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焰白花(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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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蛇達成共識,借著餞別的名義,女皇請杜思雲來楓子宮一聚,白仙陪同但並不樂意。因為楓子宮就是關押著呂澤山的地方,憑什麼讓他也一起看?

  但還是犟不過自己母親,只能順著她的意思。

  杜思雲跟著走進來,抬頭看見頂上繪著龍鳳百花等團的平棋,青綠打底,瀝粉貼金,在窗外日光下顯得熠熠生輝。

  她來過一次,只記得這裡陰暗幽靜。

  不想在白日看,倒還是別有一番風味。

  她很快壓下這些心思,上前行禮。

  「參見陛下。」

  女皇胭脂抹頰,面貼五色紙,半露□□,坐在纏滿金龍的椅子上,輕輕揮袖,「起來吧。」

  說話的同時,她的寬袖中藏匿好的毒粉隨靈力飄出,正中杜思雲臉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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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突然被一陣粉塵籠罩,杜思雲心裡一直繃著的弦倏而斷開,她反應極快,立刻運起靈力抵禦,可還是被女皇靈力破開,嗆進了幾口粉塵。

  看著殿下的人昏昏沉沉地跌倒在地,白仙忍不住向前邁了一步,女皇察覺到他的動作,笑道:「放心吧,不會害到她的,你現在去挪動她,便立刻就醒了。」

  她施法在水鏡上,透徹無暇的水鏡上立刻出現了層層綠影,原來是一片竹林。水鏡忽而一暗,慢慢地,月光把竹葉鋒利的輪廓投在了空地。但更多的是擠擠挨挨,留下一大片黑影。

  竹林中有個少年蒙著眼提著燈在林子裡尋人,他身穿黑色深衣,面容蒼白冷漠,活像在野外尋鬼的白無常。但看他走路的樣子,像是眼睛瞎了,看不著路,才走的這樣小心翼翼。

  白仙問:「瞎子提燈做什麼?他又用不著。」

  女皇淡淡道:「興許是給別人照明用的。」

  蒙眼的「瞎子」慢慢摸索著,靠近了一條小溪,雖然水鏡內暮色沉沉,但還是能看見溪邊有個白衣少女在拋石子玩。

  她撿起岸邊的石子,用力朝著水面扔去,跳了兩下,便沉入了水中。接著,就重新在身邊找一塊小石頭,方的圓的,繼續往水面扔去。每一次揮臂,好像都帶著些怨氣,顯得格外用力。

  「思雲。」白仙立刻說道,雖然這人顯得更加年輕,但是那兩道清淺的黛眉和左臉深紅鮮活的胎記證明了這人的身份。

  女皇對他一驚一乍的舉動有些不滿意,細細的眉頭輕輕皺起,但沒說什麼,仍舊盯著這水鏡中幻化的形象。

  「瞎子」已經坐到了杜思雲的身邊,但她似乎沒有搭理他的意思,嘆了口氣,拍拍身上的灰塵,便準備離開。「瞎子」突然拉住她的手腕,從衣襟內拿出一小塊正正方方的,被絹布細心包好的物件。

  「幹什麼?」她的語氣並不友善,幾乎是有些兇巴巴的。

  「棗糕。」他沉默了一會,突然開口,沒頭沒腦的。他把布小心掀開,裡面包裹著一小塊糕點,上面還點著一個紅棗。

  「給你。」

  杜思雲自上而下俯視著他,不懂他的意思,「為什麼?」

  少年認真地解釋說:「這是……你給我的。」

  少年說話並不流暢,似乎要把每個字眼在腦子裡過一遍,才能完整地說出來。可也因為這個原因,顯得格外真誠。

  杜思雲很久都沒有動,少年便一直伸著手,

  她咬了幾次唇,試圖克制住情緒,卻還是沒忍住。忽然從少年手裡一把奪過白絹,往地上狠狠一砸。

  「走開點!」

  她欲甩手離開,少年又拉住她的手腕,不放她走。他不知道要說些什麼,但總覺得不能這樣放對方離開。

  白仙看到這一幕,嘲諷道:「這瞎子真是厚臉皮,別人都要走了還拉住別人,也不知道他怎麼看到的。」

  女皇聽著這話一股子酸味,細眉一挑,說道:「這少年是開了天眼,看他步伐雖然小心但十分穩重。可不是什麼瞎子。」

  白仙哼了一聲,才繼續看下去。

  杜思雲兩次被人拉住,已經是忍耐到了極點,她看著對方臉上的黑布,厲聲道:「放開。」

  少年蒙著眼,但也從語氣中感覺到了對方的認真,鬆開了手。杜思雲剛要走,他便立刻站了起來,一步不離地跟在身後。杜思雲吐了口氣,覺得自己心火太旺盛,在一片漆黑的林子裡橫衝直撞,步子越邁越大,越走越快。

  可身後少年始終如影子一般緊隨。

  她轉過身,衝到少年面前,大吼道:「你可以滾嗎?我現在不想看見你,行嗎?我連不看見天之驕子的權利都沒了嗎?」

  她說完,深吸了兩口氣,低下頭,用手擦掉了眼眶裡流出的幾滴淚。她不想讓自己看著太狼狽,這樣會刺穿她層層保護之下那點僅有的自尊。

  她語氣放軟了,幾乎是乞求的語氣:「你能不能走開?」

  少年臉上面具一樣的表情終於有了鬆動,他無措地看著對方,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

  竹葉莎莎作響,月光越柔越輕,像一層紗衣披在他們的身上,少年踩著鬆軟的落葉腐質,向後輕輕退了一步。

  杜思雲別過臉,鼻子一吸,忍不住又掉下幾滴淚了。臉上的水流個不停,她從來沒發現自己這麼脆弱過,被被人言語輕輕一擊就打倒了,像易碎的花瓶,像一個沒用的廢物。

  少年轉身,越退越遠,直到快要退出了她的視線。杜思雲用手捂著臉,準備繼續往前走,她也不知道要去哪兒,也不知道會去哪兒,就這麼走下去就好了。

  最好半路上被妖獸吃掉,可惜這裡只有溫馴的靈獸;最好遇見夜襲的魔修,和他拼個你死我活,也算是為門派犧牲了;要麼就失足掉落山崖,摔死算了,也沒人來找,只以為她又「頑劣」嬉鬧去了。

  想來想去,只有最後這個方法最好,她四處掃了一眼萬籟俱寂的竹林,突然發現是這麼的黑。

  踏在竹葉上的聲音在林子裡十分明顯,她呆在原地,王承湘走了,這林子裡只有她一人了。這會是誰?

  仔細聆聽,是她身後傳來的。她右手慢慢摸到劍柄上,握劍的手有些僵硬,但沒有影響她剎那間拔劍出鞘,在空中劃了一個飽滿的圓弧,長劍寒光凜凜,正落在少年冷白的脖頸上。

  稍一用力,這把寒鐵打造,削鐵如泥的劍就要刺進他的身體裡。

  「你怎麼回來了?」

  蒙眼的少年絲毫不擔心脖子旁架著的那柄寶劍,哪怕已經有一絲血痕,他只是抬起了手裡的燈,「給你。」

  杜思雲收回劍,側過身子,還是冷冰冰地說:「不要。」

  她自顧自地往前走,少年猶豫了一下,仍舊提著燈走在她身後。兩人一燈,一前一後,走在黑魆魆的竹林下,月光作陪,竹聲為伴,像一副特別的畫作。

  「王承湘,你從哪兒來?」

  「西南小寨。」

  「我爹……掌門道君是怎麼找到你的?」

  王承湘說:「巨蜥毀壞寨子,生吃活人。道君偶然路過,救下了我。他測出我身具修煉資質,問我是否願意繼承衣缽,修煉無情道。」

  他言辭淡漠,好像受傷害的不是他的親人朋友,只是一些陌生人而已。

  杜思云:「你修煉的真是無情道?」

  王承湘點頭,杜思雲又問:「我聽說,這無情道的典籍缺失了後半部分。既然你這麼有天分,在後山那個閣樓里隨便莫一本典籍出來不就行了嗎?為什麼非要練這個?都不能和別人說話。」

  「修煉也修的忒沒意思了。」

  王承湘說:「掌門道君說,無情道入門難,修煉難,突破難。但修無情道之人,一人可抵百人。修煉到高深層次,就是一夫當開,萬夫莫開也是能做到的。」

  他講起這個倒是口齒伶俐了,再沒有結巴彆扭的感覺了。

  杜思云:「有這麼厲害,我也修一個算了。」

  她又說:「那掌門也是修的無情道咯?」

  王承湘道:「自然是。我的這一身本領,都是掌門道君教授於我的。」

  杜思雲搖搖頭,「我爹像是修了一個假的無情道,年紀這麼大了,臉皮有時候厚的,像個老頑童似的。」

  王承湘聽她如此描述那位無上尊貴威嚴的道君,這描述與他平日所見十分迥異,便沉默了一下,沒再多說什麼。

  兩個人說著說著,不知怎麼的,肩挨在了一起,杜思雲嘆了口氣,主動道:「之前,多有得罪,還望小師弟海涵。」

  「從來沒人說過我行,他們都說我頑劣不堪,是個扶不起的阿斗。要是真能靠努把力就能上去的,我早上去了,我早就行了。反正我一無是處,他們說的也沒錯,你別理我算了!」

  王承湘靜靜地看著她,道:「你並非一無是處。」

  杜思云:「那你舉個例子聽聽。」

  她自己都沒注意到自己嘴角翹起,假裝很隨意地說:「舉一個聽聽就行了。」

  王承湘沉默了一下,杜思雲自嘲道:「一個都說不出來麼?」她隨腳踢開一個石頭,低著頭看著地上。

  「很多很多。」

  杜思雲道:「我既然有這麼多這麼多的優點,你怎麼會一個都說不出來?」

  王承湘頓了頓,輕聲道:「我真希望我能,可是我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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