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焰白花(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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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仙返回之後,再沒說些有的沒的怪話了,就帶她去見了眼被鎖鏈捆在石殿的呂澤山。鐵鎖把雙手雙腳都拷住了,雖然穿著繡著蹙金絲線的鮫纈衣,閉目端坐的樣子還有幾分王公貴族的樣子,但總歸來說和奴隸、囚犯沒有二樣。
好歹也是認識一場,雖然沒什麼交情,但看著他這樣杜思雲心裡也有點難受。可惜她人微言輕,也做不了什麼。
他壓根沒睜眼瞧他們,像尊佛一般靜坐著,只在白仙像看猴子似的指向他的時候,才開口說了句:
「小畜生。」
白仙面色微寒,不知道是因為這句小畜生,還是什麼。
杜思雲忽然開口:「這你能忍?」
白仙轉過頭,神情稍緩,看著她道:「是忍不了,那你覺得該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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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思雲把目光從呂澤山被鎖鏈捆紅的腳踝上掠過,看樣子女皇是決心要用鐵鏈馴服這匹野獸。而在這宮殿之中,唯一能和女皇相抗衡的,也只有白仙了。
但他們是母子關係,所以杜思雲也只能在心裡替呂澤山祈禱了。
「再這麼下去,他馬上要當你爹了?你不做點什麼?」
白仙雪白的手指差一點就摸到了黑色石牆上掛著長鞭,但聽完她的話,便把手又縮回了袖中。突然笑了,帶著冷血動物的那種殘忍和冷酷,連彎起的嘴角都像是刀刮的痕跡。
杜思雲還想嘗試一下:「就算是當一個小爹也夠嗆了,往後你這地位可怎麼辦?我看他最近甚是受寵,你可要為……」
話沒說完,就被拉著往外走了,她一面走,一面同白仙據理力爭。白仙可能是被說反了,停下腳步,轉頭看她,臉貼的很近,讓她情不自禁地往後退了兩步。
「我是不會救你的老相好出來的,不可能。」他著重在最後三個字上強調,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似的,一個一個往外蹦。
「好好好。」本來是純情蛇妖小弟,現在變得如此霸道,杜思雲也只能妥協,誰叫她打架干不贏對方呢。
「不是老相好,頂多算是一個朋友。」
白仙說:「你撒謊,之前說只見過兩面。」
「兩面也可以是朋友啊。」
白仙冷哼一聲,不再多說,但想借他之手再把呂澤山救出去是絕無可能的了。所以,自求多福吧。
……
夜幕降臨,深夜的宮殿靜悄悄的,一絲絲聲響在漆黑的夜晚中都會被放大。所以當門被人輕輕推開的時候,杜思雲立刻就醒了。
夜襲。
她第一反應便是這個。
來人腳步聲笨重,跌跌撞撞,像個醉鬼又像個重病之人。
誰能夠闖進這位神聖女皇的宮殿內,而且如此堂而皇之地鑽進客房內,答案不言而喻。
杜思雲磨了磨牙,覺得這次一定要好好教育下這條不懂禮節的臭蛇。
就在她在床上裝睡等待給來人致命一擊的時候,一旁隔間內也有兩個人沒有睡覺,睜著雙眼,等待事情的發生。
「那藥不會出事吧?」其中一人便是白仙,穿著黑色的夜行衣,但那頭過於顯眼的白髮暴露了他。
另一人自然是說要來看戲的女皇,她倒是沒有白日那樣穿得華貴雍容,只穿了件白色宮裙,拿著一把輕羅小扇,有一搭沒一搭地扇著風。
「藥吃了,就跟大病初癒的人一般,一推就倒了,不會出事。」
白仙仍不放心,看著眼前的水鏡,問道:「那他要是往床上倒怎麼辦?那要是她沒醒……」
女皇抬起素白的手,搖了搖頭,示意他別再開口了。
「你瞧,她不是醒了嗎?」
杜思雲緊閉雙眼,裝出熟睡的模樣,可面前一被黑色的陰影罩住,她立刻就睜開了眼,「驚慌失措」地推開這人。情急之下,下手自然沒個輕重。
那人被她用力一狠推,直接撞在了牆上,發出一聲悶哼。
這麼不經推,難道不是白仙?
是別的蛇?
倒在地上的人發出了幾聲呢喃,微若遊絲,在漆黑的夜中遊蕩,聽起來有幾分可憐。
杜思雲彎著腰走過去,看了眼地上的人,一張陰柔但疲憊的臉,嘴唇乾燥,口裡還念念有詞地在低語什麼。
「呂澤山?」她試探性地問,但對方好像已經進入了某種癔症,只能發出一些支離破碎的囈語。
「呂澤山。」她蹲下來,想要扶他起來,發現他發著高燒,全身像火爐一樣的燙。她攙扶著對方的手臂,突然想到,如果他出現在這裡。
那白仙和女皇必然在附近。
她還要帶師兄弟離開這裡,還要去找江玉平,不能惹是生非。白仙雖然沒有他娘那樣心狠手辣,卻也是冷血動物,保不準會做出什麼。
想到這,她立刻撒開了手,至於呂澤山,雖然沒辦法救他出去,但女皇如此「寵愛」他,料想是沒有性命安危。
但像是快要燃燒的人尋找冰冷水源,呂澤山虛弱的身體內突然爆發出力量,他伸出手抱住了她。但就算是這樣,杜思雲也完全能夠避開這一下,但不知為什麼,她腦子裡閃過一些碎片似的東西,以至於她呆在原地,被燒的滾燙的體溫包圍住了。
「我說過……我會……保護你的……」
仍舊是無意識地喃喃囈語,杜思雲雙手撐在對方胸膛上,好像能感受到那顆跳動的心臟,她總覺得眼睛有點澀,像是飛進了什么小蟲子一樣。
揉了揉眼,眼睛因為那隻小蟲子流出了淚水,濕濕的,被手背立刻擦去了。
「我會……保護……」
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小,溫熱的鼻息噴在她的耳廓上,竟然沒有引起不適。若是換個人來這麼做,她早就要跳開,揉揉自己胳膊上起的雞皮疙瘩了。
「我……保護……快逃……」他這麼說道。
隔間的兩個人從水鏡中將這一切盡收眼底,白仙面無表情,但下垂的嘴角彰顯著他的怒氣。女皇倒是滿臉微笑,說了一句。
「有意思,真有意思。」
女皇道:「禿驢們幾百年過去還是這個德性,本來有的姻緣線,非要人為剪斷;本來是兩情相悅,非要變得對面不識。」
她恨恨地說道:「這些禿驢!」似乎被勾起了百年前的傷心事。
白仙忍無可忍,他今天才算是情竅初通,可把這該有的不該有的黯然神傷、嫉妒、憤怒都感受了一遍,就像吃了一碗人間的酸辣湯,酸酸辣辣的,讓你流著鼻涕,抹著淚,毫無形象。
但卻就是忍不住這個饞勁兒。
他出現的第一刻,她就察覺到了,輕易地掙脫開了懷抱,但沒捨得推呂澤山。
「你……」
他還沒質問完,面前的人突然撲進了他的懷裡,甚至把他撞著往後退了一兩步。白仙的怒氣像馬上要噴薄的火山,他心想,他可是看得一清二楚,有這麼好騙嗎?
杜思雲道:「我好害怕,我的房內里怎麼會突然出現一個陌生男子。」
白仙想你還害怕呢,都抱在一塊兒了,你害怕個什麼勁兒。他酸溜溜地想著,再加上白天時他表現滿腔愛意時卻慘遭拒絕。心頭火哪裡是這樣能消下的。
杜思雲心裡覺得這事和他無關,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她絞盡腦汁在想法子,突然腦海里映出了顧行霜那張楚楚可憐的臉。
她試著模仿顧行霜,可惜眼睛擠了半天都不出水,還好之前被呂澤山抱住的時候莫名其妙哭了滿臉的淚水,她做出小心翼翼,十分膽怯的樣子。
咬著唇,拿哭紅了的眼睛望著對方。她沒有顧行霜那種溫柔恬靜的氣質,做起來卻並不讓人覺得不倫不類。習慣性抿著的嘴唇給人倔強的感覺,眼下的淚痕,好像在強忍著委屈,另有一種可憐感。
「你……」少在這裝模作樣!他本想這麼說的,卻發現話到嘴邊就是溜不出來,好像被卡在嗓子眼了。
他想說的話通通被堵了回去,本來是興師問罪的樣子,現在卻氣得自己肝疼,如果說蛇也有肝的話。
杜思雲強忍著不適,學習顧行霜說了幾句話,雖然有些刻意的影子,但應付起白仙卻顯得綽綽有餘。最後從滿臉怒氣轉成了滿臉通紅,就跟川劇變臉似的。
女皇在水鏡前旁觀完一切,搖了搖頭,難以想像這純情的少年是自己的親兒子。她看見在角落裡神志不清的呂澤山,還可憐地在自言自語。
「來人,把他從裡面拖出來。」
「是」黑暗中走出一位女侍,畢恭畢敬地問道,「陛下,是否要安排他侍寢。」
女皇偏頭想了想,本來她是準備這麼做的,但今天晚上看見了這一幕,卻有些不想了。
「把他泡在藥桶里,給他解毒吧。」
這次的風波暫時平息了,但杜思雲不知道的是,女皇又找上了白仙,對他說,她有一個毒,喚做七情七欲毒,可以短暫地迷倒對方,通過水鏡,可以看見一個人最真實的內心。
白仙對這個毒並沒有什麼興趣,因為他之前偷偷用過一次,從水鏡中看見了一顆掛滿紅飄帶的大榕樹,和一個仙風道骨的年輕道士。
也就是那一次,他用原形拖走了御花園裡的櫻花樹,穿著寬袍大袖,衣袖飄飄地站在樹下。
事實證明,並沒有什麼效果。
女皇卻對此充滿興致,白仙說「那隨你便吧」,他又一次站在水鏡前,面無表情,似乎毫不在意。
「算了吧,看不出什麼。」
女皇卻叫住了他:「白仙,你在怕什麼?」
白仙煩躁地說:「這個破鏡子能看出什麼?」他強迫自己長吐了一口氣,身體前後輕晃著,好像不能安靜下來。
「白仙,」女皇的語氣近乎於冷酷,「無論鏡子裡面出現誰,出現什麼,她都會是你的。如果鏡子裡出現別人,就把那人殺了,如果還有別人,就把別人也殺了。只要是你想得到的東西,拿過來就是了。」
如此殘忍暴虐的說法卻被她講得漫不經心,好像天經地義。
她補充道:「我會幫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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