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南平城(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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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走、走!」杜思雲連聲催他,腳步匆匆地往前邁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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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師父,我們去幹什麼?」

  杜思雲拍他腦袋,嬉笑道:「『人生莫放酒杯乾,風前橫笛斜吹雨』,愣著幹什麼,我帶你去喝酒!」

  「喝……喝酒?」他磕磕巴巴地接著,心裡突然躍上一絲絲隱晦的欣喜,為了掩飾自己心裡無端的快活,故意又問了一句,「現在就去嗎?」

  可等他一進了那道門,就開始後悔自己一時發昏,跟來了這地方。

  著紅綃的歌伎們從門外如飛燕般翩然而入,一個個鬢如雲霧,玉簪斜插,兩頰上點染著金靨,如一對忽明忽亮,閃閃爍爍的星子偎在臉畔。

  幾人進了屋子,看見一個自飲自酌的女人,一個拘謹不安的少年,略微感到有些奇怪,卻也很快收斂表情,笑著迎了上去。

  兩個紅綃女看見他那張十分年輕稚氣的臉,對視一笑著,挨著他坐下。見到他立即張惶起來,好像身邊坐的不是美嬌娘,而是什麼殺手一般,局促不安。掉過頭又不好,不掉過去也不好,想站起來又不好意思。左右為難的樣子,又逗的一旁兩位歌伎捂嘴笑起來了。

  再看另一邊,杜思雲已經枕在一位女子膝上,一手拿著酒壺,放在嘴邊小心地灌了進去。不像別的浪子,飲酒的時候,流在衣服上的比喝下去的還要多。杜思雲一小口一小口喝,咂咂嘴,品味後,再餵下下一口。

  「各位妹子行行好,這小孩我是帶來了,可他年齡還小,就給他喝盅茶,解解渴就足了。」

  眾人皆稱「是」,挨著他身邊的女子笑道:「小爺鬢邊這朵花可別的好俏,我們看了也都得『竊羨之,低蛾眉,其狀若狂』了。」

  見他飛紅了臉,低下頭。兩人又是一陣嬉笑,後問道:

  「小爺哪裡人?看你這樣子,不是本地的吧?」

  「我家在峨耳山附近的一個小鎮。」

  「峨耳山?」另一個好奇地問,「那可有好些遠,你怎麼來了南平城?」

  黃承賢答:「我隨我師父來的。」

  「想必是那位躺著的姑娘了。」

  黃承賢聽她這麼說,感覺有些彆扭,但還是老實點了點頭。

  「那你師傅——是修真者嗎?」話說到後半句,已經貼近於耳語,一陣香味從她身上慢慢襲來,黃承賢屏息聽著,正要回答,卻聽見有人喊她。

  「欸,雙環,」另一人喚她,「酪澆櫻桃呈上來了。」

  雙環微笑著,拿起白瓷碗,猩紅的櫻桃澆著白色的乳酪,鮮嫩多汁的桃肉暴露在空氣當中。素白的手指拿起銀勺子,舀起一匙,放到他嘴旁。

  黃承賢趕忙握住了勺子:「我自己來便是了。」

  「這哪行,你來了姐姐的地方,酒也不能沾一口。如今連進食,我也不能伺候你了嗎?」

  她說話是眼波流轉,半含惱,好像他實在做了什麼委屈她的事情。

  「不不不,還是我自己來吧。」

  他抓緊勺子,卻不小心碰到她的手,立馬就縮回了手。雙環幽怨地看了他一眼,低聲道:「小爺……是嫌棄雙環嗎?」

  「不,雙環……姐姐,我沒這個意思……」他手足無措地解釋道,生怕她誤會了什麼似的。

  此時,傳來一聲輕笑聲。黃承賢知道杜思雲正往著看這,更加窘迫,只覺著坐在這坐立難安。

  杜思雲仰起頭道:「好小玉,你去幫幫他怎麼樣?」

  叫小玉的這位伎女長著淡青色的遠山眉,眉目嫻靜,聽了她這話,也只是笑笑,撫了撫杜思雲的額頭。

  杜思雲從她膝上離開,坐在一旁,從一旁小桌上拿起櫻桃,放進嘴裡咂著,一派輕鬆愜意的樣子。

  小玉站起來,請黃承賢跟她走。走出屋子前,黃承賢還求助地看了她一眼,杜思雲只是把櫻桃吞進嘴裡,向他揮了揮手,就又轉過頭吃櫻桃去了。他只好認命地跟著去了另一個房間。

  小玉仔細囑咐後才回了屋子,雙手捧起杜思雲腦袋,輕輕放在她膝上,右手無意地搭在她的脖頸上。

  「你知道嗎?」杜思雲笑著說,「即使你不這樣做,我也捨不得從你膝上起來。醉臥美人膝,何其暢快,我捨不得起來。」

  「小騙子。」

  與她恭順嫻靜的長相不同,她十指上塗著鳳仙花的顏色,紅的艷麗。

  杜思雲突然說道:「這酪澆櫻桃是你做的嗎?」

  她偏了偏頭,反問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我怕你手上的是掐爛的櫻桃留下的汁,看著怪讓人心疼的。」

  小玉問道:「好幾年沒見你了,還這麼喜歡耍嘴皮。」

  杜思雲嘻嘻一笑,眨了眨眼:「幾年沒見,你卻愈來愈美麗了。」

  「你沒見我,怎麼知道我愈來愈美了。」

  小玉挑了挑眉,這麼一個小動作,卻讓她從一開始的呆板轉化為現在眼角都帶著風情。

  杜思雲嘆了口氣:「我猜的,行嗎?享受夠了嗎?」

  小玉笑了笑,不置可否。

  「柳深青,馮浩死了。」杜思雲道。

  「馮浩是誰?」小玉——不,柳深青反問道。

  「是你在絹花上寫了『醉和春』三個字。」

  柳深青聳了聳肩,微笑著道:「也許是吧。」

  杜思雲明白這位素有「人間仙子」之名的可不是什麼好相與的人,天女閣一直以「幻滅萬境」著名,她們的一顰一笑,一言一行,一舉一動,都隱含著讓人步入幻境的危險。

  更何況柳深青這種老道的人,她早在幾年前就領教過一次她的「雲河之笙」的厲害,如今更不敢大意。

  杜思雲伸手向腰間的布袋摸去,柳深青看在眼裡,面上仍然帶著笑意,放在杜思雲脖子上的手卻是緊了緊。

  「來之前,我恰巧得了個東西,想給柳仙子瞧瞧。」她拿出那個被黃色符紙包著的心臟,放到柳深青眼前晃了晃。

  柳深青仍然笑著,將放她脖子上的手縮了回去。杜思雲順勢坐直身子,笑道:「不知柳仙子瞧不瞧得上這玩意。」

  她伸出手接過來,仔細看了看。

  「怎麼只剩了半個,莫不是剩下半個被你私吞了?」

  另外半個,在之前山洞裡的時候,就被她拿去給秦子正療腿傷了。

  杜思雲笑笑:「這次的交易只值半個。另外半個,就得等下次見面的時候了。」

  「洗心果——」柳深青顯然意動了,她輕輕拿著手上那顆紅色的心臟似的玩意,如同捧著什麼易碎的寶物,「這個等級的凝魂漿,你可對付不了。你在哪裡得的?」

  杜思雲搖了搖頭,表示無可奉告。

  柳深青笑盈盈地道:「這半顆洗心果就放我這吧,要是你出了什麼意外,我可不知道到哪裡討帳去。」

  「好啊。」杜思雲欣然應允,「那就等什麼時候再做交易的時候,我再把另外一半奉上。」

  「那你先告訴我,馮浩是怎麼死的?」

  柳深青:「不如你先告訴我,他有什麼特殊的地方。你們天都府的人,自己不應該最清楚嗎?」

  杜思云:「私人恩怨。」

  「既然你不願多說,我也沒法子。」柳深青道,「你回去後,我會派人送消息去的。」

  「天都府也有你的人?」

  柳深青嘴角勾起一個笑,沒有回答。

  「送客了,客人慢走。」

  杜思雲擺了擺手,走出門,去叫黃承賢。

  敲了敲門,沒人應,裡面卻發出了一陣「唔唔唔」的動靜。

  「承賢?」杜思雲第一個反應是那兩個歌伎不老實,做了吩咐以外的事情。可仔細聽了以後,才發現這根本就是痛苦的□□聲!

  「黃承賢?」房間被籠罩在一片詭異的寧靜當中,杜思雲按壓下心中的不安,抬腳把門踢開。

  地上躺著一個被綁起來的女子,嘴巴里塞了一團布,「唔唔」的聲音就是從她口裡傳來的。窗戶大開著,從外面吹來的風把杜思雲臉頰上殘留的一點緋紅也吹走了。

  桌上留了一張布帛,壓在果盤下面,料子正是黃承賢今日穿的淺青色雲紋布:「三日後正午,西門外城隍廟見。」

  她一個大步衝上前去,蹲下把女子嘴裡的布抽出來。急問:「人呢?」

  「我……我不知道。」女子臉上滿是淚痕,斷斷續續地說道,「雙環姐……突然把小客人打暈了,然後……我,我什麼也不知道……」

  「柳深青!」杜思雲拿著那張布帛,推門闖進了原先那間屋子。

  柳深青能看見她,驚異於她的臉表現出來的那種憤怒。她微笑,但牙根是咬緊的,柳深青覺得,她好像是在用牙齒咬著一種很硬、很不聽話的東西。

  但她並沒被這種壓抑的憤怒嚇到,仍然保持著一貫的口吻問:「怎麼了?」

  「雙環把黃承賢帶走了,」杜思雲說,「別再跟我說什麼與你無關!」

  「雙環?」柳深青挑了挑眉,看上去她知道雙環有問題,只是沒想到她會把黃承賢帶走。

  「雖然你這麼說,可雙環並非天女閣的人。她做了些什麼,我還真不清楚。」

  杜思雲雙側嘴角揚起,但眉頭擰起下沉,是一種掩飾的憤怒。她反問:「你想要什麼?」

  柳深青直起身,身體向前傾:「雖然我和雙環做的這事無關,但我可以幫你。」

  「不如我們再做個交易?」柳深青道,「你把剩下那半洗心果給我,我把人給你帶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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