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花水月(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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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必。」少年的聲音冷冽清脆,回答的話文字上是既簡潔的,情感上卻是極冷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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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行霜也不多說,只是笑了笑。讓他走路小心些,別碰著了。

  王成湘繼續要往前走,他慢慢地摸著著兩旁的案桌,努力走的更自然些。

  突然「砰」的一聲砸地聲。

  他走過少惜凡案桌時,桌角上放著的墨硯被打翻在地,裡面少惜時剛剛新磨的墨水也灑了一地。黑色墨汁也濺在了王成湘的外袍下擺和靴子上。

  「王師弟——」少惜凡拉長了音調,笑睇著說,「走路可得小心些。」

  眾目睽睽之下,少惜凡歪坐在椅子上,用眼角掃著他的臉,明顯是找事的樣子。

  杜思雲抬起頭,看著他這副要使壞的樣子,盲猜都知道墨硯是他自己打翻的。

  王成湘顯然也是知道他語氣不善,索性連頭也不帶轉一個的,徑直要往前走去。

  他這邊剛邁開步,少惜凡不依不饒,伸腳去擋。

  「王師弟入門也好幾年了吧,怎麼還是沒學會規矩。」

  少惜凡說:「撞了別人的東西,也不替別人撿起來嗎?」

  王成湘來之後沉默寡言就像個石頭成精不說,他沒來之前,聽說只是個某無名凡間世家的旁系弟子,要論什麼血脈,禮教,先天就比少惜凡這種大世家送上來的矮了一頭。

  少惜凡分明是借著機會諷刺他出身低下,不會禮數。

  「……」

  空氣突然安靜,眾人感覺著這劍拔弩張的氣氛,都下意識避免發出什麼聲音,以免糟了少惜凡余怒。

  唯獨杜思雲嗤笑一聲,少惜凡轉過頭瞪了他一眼,用冷森的語氣問:「不知這事有什麼好笑之處?」

  他隱去稱呼,因為按入門先後算輩份。她這個從出生沒多久就待在天都府的人輩份比他還高一些,但少惜凡又是典型慕強心理,一聲「杜師姐」他是不情願叫的。

  「沒什麼,」杜思雲悠閒地翻著書頁,「只是心裡十分敬佩少師弟你呀。」

  「家世如此顯赫,卻放著繼承萬貫家財不要。非要到這破山上來學拋卻紅塵的道術。少師弟道心之堅定,實在是我輩楷模。」

  少惜凡畢竟年紀好小,不太沉穩。聽見了這話,氣得滿臉通紅,正要拍案而起。

  就聽得一道輕微的「咣」聲,墨硯被人撿起放回了桌上。

  王成湘將沾了墨跡的手指縮回袖袍下,不發一言。

  待少惜凡還要再說什麼出來,顧行霜已經笑著打了圓場。

  表面看這事就這麼翻篇了,但實際上才只是個開端。

  平素就看不慣王成湘的不只單單少惜凡一個。更是像少惜凡一樣的這一類人。

  他們也看透了,王成湘是個憋到死也不放一個屁的人,無需擔心他向掌門告狀。如今他帶了條黑布來上學,那就更妙了。

  於是王成湘走過之處,跟廚房燒菜般「乒桌球乓」地,發出了各類聲音。

  總歸的就一句話:「你撞了我東西,我也不要別的,就要你給我撿起來,還不成嗎?」

  王成湘進門來一直保持的「不摧眉折腰」的習慣破了一半。

  另一半始終堅持著,無論見著誰,都是那麼一張泥塑臉。

  但這絲毫沒起什麼作用,大家一看:喲,你高傲著呢?還覺著自個是鶴立雞群呢?那我就整到你懂規矩為止。

  他入門也這麼久了,但是卻沒有一個關係稍微親近的同伴。或許也與《太上忘情訣》第一個階段是不及情有關。

  但換個方面來講,他都不及情了,你折辱不折辱他,他心裡也沒反應。

  對常人來說這麼一個水深火熱的階段,卻反助他突破了練氣期,成為了同輩中第一個築基修士。

  少惜凡氣得牙痒痒,發狠苦學,整日整日打坐練劍。也顧不上要教訓這個打不動的臭石頭的事了。

  但也有人更加嫉妒了,手段不斷翻新。

  恰逢有一天碰上趙金剛教課,他是散修出身,卻沒學到一點兒散修的放蕩無忌,落拓大方。反而是迂腐、固執的不行。為人嚴厲,懲罰也從不留情面,管你是那個峰的哪位真人門下,犯了錯就要罰!

  他手裡又有三寶:一是戒條,用的是竹篾混秘礦做成的,管你身上是不是穿著什麼寶物防具,只要他要求,一定把你打的皮開肉綻的;第二就是抄書,讓你從天都府創建之處就修訂的門規從頭抄到尾,一般最少兩遍起步,抄的內門弟子個個嗷嗷叫;三就是上課點你起來做範例,這點在少惜凡和杜思雲身上更是展現的淋漓盡致。

  練武場,能常常看見少惜時一臉陰沉地走上台,站在趙掌習對面。

  趙金剛看著底下的人,不客氣地用鈍鈍的木劍在少惜時身上敲戳演示著劍法招式。用力不大,但對於少惜凡這樣的人來說,卻跟刀割在皮肉上一樣。而杜思雲則是常常被他親自「指點」,隨意過幾招之後,就將她放翻在地。

  這麼個殺雞儆猴的威懾之下,無有弟子敢在他面前放肆的。

  他還未走進屋子,室內的人俱安靜了下來,低著頭,裝作在認真研讀書冊的樣子。

  「前幾日我罰抄書的人把自己抄的交上來。」他把那根戒條放在書桌上,抬起頭,一雙虎眼瞪著底下眾人,不怒自威。

  少惜凡依舊是把染缸潑過的衣服穿在身上,他抓起一疊寫著密密麻麻的字的紙走上去,放在趙金剛書案上。

  少惜凡道:「這是弟子抄的全冊《門規》,請掌習過目。」

  趙金剛只是拿起來,用兩根手指摩挲一下,點了點頭讓他下去。

  「弟子還有一事想稟。」

  趙金剛冷冷地掃了他一眼:「說。」

  「《門規》經過歷代變更,與最初之時已大有不同,更是去了不少陋俗舊習。弟子認為既然是刪去的陋俗,已無須再抄寫傳誦……」

  趙金剛橫眉一皺,喝道:「你是覺得我罰你罰的多了?」

  「弟子並無此意。」

  「不尊古,何以致今?」趙掌習用不容反駁地語氣緩緩說道,「你下去反思一下。」

  少惜凡沉著臉,又走回自己位置上坐下。

  趙掌習道:「杜思雲,你的呢?」

  杜思雲站起身,手上也拿著一疊密密麻麻寫著字的紙,放到了趙掌習面前。

  「這就是全部?」

  「這是我抄的全部了。」

  趙掌習拿起這疊紙,摩挲了一下。嘴角下扯,猛地一拍桌面。

  「你膽敢糊弄我?!」

  杜思雲低下頭:「弟子不敢。」

  「你有什麼不敢的!」趙掌習的臉緊繃著,「你為什麼不抄?」

  「弟子與少師弟所見略同,因此沒有謄抄古則。」

  趙掌習怒視她,杜思雲低著頭,雙手負於身後,沒有半分畏懼和害怕。

  「出去!」

  他接著咆哮道:「少惜凡!你也出去站著!」

  少惜凡咬著牙根,只好跟著杜思雲後面出去了。關上門之後,仍能聽見趙金剛在門內的訓斥聲。

  少惜凡問:「你腦子有病?」

  杜思雲站在他身旁,瞟了他一眼,沒說話。

  「你腦子沒病,直接頂撞趙金剛?」

  杜思雲站在原地,抬著頭望著天上飄著的白雲。

  少惜凡提高音量:「我問你話呢!」

  「你們站在外面還敢聊天?」裡面一聲大喊。少惜凡不吱聲了,只是用怨怪的眼光看著她,杜思雲嘴角扯了扯,用食指點了點頭。

  這兩位還沒曬多久太陽,裡面又趕出來了一位。

  少惜凡陰沉的像要滴出水的臉終於轉晴,勾起嘴角,斜睨著身旁這位。

  只是聲音明顯放小了:「刺不刺激?」

  他說完,一副樂不可支的樣子,緊咬著嘴唇才控制住不笑出聲。

  因為案桌上明目張胆地擺著□□禁書被趕出課堂的王成湘負手站在他身側,嘴唇翕動。

  聲音很小,卻還是少惜凡捕捉到了。他瞪大眼,脫口而出:「你說什麼?」

  杜思雲將目光也投了過來,王成湘話少在內門外門都是出了名的,素有「王啞巴」這個「美名」。

  看少惜凡這表情,王成湘肯定說的不是什麼好話。

  「今個是哪裡的太陽打西邊升起了?」她低聲笑道,「少師弟,終於把人家惹得理你了,師姐在這裡恭喜了。」

  聽完少惜凡直想找個東西把她嘴巴給縫起來,可王成湘下一句話,直接把他嚇住了。

  「多謝師姐。」

  餘下兩人都是一愣,少惜凡反應過來,只覺得吃了一嘴的死蒼蠅,一張臉皺著,走到杜思雲另一側站著。臉別到一邊,什麼都不說了。

  杜思雲也很少這麼近距離挨著這個小師弟,她自打剛開始被顧行霜勸告的「拉攏」他失敗後,兩人也少有交集。最多就是碰面時,□□個頭。

  她摸了摸鼻子,眼觀鼻鼻觀心,就當兩個人不存在。

  「師姐甚奇?」

  杜思雲聽見這個陌生的聲音,著實被嚇了一跳。

  她尋找了一圈四周,才把目標鎖定在身邊這個少年身上。

  女孩子發育早,她比身旁兩人都要高,低下頭能看見少年的發旋。

  「……」

  杜思雲沉吟了片刻,然後道:「你……」

  她說了一半就卡住了,也不知道說些什麼。王成湘卻已經抬起頭,面向她,順著這個方向,刺眼的陽光似乎都能夠穿過厚重的黑布觸及到他的眼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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