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見林（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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瘴氣瀰漫的太快，本來還算清晰的路一下被白霧瀰漫了，杜思雲邊捏著鼻子，一手拿著小刀割樹，邊高聲問其他人的位置。
剛開始還能聽到些回應，後來就什麼也沒有了。杜思雲跳著跑到了前面他們呆著的地方，沒有一個人，「江玉平！桑修遠……」她的聲音迴蕩在空無一人的樹林裡。她的力氣愈來愈小，眼前也愈來愈發黑。腳上突然纏上了一根冰涼的藤蔓，她也無力管了，閉眼的最後一刻，勉強看清了一個白色的影子。
「江玉平……」她呢喃道，然後倒了下去。
「小雲，小雲……」有人在輕聲地喊她的小名，杜思雲仿佛回到了小時候，她勉強抬起了眼皮，面前是一個白色的身影。她眼皮睏倦地向下掉，身子好像墮在一團軟綿綿的雲上。那個人不停地在叫她的名字，把手覆在她的額頭上，手冰涼冰涼的，像一個大冰袋似的，她忍不住把頭蹭向那雙手。
她徹底醒來的時候不知道過了幾天了。她自己睡在一張柔軟的皮墊子上，在個很深的洞穴里，完全看不見出口，黑漆漆的一片。杜思雲聞到股濃重的腥臭味，逼得她不得不捏住鼻子。她懷疑有什麼東西爛在了這洞裡，便點火在身旁照了一圈。地上出奇的乾淨，連雜草碎石都沒用，就連血跡，好像也是被人拖過一樣。
「嘔。」
她實在呆不住了，站起身，捂著鼻子向外逃，走了許久才看見一點光亮。
不知道是把她帶到這來的，但從洞裡熏得嗆人的血腥味能看出來，對方不是個吃素的。既然是吃肉的，她還不得快跑？
她走出洞，忽然強烈的日光刺痛了她久未見光明的眼，忙抬手用袖子擋住。
「你醒了？」
杜思雲感覺說話的人就在對面，趕緊把袖子放下了，看見自己身前十餘米處，種著一樹桃花，正是落英繽紛的時候。滿樹都是粉嫩的花瓣，撲簌簌地向下掉。落在了樹下一個白衣人的肩上。
她眯著眼，看清了對方的相貌，狐疑地問道：「白仙？」
白仙是她以前在鬼見林認識的妖怪，原身是一隻白蛇。也許是這個原因，白仙的臉是她見過最白的，毫無血色，像在水裡泡了幾天的那種蒼白。
黑壓壓的眉和睫毛之下，就連一雙眼睛都是白的，但好在有深淺之分，不至於像個被挖了眼珠的盲人。他身上穿著一件寬袍長袖，白的，松松垮垮地搭在身上。
「小雲。」
白仙仍站在原地，一臉微笑地看著她，嘴角的弧度讓她覺得倍感熟悉，好像經常在某個人的臉上看到。
「你這是？」穿的一身白，擱這扮鬼嚇誰呢？
杜思雲疑惑地看著對方，心裡猶豫地想到：這是白仙？
人，不，蛇以前不是這樣的啊。
想當年，她搶了，不是，拿了趙文彥家的吊墜，第一次來鬼見林的時候，就是白仙救了她。她拼著丟一隻手臂的代價，從百鬼窟里把殘圖偷了出來，身後跟著萬千猙獰怒吼的鬼，張牙舞爪地要把她撕成碎片。動靜大得整個鬼見林鳥飛獸散，天上飛的，地上跑的，但凡是沾了點人氣的半妖，都躲得躲，跑得跑。
她是哪裡沒人往哪跑，一不小心就禍水東流，把鬼全都帶到白仙的領地來了。她還記得，那時她正好看見一個白髮的男人站在樹下，雙手合十不知在虔誠地祈禱什麼。
屁股後面一堆黑影追著，都等著把她撕成碎片。從來不信神明傳說的她突然很想信神，管它是什麼樹神鳥神。
抱著那麼一點點微小的希望，她哇哇亂叫地就沖了過去。
最後當然不是神救的她，白仙把那張圖扔回了百鬼窟內，武力鎮壓了所有亂闖亂鬧的鬼，她才勉強逃過一劫。
最後，白仙還收留了她，幫她養好了傷。她現在還記得，白仙小孩一樣的脾氣，以及那張像火爐子樣隨時都能發紅髮燙的臉。
「你傷勢太重，需要多修養一下……」
白仙還在說話，突然看見她走了過來，忙開口道，「你幹嘛？」
杜思雲瞥了他一眼，瞧見他臉上莫名飛起了一抹紅霞。
她一言不發，徑直地繞過了他，走到了那顆開滿粉色櫻花跟前。
「你做什麼？小雲，杜思雲！等——」
杜思雲抬起腳，在那棵粉嫩的小樹上踢了一腳，撲簌簌地花瓣落了她滿頭滿臉都是。她幾下甩掉了花朵兒，仍舊抬腳踢了一腳，小樹晃晃蕩盪地，往另一邊傾斜。
白仙忙跑到另一邊，用手扶著樹，罵道：「你踢這樹做什麼？」
杜思雲看了眼底下鬆散的土塊和結起的樹根，果然是個擺飾的道具。也是，鬼見林裡面除了那類烏漆漆的，想被燒焦了的樹以外就沒有別的活植了。
「笨蛋，」杜思雲就像看自家傻弟弟一樣看他，「你把這棵樹搬過來幹嘛？」
白仙蒼白的臉上紅暈始終消散不下，像紅霞映在白雲朵兒上，「笨，笨蛋。你踢它幹嘛？」
「看來不是幻覺。你真是白仙？」
白仙握緊拳頭，告訴自己不能動怒，不能動怒。
「你莫名其妙在說些什麼？笨蛋，難不成兩毒並發，把你的腦子都毒傻了？」
杜思雲稍有尷尬，用手勾起臉龐的一綹碎發，她這不是經歷太多幻境了，都養成習慣了。再說了，昏前她還在鳥不拉屎的鬼見林，醒來眼前突然就落英繽紛了，這不像幻境，還有哪個像？
她尬笑兩聲，連連道：「都是誤會，誤會。」
「來來來，我把這樹再栽回來。」她伸出手抱住樹幹，好像真的打算挖個坑種下去一樣。
白仙努力克制自己，藏在袖內的拳頭攥得緊緊的。
「你是不是笨蛋！這裡種不活的。」
杜思雲下意識就反問說：「種不活你搬過來做什麼？」
「……」
白皙如玉的手掌平著揮出，這隻仿佛待嫁的姑娘精心保養的手，卻如削髮如泥的利金般穿過了樹幹。上面累贅甚多的櫻花枝幹顫抖了一下，就向著左邊轟然倒下。
杜思雲站在原地，情不自禁張著嘴，呆呆地看著躺在地上的櫻樹。
這樹也不是小樹苗了，得快兩人合抱那麼寬了，就這麼被切菜似的給砍倒了。
不僅如此，那隻「作惡」的玉手突然出現在她面前，然後握緊，骨節噼啪地作響，像是手裡捏著個核桃似的。
視線往上，白仙那張穠艷美麗的臉上緩緩露出了一個笑容，像個漂亮的厲鬼。
確實是白仙沒錯了。
杜思雲趕緊順毛，先感謝了一下對方的救命之恩，然後又十分親熱地慰問了一下他身體可還好。
「我還不錯，」白仙臉色稍有緩和，又想起來人類的習俗，便補了一句，「我爹媽身體也很好。」
他學著書里的樣子，很親熱地反問道：「你媽呢？」
杜思雲的笑瞬時僵在了臉上。
這臭蛇崽子，要不是她打不過，非得好好教訓他一頓。
她深吸了一口氣，微笑道：「家父近來身體安康，多謝你惦念了。」
白仙聽見思雲回答的牛頭不對馬嘴，疑惑地皺起了眉。他對俗世禮節了解不多，不曉得這是委婉託詞，便很認真地解釋說：「我問你媽，沒問你爹。」
這臭蛇崽子！
難道非要她親口說出自己沒媽？
杜思雲攥緊了拳頭，努力保持著臉上的笑容。
「我們還是不談這個了。」
「那你想聊什麼？」說著，白仙突然小臉又一紅。
杜思雲想到蛇性本那啥，眼皮不由得跳了一下，趕緊扯回了正題：「白仙，你在哪兒救的我？有沒有見到其他人？」
「沒看見，救你一個就不容易了，你還想要我救幾個！」
白仙沒好氣地說。
真的是這樣？
杜思雲狐疑地說道：「你沒救下來，那其他的人都去哪了？」
白仙拿狹長的桃花眼瞪了她一眼，「說了沒看見。」
「我們善良可愛，臉軟心慈，赤子一般的白仙不會忍心看著他們被吃的，對嗎？」杜思雲繼續努力順毛。
白仙輕哼了一聲，又問道：「赤子是什麼？不會是在罵我吧？」
杜思雲隨口道：「就是剛出生的小孩。」
白仙反應極快，脫口而出：「那不是沒穿衣服？」
「……」
蛇的腦袋裡都裝了些什麼？
杜思雲敗給他了，無奈地解釋道：「是說你很善良，像剛出生的孩子一樣。人之初，性本善，不是說你沒穿衣服。懂了嗎？」
白仙用眼角餘光瞥了眼她，「懂了。」
你這怎麼還哼哼唧唧的呢？
好人不與蛇斗。杜思雲暗自勸自己，繼續求他，白仙終於鬆了口，說：
「你要真想去看看也行，只怕你那朋友，現在怕是樂不思蜀了。」
杜思雲第一反應：喲，還會用成語，不錯。
然後仔細一琢磨，樂不思蜀？好像有哪裡不對勁。
一片陰影烏雲似的壓上心頭，她突然想到了某個美艷的女人。
「沒這麼巧吧……」
白仙接下來一句話，真如天打雷劈，徹底把她最後一點僥倖給劈碎了。
「他在金梓宮那兒。明個我正好要過去，你要是願意假扮成我媽的兒媳，我就勉強帶你過去。」
白仙說完之後，抬起眼皮，偷偷瞧了她一眼，等著看她的反應。到底是嬌羞呢？還是……
這麼一瞅，可出事了。
只見她面如土色，長長地嘆了口氣，一臉人生無望的樣子。
白仙沒想到對方竟然這麼嫌棄他，怒火攻心，氣得要死，卻聽見杜思雲悠悠嘆道。
「怎麼偏偏入了那老妖女的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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