷了，直接對上凝魂漿，結果如何她也說不清楚。
「秦子正他們多半已經陷在凝魂漿里了。不然我們不會一進來就瞧見凝魂漿的真身。看著它似乎正在努力消化他們，以至沒力氣布置幻境給我們了。」
杜思雲持矛向中間走去，囑咐他道：「小心這些爛泥巴。」
「天然形成的凝魂漿都比較弱小，通常要不斷吞噬誤闖進來的凡人和修士才能慢慢增強。這一帶離玉衡峰也近，還算太平，我來之前看過卷宗……」她將骨矛試探地戳進那灘爛泥中，攪著泥巴，似乎在確定那些人的方向。
「沒有上報過多人失聯或特殊的失蹤事件發生，這爛泥巴應該不是日積月累地吞噬凡人。那便有可能是僥倖吞了有修為的修士或妖怪，看著四壁亮光，那個倒霉鬼實力肯定不弱，」有些泥巴慢慢地順著矛攀爬了上來，杜思雲臉看著仍舊很平靜，「這爛泥巴貪心的很，你要從它手上搶走人，得拿出等值的東西。貴重靈器，靈石，丹藥之類的，趁著它鬆懈的那一刻，把人拉上來。」
「你身邊有帶著什麼絕世法器或極品靈丹嗎？」
泥巴已經蔓延到她半身了，杜思雲只是皺著鼻子，竭力不去聞那股腥臭味。
黃承賢飛快地搖了搖頭，抿著唇，擔心地望向她。
「有也不能用，」黃承賢緊張地好像他心立刻要被捏碎了似的，她卻臉上還露出了個笑，說話節奏和呼吸一樣緩慢，「這幾個，值不得那麼多錢。」
話音剛落，她俯身手伸進凝魂漿里，用力一拽，活像「拔出蘿蔔帶出泥」般，將一連串泥巴人都揪了上來！
「師兄！」黃承賢關心地跑到幾人身邊，眾人臉上表情各異，或迷茫或愉悅，或驚懼或恐慌，看來是已經被幻境困住了。
但在一離開泥潭的那一刻，嘴裡面上的泥巴好像被什麼異質排出一般，被嗆出了體內，落在地上。
他見幾位師兄看上去無恙，便將目光再轉向師父剛剛所在的位置，卻只能看見泥潭在「咕咚咕咚」劇烈地冒著泡。
「師父——」
等價交換，杜思雲把他們□□的時候，自己也身陷泥潭了。
黃承賢呼喚聲還沒落地，身邊的泥巴突然蠕到他腳上，連做一條蛔蟲似細細長長的長線，將他往泥潭中心拉。
「這是什麼？」黃承賢兩隻手死死扣在地上，砂石嵌進指甲細縫。但腳仍被這股怪力拉著，身體像被兩個人用力地往反向撕扯著。
他的喊聲驚醒了昏迷在一旁的眾人，子正用手重重揉了揉額頭，緩緩睜開眼，看見身旁黃承賢處境，立刻就要騰起身躍起幫忙。
支起身的那一刻，左腿突然傳來一陣明顯的痛楚，他的臉色霎時變得蒼白，額角出了一層薄汗。
子正用手臂撐起上半身，向前撲騰了一下，抓住了黃承賢的手腕。一直向後拖拽的勢頭有所好轉，子正另一隻手從懷裡摸出一張火符，向著他腳旁扔去。
你甚至能聽見一絲「吱」的聲音，黃承賢感覺腳踝再沒有一個冰涼潮濕的東西貼著，他抬起頭回看師兄，突然雙眼睜大。
「師兄！」
子正回頭一看，發現左腿上不知道什麼時候被一層黑泥包裹著。
旁邊陸續甦醒的幾人看見，也迅速圍了上來，就這時，黑泥潭突然飛出幾根細長如藤蔓的泥條，在眾人的驚慌中，將黃承賢一下拽進泥潭中。
陰冷，潮濕，黑暗……黃承賢睜開眼，發現自己停在漆黑的水中，雙腳上面捆著一團團纏繞著的泥巴。
「這是泥潭裡面？」他這麼想著，腳上冰涼的感覺一路蔓延向上，好像有無數的蛇拖著冰涼的身子在他皮膚上游曳著。
捂住嘴鼻，他四處張望著，漆黑一片中，看見有一處發著微弱的光芒，他劃著名手向那邊游去，腳上的負擔愈來愈重。
慢慢靠近了後，才發現竟然是師父！
杜思雲閉著眼靜靜地躺在水中，身體周圍有一圈無形的空氣隔開了水。黃承賢知道這是陽氣圍成的屏障，如若困在凝魂漿中的人被幻境吞噬，那麼他身上這層散發著微弱淡光的屏障就會慢慢被吞噬掉。當泥巴爬滿他的全身時，他的身體和靈魂將被永遠困在水中。
冰涼的感覺已經走到了喉嚨處，黃承賢不知道為什麼自己沒有遇到幻境，卻從一開始就被泥巴纏住了。
也許這就是幻境呢？
他突然這麼想，也許等到他衝到眼前師父的身邊的時候，現實中的自己就被凝魂漿吞食了。
他停在杜思雲面前，她的臉上什麼表情也沒有，就像是在後山的草坡上閉眼曬著太陽小憩一樣。
冰涼的「蛇」爬上了他護著口鼻的手掌，企圖從指縫間鑽進。
與此同時——
他的手觸碰到了另一隻手，有些乾燥，冰涼，但卻能立刻讓他的慌亂的心平靜下來。
通過這隻手，他讓自己成功的擠進了這個屏障中，身上的泥巴一瞬間脫落了，全部留在了水中，慢慢地沉了下去。
他緊抓住師父的手，身高僅僅到她的肩膀。這是少有的他能夠這麼近距離的接觸師父，他抬起頭，再用那種生怕被突然睜開的雙眼發現的悄悄目光慢慢描摹出她的輪廓。
幾綹碎發蓬鬆著地靠著她晶瑩如玉的臉頰，那雙神采奕奕，如寒星般閃爍的雙目嵌在兩道長直的黛灰色眉毛下，鼻樑挺直，嘴習慣性地抿著，帶著一種堅持的意味。
只是現在的嘴唇毫無血色，襯著整張臉好似單調寡味的水墨作。
他握著她的手，頭略微偏向她的手肘，以一種依偎的姿勢。
雖然身在寒冷無光的水下，卻好像身處娘親懷中的嬰兒般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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