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南平城(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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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
尖銳痛苦的叫喊響起,它試圖後退,將己的心臟和那只可惡的手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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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思雲怎麼可能放手,手指用足了勁,五指成爪死死地掐住了血紅心臟。伴隨著「噼啪」幾聲,心臟從污黑的泥巴中被取了出來。
眼前的幻境如碎了的鏡片樣慢慢剝落,杜思雲再睜開眼,眼前是一片深藍幽深的水域。
「師父——」
手心甚至因為被緊緊握住有些汗濕,杜思雲重新閉上眼再睜開,才慢慢適應了所處的環境。她低下頭,看見依靠在她身上的小徒弟緊張兮兮地盯著她,「沒事,我聽見你叫我了。」
杜思雲摸了摸徒弟烏黑的頭頂,「你怎麼進來了?」
黃承賢蒼白的小臉上終於露出了驚喜的笑容。
他將如何被拉進來,再到看見她的經過一一說了。但將他在幻境中看到的一切都隱去不提。
杜思雲默默聽著,突然感覺手上怦怦跳著的紅心臟,像霹靂剝落燃燒著的鞭炮一樣,在她的手心炸開——她幾乎要握不住它。
「你莫怕,」杜思雲道,「雖然我進來之前,瞧見石壁上一片白光。但這裡從未上報過異常失蹤的事件。這泥巴怪恐怕是得了奇遇,收了一個高階修士的命,但經驗不足。」
幻境構造的這樣大,這樣的逼真。可惜了——
杜思雲沒有再說,她牽著黃承賢的手在水下四處搜尋了一番。
果然在水底看見了一尊龐大的骨骸,看著像是什麼大型妖獸留下的屍體,應該是哪個高級妖修死在了這裡,只是不清楚是先有的屍骸,再有的還是凝魂漿;亦或是凝魂漿把這高級妖修殺死了,吸取了它的妖力。
她將手上的心臟用符咒包裹著放進了腰間的布袋中,帶著黃承賢回到了岸上。
甫一重返地面,就聽見幾個人衝著她迭聲喊叫道:「掌習!掌習!」
她走過去,才發現是有名弟子的腿被凝魂漿纏著了,雖然腿上泥巴已經變幹掉落在一旁,可他還是無法用力。簡而言之——他左腿已經廢了。
「子正師兄!」黃承賢在他身邊蹲下,焦急地喊道,「師父,子正師兄是因為我……」
「起開!我看看。」杜思雲趕緊趁他還沒說出什麼的時候就打斷了他,趕到一邊去。
杜思雲抬起頭問圍在旁邊的弟子,「除了他,還有其他人被泥巴纏上了的嗎?」
其他人相互看了看,都搖頭否認了。
「子正,你也進了幻境吧?」她一面看著秦子正的腿,一面問。
「是。」秦子正攥著衣角,低聲道。想到書中所記載的治療之法,他便心冷了一大半。
杜掌習怎會將如此貴重的東西用在他身上?
果然,他抬頭看見杜思雲皺起雙眉,似乎是在思索什麼。
這條腿多半是沒用了,他想到這裡,也難免心灰意冷,低著頭不再說話了。
另一邊,杜思雲的確是陷入了深深思索當中。
到底是哪本書上寫了救治之法?她有點記不起來了。
是《造化錄》還是《群妖傳》?話說,這書名她沒記錯吧?
要不現在說給他們臨時出個考題,叫他們背出那本書來?
一旁眾弟子都關切地圍在二人身邊,看見她把手從秦子正腿上收了回來,紛紛發問。
「杜掌習,子正師兄怎麼樣?」
「師兄,你感覺如何?」
「杜掌習……」
吵得她背不出來了!
她站起身,用手把他們都往外推搡,「走走走,到門口護法去!沒我的命令,不准任何人進來。」
眾弟子被她又推進了黑暗的甬道,杜思雲還在門口貼了一道符,再三警告:沒她的命令,絕對不能闖進來,不然秦子正就有生命威脅。
眾弟子哪裡敢質疑,小雞嘬米似的點頭,保證自己絕不亂闖。
等在外面的滋味不怎麼好受,黃承賢背靠著石壁緩緩滑下,坐在冰涼的地面上。他將頭靠在膝蓋上。雙手抱著腿,小動物一樣蜷縮了起來。
閉上眼,剛剛在幻境中看到的一切,又歷歷在目。
師父……
突然,他感覺有人蹲在他面前,正在看他。
「黃承賢,你剛剛是說——子正師兄是因為你才變成那樣的嗎?」
四周突然變得一陣寂靜。
即使在黑暗中,黃承賢仍能感覺到所有的人視線突然都聚在他身上。
在這種氣氛下,好像連喘氣都是危險的。
黃承賢睜開眼,剛剛要開口,突然想到師父剛剛打斷了自己的說話。
他沉默了一下,很快回答了這個問題:「凝魂漿纏上子正師兄的時候,我沒能幫到師兄,反讓自己給拖了進去。」
「都是我的過錯,」黃承賢語氣驟然變得低落了起來,「若不是我實力太差,也不至於如此……」
一隻手搭上他的肩膀,安慰性地拍了拍。
氣氛瞬時緩和了下來,直到一聲聲痛苦慘叫從另一邊傳來,眾人心都提了起來。
有幾個人下意識就要往裡面沖,但好在被人拉住了。顧忌著杜思雲的囑咐,只能心急地在甬道內來回走動。
黃承賢異常冷靜地看著眾人。
甚至他感覺,他對裡面辛苦救他的秦子正沒有任何擔心。他只是盯著,看著眾人如熱鍋上的螞蟻一樣。
好像平空多了一層透明的隔膜將他們之間分開了一樣。
他為自己的想法嚇了一跳,但很難控制住自己不這麼想。
就像他在師父的記憶中看到的,不屬於同一世界的人,再怎麼努力,也不能融合到一起。
「杜掌習!」
「掌習,子正師兄怎麼樣?」
「掌習!」
杜思雲從裡面走了出來,黃承賢也立刻迎了上去,喊道。
「師父。」
杜思雲點頭回應了他,然後對其餘弟子道:「我已經替子正治療過了,傷勢並不嚴重,不會影響日後的修煉。回了以後,去天權峰給他領些藥丹便是。」
她又吩咐了一些其他注意事項,最後道:「你們先回去。我和承賢還有事要辦,要略晚些回去。我不在,你們要多加小心。」
眾人皆稱「是」,杜思雲也沒多耽擱,便帶著黃承賢先離去了。
……
……
星子村。
黃承賢坐在馬鞍上,雙手執韁,好奇地看著四周的景象,「這就是鬼潮爆發留下的?」
他眼前佇立著許多房屋,外觀上並沒有大的毀壞,但毫無人氣。像被遺棄似的,一截截斷裂的身軀,在日光下袒露著。
一旁木槿樹枝葉披離,風吹葉搖時,間或露出裡面毒辣的深紫色。
杜思雲拽韁下馬,看見那間屋子已經被綠幽幽的雜草包圍住,庭院內荒草叢生,木柵腐朽的不能再承擔起它應有的作用。
她用手推開木柵,碰到了上面的蛛絲,用手指摩挲了一下,便徑直往裡面走去。
鬼潮爆發距現在也有幾年了,許多村落都被重建了。但如星子村這樣地處偏僻的,乾脆就被拋棄了。
她在屋子裡迅速地翻找了一遍,沒有特別的地方。正往回走,突然聽見黃承賢的喊聲:「師父,這裡有個盆子。」
杜思雲走過去看,發現是個裝紙錢的銅盆,裝滿了未燒透的黃紙和餘燼。
「有人回來過。這裡的灰塵厚度不一樣。」
這個發現激勵著兩人把屋子裡里外外都搜了個遍,卻再沒找到有人的痕跡。
杜思雲心裡隱約有個猜測——大概那少年真的沒死,還變成了活鬼。
她又帶著黃承賢去落星灣瞧了瞧,那個湖已經幹了,泥土裡面的東西應該被來調查的人拿走了。
「走,去南平城。」
……
……
一直在山上修煉,這下回到凡間,真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杜思雲進了一個門口掛著黑白雙鶴的店裡,黃承賢沒進去,只是站在門口看著街道上的人們。不知被他們撞到了什麼節日,街上人流如織,挑擔趕路的,做買賣拉車的,趕驢拉貨的,各種吆喝,各種叫賣聲,更是此起彼伏。
一個穿著杏子紅衣裳的小姑娘突然跑到他跟前,用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看著他。
「大哥哥,買花嗎?新做的絹花,什麼顏色的都有,有人形的、鳥形的、魚形的,買一個回去吧。」
黃承賢蹲下身子,「小妹妹,你一個人出來賣花嗎?」
小姑娘聽完稍偏了頭,瞥了一眼左邊。仍舊操著一口軟糯的聲音道:「我拿了娘做的絹花來賣,不賣完,我就不回去了。大哥哥,你看看我的花兒吧。做的可好看了,保准你能收穫許多姐姐的歡心。」
黃承賢聽著她用一副天真無辜的外表說出這麼成熟的話,不禁有些哭笑不得。
恰好杜思雲從裡面走了出來,叫了聲他的名字,「走吧,要問的都問完了。」
黃承賢應了一聲,小姑娘見他一副要走的樣子,忙拉住了他的衣袖。
「小妹妹,哥哥還有事,要先走了。」他從袖子裡摸出幾枚銅錢放到她手上,摸了摸她腦袋,「你拿去買點糖吃,記得回去找你娘,別讓她擔心了。」
杜思雲這才注意到還有個小蘿蔔頭站在這。
「這誰家小孩?」
她隨口問了一句,沒想到這小矮子卻跑到她跟前,一副天真的樣子,「大哥哥,你買個花給這個姐姐嘛——」
「姐姐和大哥哥是什麼關係?」小姑娘故作俏皮地說,「難不成……」
「欸!」黃承賢忙開口打斷,生怕她再說出什麼大逆不道的話來。
「小妹妹,我買幾朵你的花,你趕緊回去找你娘好不好?」
杜思雲看著小女孩一雙杏眼軲轆轉著,一副在謀算什麼的樣子。
「小孩,就你一個人嗎?」
小女孩又把之前對黃承賢說的話重複了一遍,杜思雲目光在她臉上打轉,就在她以為要被戳穿的時候,杜思雲道:
「承賢,就買一枝吧。」
黃承賢拿出錢袋,把錢給了小女孩,得了一聲軟軟的「謝謝」,接過了一朵象牙紅的絹花。
望著小女孩蹦蹦跳跳的背影消失在大街盡頭,黃承賢拿著手上的絹花,也不知是扔了,還是怎麼著。
回過身,眼前突然出現了一隻手。
「師父?」他猶豫了一下,不清楚她到底要拿什麼。
杜思雲收回了手,背在身後,「既然捨不得,那你就把這花帶上吧。」
「什……什麼!」他才意識到杜思雲是向他要那朵絹花,頓時漲紅了臉,連連擺手,「不……」
「不什麼。不是挺好看的嗎?」
杜思雲直接從他手上抽走那朵紅絹花,強制性地簪在他鬢邊。
少年眉目俊俏,因羞赧而漲紅的臉頰,與鬢邊紅絹花相映,更添了幾絲風流意味。
她盯著這朵絹花看,突然一怔,手指從絹花旁邊滑過。引得少年疑惑地看著他。
杜思雲收回手,笑道:
「簪花飲酒少年郎……可惜了,要是朵真花,就更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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