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花水月（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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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當他心中默背著《大衍書》到一半的時候，身邊突然震起了一圈圈波紋，黃承賢看著四周，發現身邊籠罩的屏障似乎縮小了。他立刻去看杜思雲的反應，見到那兩道眉緊皺在一起，突然他看見她的臉上露出一個極悲傷的表情，兩顆淚珠離開了眼眶，順著臉留了下來。慢慢地像岩石里滲出的水珠，一滴一滴淌下，不一會，她就淚流滿面了。
黃承賢伸手去碰她臉上流過的淚珠，突然一陣暈眩。再睜開眼時，他睜大眼錯愕地看著眼前出現的一切。
這裡是……
杜思雲對於自己被拉進那坨垃圾泥一樣的潭子裡還是有印象的，所以她只是雙手抱胸，冷著眼看著她眼前的這一切，全當是回顧一下童年了。
天樞山的晨霧尤其嚴重，先是瀰漫開的青色微光，接著等日出便變幻出各色的奇異顏色。
陽光照射下，無數細碎的金片綴在這條白紗上，場面相當的壯觀。
但大小就住在山上的小杜思雲早就是熟視無睹了，與其早起被一層濕冷的霧附在衣物和身上，倒不如叫她多睡點懶覺來的好。更何況，她只是個資質平庸的廢材，打不打坐，也沒什麼必要。
可這天，她起的特別早，身邊還站著一個瘦高個的小男孩，大概八九歲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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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師兄，爹真是今天回來嗎？」
小女孩扎著兩個羊角辮的頭晃來晃去的，男孩一隻手摸著她的腦袋，說道：「掌門在信里回了，應是今天回山。」
「那，那，那……」她咬了咬唇，男孩看出她的猶豫，安撫道，「就算是真的，你有個小師弟來，你不開心嗎？這樣你可就是師姐了。」
小女孩又糾結了。
杜思雲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嗤之以鼻，對於泥巴怪這種揭人老底，還是從六歲的時候揭的行為表示很不屑。
看著過了一會，白霧突然被翅膀扇起的風卷到了一邊，一隻白鶴收翅停在「落鶴峰」上。上面坐著一個威嚴的中年男人，小女孩見了，馬上跳著迎接道：「爹！爹！」
中年男人從鶴背上躍下，小女孩這時看見了，他背後還站著個矮矮的蘿蔔頭似的小男孩。
藏在杜早魚的背後，用打量的目光悄悄看著她。
「來，小雲，過來見見你小師弟。」杜早魚擺擺手，示意她過來。
小女孩悄悄扯了扯自己的裙擺，然後乖乖地走上去。
「小師弟好。」
她軟軟地說著，把藏在背後的手伸出，小小的手心上放著一塊油紙包裹著的糕點。
見他仍然藏在背後，不伸手，她又把包在上面的油紙打開了，露出了裡面藏著的棗糕。
「小師弟——」她又開口了，只見他毫無表情地望著她，還是杜早魚打了個圓場，摸了摸她的頭，笑道，「師父還要帶小師弟去大殿那邊，小雲先跟著你趙師兄去玩好不好？」
接著，他又轉向站在旁邊的小男孩：「之清，帶小雲下去。」
小女孩卻沒死心，她睜著大眼，望著那個新進門的小師弟，嘗試著說道：「那等會我能帶小師弟在門內逛逛嗎？」
杜早魚背後的小男孩抓緊他的衣服，往後躲了躲。
「哈哈哈——」杜早魚大笑道，拍了拍她的頭，「這麼快就急著當師姐了！小雲先好好修煉，把掌習布的事情都做完了，再來履行自己師姐的義務也不遲。」
說完，他帶著新進門的王成湘離開。
「顧行霜說的完全不對！」
那塊棗糕被扔在了地上，小男孩走過來安慰著她。
杜思雲負手站著旁觀，聽見「顧行霜」這個名字被提起，倒是想起來了——當年她雖說只是一個被掌門真人抱回來的棄嬰，但在掌門的照拂下，也是過了一陣無憂無慮，眾人披星戴月的掌門之女的生活。她就這麼混在一幫仙鶴之中，也以為自己也能做個仙氣飄飄的真人，架著仙鶴來去自如。
可到了五歲那年檢測資質的時候，仙鶴中混了這麼一個小雞的事實一下就被揭穿了。聽見這個消息的時候，她心裡也就難過了一陣，仍舊是整天在同齡的小輩中昂首挺胸的走路。
可身後跟著的小弟卻一天天減少，她的頭也越來越低。
再後來，有天她聽見自個爹要從外面帶個野孩子回來，還要收為親傳弟子。她本來是裝作不在意的，可傳聞越變越嚴重，顧行霜跑過來，給她支了個招——讓她和這新來的小師弟打好關係，這樣哪怕她以後不能修行被掌門厭棄，但有個親近的小師弟，總還有一個依靠。
雖然那時的她對爹會因為她是個資質下等的人就厭棄她這件事表示出強烈反抗，但她還是決定來試試，就有了這天樞峰「落鶴峰」上發生的一幕。
王成湘第一次見面時過於冷漠的表現，以及杜早魚明顯地對於王成湘的關注，這麼兩個打擊一下把她打的有些垮了。
杜思雲看著兩個小孩慢慢離開，走到那塊狼狽地躺在地上油膩的棗糕旁，笑了笑，伸出手情不自禁地想要去撿來。
卻在指尖要碰到的那一刻又迅速縮回手。
就在這個動作間，四周的場景又突然變換——
杜思雲到王成湘入學後的幾天還一直保持著一種想要親近的心態，但始終是熱臉貼著冷屁股，王成湘對她和其他同學無異——一個字都懶得說。
他從來就是獨來獨往的，能夠與他交流的也許只有幾位掌習和掌門了。掌門自打進門之後，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在了他身上，不僅給他尋了一本絕妙功法——後來他們也都知道了是《太上忘情訣》，還時常給他開小灶輔導。
杜思雲見掌門的次數和時間大大縮減，在同門的隱隱笑聲中，她也知道自己是被冷落了。
她話少了，卻不像一般人混在一群天之驕子中會變得卑微，畏縮。她像是從一個極端跑到了另一個極端——既然你嫌棄我是一隻雞落到了鶴堆里，不稀得和我說話，那我也不伺候你了。
她這轉變可是出人意料，雖說天天私下嘴碎的時候說她是掌門的棄子，可她畢竟還是掌門正經認下的義女，無論是否見面，都不曾有的虧待。他們除了說說閒話，也還真的動不了她一根手指。
另外一邊，同是獨行俠的王成湘也不看人，因為天賦非凡，在一眾普通弟子中也是頗有威名。就像月暈的光環一般，王成湘的目中無人是傲骨嶙嶙，他的獨來獨往是天才特有的獨特清高。用一句粗俗一點的話說就是——他放的屁聞著他們都覺得是香的。普通弟子這麼想，可同為天之驕子的那些長老親傳弟子卻不這麼想。
又不是只你一個天才，小小年紀就這麼狂妄。天天的，裝出一副鶴立雞群的樣子給誰看呢？
尤其是年紀稍長的師兄師姐，有好為人師的，恨不得親自下場，教教他什麼叫尊重師長，什麼叫友愛同門！
但奈何掌門十分看重他，不必要為了教訓一個沒什麼關係的師弟去惹怒掌門。這些個師兄師姐就忍下了有這麼個眼高於頂的小師弟存在。權當他是塊變幻成人的臭石頭，不去睬他。
這麼個不尷不尬的情況到了某一天終於被戳破了。
那天正碰上酷暑，窗外空氣被高溫炙烤的扭曲了，房內十幾張案上還只坐了幾個人，都不想張開自己發乾的嘴唇說話，一時間室內靜悄悄的，只聽得到書頁翻過悉悉索索的聲音。
「行霜。你不熱嗎？」少惜凡那時還長著一張幼嫩的娃娃臉，但其極其偏執又詭異的審美卻早就嶄露頭角。他穿著一襲紅衣圓袍，額上繫著一條紫色二龍戲珠抹額，胸前一個金色長命鎖，沉甸甸地掛在脖子上。全身上下像開了染坊似。
顧行霜坐在他前面，雖說天氣悶熱，帶著她心情也不太好。但還是換上一副甜美的微笑，轉過頭說：「少師兄，我不熱的。」
「你不熱，你怎麼做到的？」少惜凡又問了一個杜思雲聽著同樣蠢笨的問題。
顧行霜其實內衣上貼著一張清涼符，作為解暑之用。但她只是偏著頭，笑道：「心靜自然涼啊。」
「行霜師妹你好厲害啊——」
顧行霜臉上露出一個略帶勉強的尷尬笑容，好在突然一聲響動把這樣尷尬的局面打破了。
「砰——」一聲，屋外好像有什麼東西被碰倒了，眾人將視線投向門外，之間一個少年人穿著一身黑衣，身材消瘦纖長，雙手微舉在身前，小心翼翼地向著屋子走了過來。
雖然眼睛上覆蓋著一條厚厚的黑布，但光憑那個白皙冷峻的下巴，還是能認出這是王成湘。
他用腳試探著進了門，才沒被高門檻給絆住。眾人的目光好奇地追尋著王成湘，他卻渾然不覺，或者說絲毫不在意的樣子。
杜思雲在他進門的時候，就將頭從厚厚的書冊中抬了起來。她的案桌上和腳旁邊擺著一疊疊厚厚的廢紙，她最近有想轉向跟之清一起學畫符的意思，只可惜成果實在不怎麼樣，她體內靈力本就少，而畫符講究的是一氣呵成。她往往畫了一半就沒力了，更何況好的符文師要做到靈力綿長持續，下筆穩健如山，還要求自身對於符道有著自己的理解。
她翻了翻書頁上畫著的樣例，也就是見見樣子，以後見著也不至於認不出來。
至於王成湘往眼睛上蒙了條黑布當起瞎子的事情，她還真不怎麼意外和也不怎麼關心。
多半是爹新給他想的修煉法子。
顧行霜見他磕磕絆絆的，多有不便。為了自己一貫展露的形象，主動站起身，想要伸手扶他，「成湘，我扶你坐下吧。」
成湘兩個字說的親昵，眾人看著顧行霜那張芙蓉面，心裡暗自計較。只有少惜凡在王成湘臉上警覺地掃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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