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內小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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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樹開始還十分緊張,偶然有門內弟子叫他,便覺得是自己鸚鵡傳書的事情被暴露了。但這麼洗洗灑灑的過了幾天,後山那也沒傳出任何消息。本來打算就這麼作罷的時候。他從別人口中又聽說杜思雲要被掌門派去泰山。
這麼一去,便不知要多久才能再回來,師徒兩個又不能相見,因憂心著這事,便又重新打起了主意。
「對了,你看見過我那個小盒子嗎?」杜思雲從外面匆匆推門走了進來,看見在屋內擦洗的他,問道。
她顯得如此匆忙,祁樹便立刻迎上,道:「小盒子?敢問是何種式樣?」
杜思雲比劃了一下,道:「大概這麼大,黑黑的。上面是花鳥紋……好像不是,什麼紋來著,我記不大清了。」
她走到書架旁邊,指著上面說道:「原本應該在這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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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樹也只是每日在這兒洗塵除灰的,怎麼敢亂動屋內擺設,聽她說應當在書架這兒,便立刻上去幫忙找了起來。
杜思雲要找的這個小盒子,裡面放的不是別的,就是以前趙之清贈她的那些符紙。有許多是趙之清還年少時,練筆作的,隨手送給了她。她當時也沒用,就放在小盒子裡保存了起來。
只不過這次泰山之行,少不得要遇見點危險,身上的符紙快見底了,得及時補充點才好。可趙之清現在還在外雲遊,不知歸期,她只能先從這個盒子裡找點能用的了。
「在哪呢?」
兩個人把書架上的典籍小冊翻得七倒八歪的,祁樹蹲下去在最下層摸索,右手摸到一個方形的木盒,拉出來看,正是一個黑色的木盒,大小也同她說得差不離。
但只有一點。
這盒子上面沒刻著花鳥,也沒刻著祥雲,只有歪歪斜斜的幾個大字。
「王承湘大笨蛋」
他心裡一跳,不敢多看,趕忙把盒子呈給杜思雲。
她驚喜地接過,看見盒子上刻的一行大字,年少蠢事紛紛呈現眼前,笑立刻僵住了。
她假裝沒看見,把盒子夾在腋下,假裝很匆忙的樣子,大步跨出門檻,「多謝了,我還有些事,先走了。」
「……」
祁樹真沒遇見過這樣的修真者,正心裡感嘆呢,突然想到後山那人,忙恭敬上去問她,打算何時起身。
「也好方便整理這院子。」他如此解釋道。
杜思雲覺得挺有理的,這屋子確實需要個人打掃,不然便成了鬼屋了,便道:「掌門還沒下令。不過,依我看,也就三天後吧。」
她丟下這句話就走了,不多時,突然又折回來了。一手拿著條黑斑黃色大蛇,長尾巴拖著地;另一隻手上停著只紅羽翠冠的鳥。
走近了,還聽見鳥張著小嘴,叫道:「祁樹!祁樹!」
祁樹一眼就認出那鳥是他放進後山的那隻,心裡大驚,趕忙走上前去,道:「杜大人……」
「你的鳥?」
杜思雲把右手伸了出去,那鳥向前蹦了兩下,跳到了他的手上。
「這鳥跑出去多時了,大人是怎麼找到它的?」
「剛出去的時候,正巧碰到的。我看它一直叫著你的名字,就索性把它和它後面那條蛇都帶了回來。」
祁樹又是一陣感謝,低下頭看他這隻鸚鵡,發現鳥爪上綁著一個小紙條,不是他放的,那有可能就是黃承賢綁的。
他抬起頭看見杜思雲,正笑吟吟地瞧著他,似乎在暗示他把這紙條打開讀一讀一樣。
杜思雲黛眉一挑,「是什麼情書嗎?怎麼用鸚鵡傳消息?倒是個趣巧的方法。」
祁樹聽她這麼一說,都要提到嗓子眼的一顆心便安了下去,他把那紙條拆下來,卻不打開,故作靦腆地道:「大人,您要是有事,就快走吧。」
「了解,了解。」
杜思雲總不能強迫他把那小紙條打開給她看吧,便拎著蛇往外走,走到半路還回了個頭,看見祁樹立刻把紙捏在手心裡,背到身後去了。
「我走了,走了。」杜思雲笑眯眯地揮揮手,不再回頭了。
走到木橋附近,便想著把手上的黃蛇給放了,隨手往草垛里一扔。這條足有臂長的毒蛇被放到草垛里,停了停,便要遊走。
還沒游出這片草垛,卻被人又掐著三寸給拎了起來。
它被掐著蛇頭,只能繼續裝死,聽見那人類道:「放這麼近,那小姑娘來了應該會被嚇到吧。」
又被拖著走了半里路,它才第二次被人扔到了地上,身下濕潤的土告訴它,這是在河邊,順著水遊走,馬上就能逃離這人的魔爪了。
它被放下,先是在地上裝死了片刻,等著那人走。
好不容易感覺到她走了,便立刻興沖沖地游進河裡,只要順著向下,總能找到在河邊浣洗的婦人。那隻靈鳥逃了,總得找點別的吃吧。
它身形擺動極快,瞬刻便要順水逃出去好遠,正欣喜著,突然聽見那個惱人的魔音又響起了。
「你不會開了靈智吧?」
說著,它又被拎起,當然過程中也有反抗,只不過被扇了一巴掌。
杜思雲把這條大蛇拎到跟前,掐著七寸,用手指伸進蛇嘴裡,探了探尖牙。
這種機會,它怎能錯過,眼看著張口咬下去,這人類立刻就要毒發身亡,可它引以為傲的獠牙卻只能磨蹭著對方的指腹,竟然連個口子都沒咬到。
杜思雲檢查了一遍它的毒牙,絲毫不在意其鋒利,說道:「還沒咬人,不錯。」
它張著嘴,以這種屈辱的方式被拎著,但心裡卻有些慶幸地想到,還好這幾天遇見的人各個小心翼翼的,沒讓它開張。
不然,今天就要死在這人手上了。
它只好裝死,儘量顯得純良無害的樣子,如果可以,甚至能仿照家貓來個蹭頭蹭腦。
但對方顯然對蛇類沒有好感,把它拿遠了,咕噥道:「又是蛇,天天就是蛇妖。」
想到那個兇狠異常的女蛇,杜思雲就忍不住道:「不如煲成蛇湯。」
但是趙之清又不在,沒有他那手手藝,這蛇就是煲湯了,也浪費了。
她有些惋惜地嘆了口氣,害的被拎在手上的黃蛇嚇得恨不得立刻死去,少了被煲湯燉塊的苦。
「算了吧,」杜思雲把它放到草叢中去,摸了摸它的腦袋,「你有個好兄弟,現在生死未卜。看在你好兄弟的份上,今天就放你走了。既然開了靈智,那就好好修行吧,咬了人我第一個把你煲成湯。」
說是摸,和拍打也差不了多少。
給它敲得七葷八素的。
它還迷茫著趴在地上,那個人的倒影在它的蛇瞳里越來越小。
它有點不確定的想,或許今天該去那草堂子裡偷點草來吃?
……
深夜的天樞峰,一條靜水河如絲帶般穿林繞路,沿河居住的人家燈火已經熄滅了大半,只有一兩點紅星,還頑強地亮著。
後山離天樞峰大殿最遠,就是離光最遠。到了深夜,從外面看就是一片黑漆漆。
祁樹也不敢打燈,只靠著朦朦朧朧的月光,順著紙條里告訴他的方向往裡走。
在這種寂靜的地方,心跳聲卻大得嚇人,祁樹毫不懷疑,隨時會有看守的衛士穿著金鎧玄甲,全副武裝地衝上來將他拿下。
但抱著相信對方的想法,他仍舊慢慢地往裡探索。
一路上也沒有看守的衛士仙人,只有蒼老的古樹在默默地注視著著這個偷偷潛進的人。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少路。
看到那棟亮著燈火的小樓時,他才猛然意識到自己進了這後山的最中心。
「後山只有一個亮燈的地方,就是長生樓。」
他走到那棟古樸的小樓前時,簡直懷疑自己在做夢。後山的長生樓,存放著無數的古籍經典,對天都府每一個人來說,都如同夢一般。
現在,他竟然就這麼進來了。
祁樹把手放進嘴裡,吹了個哨音,這是黃承賢在信里和他約定好的。
果然,右邊的小窗突然打開了,祁樹看見了好久沒見的黃承賢。
他並未有太多變化,仍舊像一位秀氣的貴族少爺樣,從他露在窗戶的部分來看,也依舊坐著那個木作的輪椅。
「祁樹。」
黃承賢披著一件外套,衝著他微微一笑,說道:「好久不見。」
他站在窗下,仰著頭說道:「好久不見,承賢。」
黃承賢和他稍敘了會話,終究還是忍耐不住,問道:「師父呢?」
祁樹猜到他會問這個,便從懷裡摸出那日杜思雲寫下的信紙。上面只用黑墨寫了「承賢」二字。他抬起手,想讓黃承賢自己接過去。
他早就被提醒了不能碰長生樓,不然觸犯了禁制,會惹人來。
但黃承賢並未鬆口,而是攏了攏披著的外袍,輕聲道:「我也不能出去,你把它扔進來吧。」
祁樹便照他說的做了,扔進了小窗里,掉在了他身上。黃承賢把信紙展開,看見上面提筆寫的兩個字,便緩緩笑了。
「師父不怪我了嗎?」
「杜大人見我第一面就問了你在哪。看來早就消氣了。她怕你在樓里不安心學習,本來要撕了這信,說等你出來之後當面再敘。」
黃承賢微微笑了一下,用手指摩挲著信上的墨跡,苦笑道:「我不知何年何月,才能被放出去。」
祁樹確實也有些奇怪,黃承賢說是被送來後山進修,但看上去卻像是被囚禁在這棟樓里。而且傳聞中後山奇珍異獸、大能修士遍地皆是。但今天進來一看,只有這棟小樓還有幾分奇特。
這山,說得難聽點,就跟他老家後面那個土山差不多。
黃承賢看出他的疑惑,抬起頭看了眼朦朧如紗的明月,感嘆道:「不是這山裡有人,而是人心裡有山。」
這話說的跟著黃月一樣朦朦朧朧的,祁樹也就懵懵懂懂地點了點頭,腦袋裡逐條斷了的線,那些被人口口相傳的老舊傳聞漸漸都要拼成了模糊的形狀。
黃承賢安靜地從他嘴裡聽說了外界發生的事,以及杜思雲馬上的泰山之行。祁樹邊說邊看他,他舉止有當,側耳聽時顯得認真又專注。
和那段時間瘋狂的狀態截然不同。
看來是真的成熟了不少。
祁樹也是真的為他感到歡喜,他原先呆在趙文彥身邊,趙文彥也十分尊敬破軍星君,早晚請安,不時供奉都是少不了的。
但是,不是這樣——
他模模糊糊地覺察出什麼不對,但又不能阻止它的發生。但好在黃承賢現在看上去已經好多了。
「對了,」黃承賢右手摸著信紙,輕聲問道,「那位被帶回來的人,傷勢如何?」
「被帶回來的人?」
祁樹想了想,才明白他說的是那個桂白小山丘來的呂道長。
也許兩人是舊交?
竟然不是第一個問「師父怎麼樣了?師父在哪?師父……」,要是放在以前,對方張口閉口都逃不過「師父」兩個字,巴不得像個小狗一樣跟在他師父後面。
不管怎麼樣,這也能說明對方長大成熟了吧。祁樹不確定地想著。
「祁樹?」
他趕緊回答道:「聽說被帶回來的時候已經受了重傷。但玉衡峰最近鬧得厲害,便送到天權峰去治了。」
「哦,這樣啊。」
黃承賢點了點頭,頓了一頓,又問道:「那師父是會經常去看他嗎?」
甚至守在他身邊?甚至每日煨湯換藥?甚至……
他再抬起眼,仍舊是那雙秀氣清亮的眼睛,眉梢眼角都還在敘述著溫柔。
但不知怎的,落在祁樹眼裡,便像是三伏天兜頭澆下的一桶冷水,竟然把他嚇出了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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