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有冤難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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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生失落已極,身子一趔趄,跪在了地上,兀自發笑,笑聲伴著無奈和幾分淒楚。有人看著不忍心,勸慰半晌,也各自散去。
楊、沈二人回到客棧,正好見掌柜的弄了一包吃食讓店小二送去給韓生。不知掌柜與韓生是相熟還是掌柜好心,二人覺得奇怪,楊青羽問道:「掌柜的也認得韓生?」
掌柜笑道:「客官是外鄉人,不知道,韓生是吃百家飯長大的,可是個大才子,十四就中了秀才,要不是舉人沒考中,這縣老爺也不敢這麼對他。」
沈末:「這秀才說的像是真的,怎麼也沒人管?」
掌柜:「這種小地方,稍有點勢力,可就能只手摭天了,上面有縣老爺,誰敢管?」說著又拿起抹布,四處撣撣,稍有惋惜的嘆了口氣:「造化弄人啊,我看這白屋是出不了公卿了。」
楊青羽聽得稱奇,雖說是出了點岔子,即便這官告不成,又何至於會影響仕途,又問:「掌柜的何出此言啊?」
掌柜:「這韓生和那蘇錦娘二人自小青梅竹馬,感情深厚,又許了親。自打蘇家老漢被奪了田產,又被打傷臥床,就一直想把這侄女兒乾脆就許給了苟世仁,要不是蘇錦娘性子烈,以死相逼,我看這會兒蘇錦娘已經成了苟府小妾了,那還得了?韓秀才為了告官,衙門的門檻都要踩斷了,聽說兩人已經約了生死,蘇家再逼她下嫁,兩人就去投湖殉情。」
沈末緊了緊眉,心裡滿不是滋味,淡然道:「我們去看看那班頭搞什麼把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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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青羽也正有此意,兩人一拍即合,一路打聽,往城西去了。
還在老遠,就聽到一老嫗哭嚎,一走近,發現地上還躺著一老漢,滿身泥濘,不住痛吟。幾個家丁和陳駱見有人來了,立時將兩人圍上,態度蠻橫。
楊青羽剛想動手,沈末伸手攔下道:「我來,你還有其他用處。」說完就把幾個家丁打飛出去,獨留陳班頭。
楊青羽還沒想明白沈末這句話的意思,就見他去扶起了老漢,又問話陳班頭:「聽縣丞說你帶人來修橋了,橋呢?」
陳駱看他抬手間就打翻數人,也不敢再蠻橫,微顫道:「我們是...」
才吐出三個字,沈末甩手一掌摑在陳駱臉上,把人打飛出丈遠。
沈末溫聲問向二老:「老伯,這些人在這做什麼?為何要打你?」
老漢餘悸未消,瞟了瞟地上幾人,也不敢說話,倒是老嫗說出了實情。
苟世仁以低價購入百姓手中田地,用家丁充當打手,有不從者,都是非死即傷。陳駱以捕班班頭的官家身份出面,百姓敢怒不敢言,時常吃了啞巴虧,又無處訴冤。
今日苟世仁又派家丁來收這二老田地,只是出價奇低,若是賣了,不出半年,這老兩口就只有活活餓死。老漢不從,只理論了幾句,就被家丁打倒在地。
沈末揪起陳駱質問:「蘇家老漢的田地也是你們給搶去的?他人也是你們打傷的?」
陳駱方才挨的那掌頗重,現在都還頭腦發暈,也不敢撒謊,照實說道:「這是衙門裡的二位大人和苟員外商量好的,我只是辦差的。」
沈末一邊把他擩在地上,又揪起一家丁問道:「他說的可屬實?敢說半句假話,擰了你的腦袋。」
家丁頭如搗蒜,猛地點頭:「是是是,都是兩位大人和員外吩咐的。」
沈末把家丁一搡,唾道:「滾!」幾人連滾帶爬,忙不迭逃走了。
沈末向來懶問世事,雖也嫉惡如仇,但也從未見過今日這般惱怒。兩人送二老到家後,回到客棧已經時已經夜深了。
翌日初晨,店小二又來報,說韓生已經到了衙門口。
二人急急下樓,才到門口,沈末忽地道:「我想幫一幫這個韓秀才。」
楊青羽一臉疑問,這幾日兩人做的事,不正是有心相助麼。
沈末又道:「但這事只有你能辦。」說著指了指衙門方向:「斷案的是縣丞,該是前知縣卸任了,現任知縣還在來的路上。要是沒猜錯,你那份縣官的任命文書,就是這裡的。」
楊青羽驚問:「你讓我去上任?」
沈末面色凝重,點了點頭:「總不能把這些人都殺了吧。」
楊青羽深吸一口氣:「等我回來!」說完就去尋了匹快馬,直往岳州府衙去了。
縣衙照舊升堂,主簿王錦和班頭陳駱都在當列。
相較前兩日,韓生已頹喪了不少,縣丞叫過班頭問話,韓生聽他滿嘴胡言,縣丞也只聽之任之,韓生就知此案已無可審之處。
縣丞問向韓生:「韓秀才,此二人所言與你告官所舉之事出入甚大,本官難辨真假,昨日你說有證據,都呈上來吧。」
「和二叔!」
「邢阿娘!」
韓生張口喊道二人,又在人群中細一打望,也不見人,心生疑惑:此二人早已說好堂前作證,揭露主簿及班頭惡行,關鍵時刻卻見不到人。
縣丞:「怎麼,人證沒來?還是沒有人證?」
韓生已猜到二人是怕惹禍上身,故意躲了起來,苦笑一聲,搖頭道:「沒有人證。」
縣丞嘿聲一笑:「那物證呢?」
韓生把東西遞呈上去:「這是苟世仁逼迫蘇老伯簽的賣田契,上面還有陳班頭的擔保畫押。」
縣丞只瞟了一眼,突地一拍驚堂木,叱道:「好你個韓生,你莫不是來消遣本官的,這賣田契上有詳載條文,田地屬二人自願買賣,如何能作物證啊?」
韓生辯道:「大人,幾時聽過一畝田只值三兩銀子,若不是苟世仁強行逼賣,蘇老伯又豈會同意。《大明律》『戶律』載有明文:官商勾結、強奪民田為己業者,按律當杖一百、徒三年。」
縣丞手足無措,略一慌神,穩了穩才道:「蘇老漢已然年邁,不堪田地勞作,種不出莊稼,那田地也就荒了,我看這苟員外出錢買他的田,也是一片好意。」
韓生正欲再辯,縣丞正襟朗道:「依本官看,此事全因韓生不明真相,因苟世仁欲娶蘇錦娘為妾,怨極生怒,捏造事實,毀謗於人。念及有功名在身,今次姑且饒過,回去好生反省,勿要再摻和蘇家事。」
縣丞不辨真偽,不分青紅皂白,全無視百姓死活,顯然跟苟世仁是同一伙人。
韓生忍無可忍,怒罵道:「昏官,你們跟苟世仁狼狽為奸,為虎作倀,我大明律例昭若日月,必會把你等繩之以法。」
圍觀百姓也人聲沸騰,議論不休。
縣丞怕流言大起,一拍驚堂木,高聲詈罵:「大膽韓生,竟敢辱罵父母官,還咆哮公堂,班頭,掌嘴。」
陳駱暗自冷笑,大步跨出,掄起胳膊就想往韓生臉上招呼。
沈末一掠而出,正好接住了劈頭打向韓生的巴掌。陳駱正要作怒,一眼認出沈末就是昨日在田間收拾他的人,嚇得趕緊掙脫,跑到縣丞跟前一陣耳語。
陳駱話一說完,縣丞斷喝道:「大膽刁民,昨日毆打公人,今日又來攪擾我公堂,該當何罪?」
韓生方才只當要挨打,一介書生怕受不起幾掌,本有些害怕,現在又被素不相識的人給救下,驚魂未定。
沈末道:「我聽大人斷案,有些草率啊。」
縣丞見他答非所問,大怒:「本官問你姓甚名誰,可與此案有涉,如若不然,速速退去。」
沈末只當做沒聽見,又道:「這位陳班頭昨日帶人強占兩位老人的田,還打傷了老翁,另外,陳班頭親口承認蘇家老漢也是他帶人打傷的,大人怎麼不審他啊?」
縣丞見堂下人對他全不理會,暴跳如雷:「來人!給我亂棍打出。」
衙役剛要動,沈末暗裡射出幾枚凝水針,打住了幾人穴位,把人定在了原地,半刻時辰內也不能動彈分毫。
縣丞看沒人聽使喚,就想陳駱使喚:「你去!給我趕出去。」陳駱猶猶豫豫,也不敢動。
縣丞惱羞成怒,又無可奈何:「你想怎麼樣?」
沈末道:「等一等。」
縣丞:「等什麼?」
沈末:「等知縣大人。」
縣丞臉色驟變,差點栽倒到桌下去,哆嗦問道:「有人來上任了?」
陳駱和一旁王錦早也是面色如土,不知如何是好。
沈末見韓生神色已緩和不少,拍了拍他肩頭,淡然道:「等著就是了。」
一堂眾人,連同圍觀百姓,都鴉雀無聲,靜靜等著。
過了個把時辰,突聽堂外有人高聲問:「什麼人,就敢往衙門裡闖!」
只聽有人喝道:「滾開!」
隨即只聽「啊」的一聲慘叫,接著又是「嘭」的一聲,像是重物摔落的聲音。
沈末淡淡一笑,輕聲道:「來了。」
又聽人喊道:「知縣老爺到!」
韓生一聽聲音,愣愣道:「元兄?」
只見兩人從圍觀百姓中出來,正是楊青羽與元少修。
原來這韓岳與元少修是多年好友,二人都是少年成名,惺惺相惜之下成了知交,時常詩文往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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