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做夢
眾人退下之後，屋裡只剩下秦煜和秋曇兩個，一室寂靜。
秦煜若無其事地從案頭拿了本《春秋》，靜靜翻看起來，然他眼睛盯著書本，心思卻全用在咀嚼平貴的那番話上。
這些年，他因腿疾始終躲在聽風院裡不願出來見人，也不問府中事，只想著等祖母百年之後，他唯一的牽掛了了，便參禪悟道出家去，可天意弄人，他後頭遇見秋曇，忽覺能與她相守到老，也不失為一個活法兒，從此無心出家了。
既如此，府里這些凡塵瑣事，他也不可避免地要理一理，家族的命運，他也不得不擔一份。
原先周氏命廚下給他送些帶香菜和芹菜汁兒的飯菜，他懶得與她計較，只時從此自個兒院裡開火做飯；後頭她為促成安平縣主和秦昭，百般打壓他，他也隨她去，甚至推波助瀾，因他不願娶安平縣主；可周氏只會耍些婦人家的伎倆，真正關係侯府的大事上她卻缺乏遠見。
照方才平貴的說法，周氏多年前便把侯爺身邊的小廝收買的收買，不能收買的都踢了出去，對丈夫如此，對府里其他主子自然也是如此，這是一門心思要把整個侯府攥在手心裡好稱王稱霸。
她既管著家，又怕招人家恨，做事黏黏糊糊，像王仁貴這樣貪財好色，眼裡沒主子的奴才竟不發落，回回縱容，這才釀出今日的禍事，釀了禍又不會料理，妄想用銀子逼著人家簽認罪書，還命僕從打砸人家的鋪子，這是仗勢欺人連王法也不顧了。
如此，他才不得不把這件事接過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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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他想著，不僅此事，往後府里的許多事，府外的許多事，都該他來料理。
「二爺，二爺？」秋曇已喊了他幾聲兒了。
「怎麼？」
秋曇立即將一盞桂花茶遞到他面前，道：「二爺，您方才說了許多話，喝口茶潤潤嗓子吧。」
秦煜接過她遞來的茶，湊到鼻尖輕嗅，桂花的清香混雜著六安茶葉的濃醇的味道，在鼻尖縈繞，不濃不淡，很是合宜，他於是淺嘗了一口，味道並不怎樣，到底花茶不如純茶好喝。
他放下茶盞，抬眼，淡淡看向秋曇，「傷著了麼？」
秋曇啊了聲，不明白他口中的傷指什麼。
「方才你打了平貴，就忘了？若非我在旁，你當他收拾不了你？」秦煜一臉沉肅地警告她。
秋曇兩根手指打著圈圈，難為情地低下了頭。
其實她也說不清為什麼，只是方才那一刻，她覺自己仿佛就是那上吊的姑娘，那種屈辱好像確確實實經受過一般，更不消說她還遇見了那瘋婦，心裡很可憐她，於是熱血沖頭，便下手打了人。
忽的，她抬起頭，「二爺，那您會把管事的送官麼？」
「不會，」秦煜垂眸，淡淡吐出兩個字。
「可王莊頭和管事們做下這天理不容的事兒，輕易算了麼？」秋曇激動地望著秦煜，兩個指頭一比，「二爺，兩條人命，兩條人就這樣輕賤麼？」
秋曇頗有些物傷其類的感傷了。
秦煜盯著青磚地面，一語不發。
秋曇明白了，在秦煜眼裡，她們的命就是這樣賤，秦煜是主子嘛，為了家族的名聲，自然不會把這事兒自己捅破了，兩條命算什麼呢？牛馬一樣的人，死了便死了。
可是，她是奴才，是比那兩個小姑娘更低一等的人，是否他日自己死了，他也沒半分憐惜，只當死了個牛馬。
「二爺，若有一日奴婢叫主子打死了……」
秦煜倏地抬眼，打斷道：「往後不許再說一個『死』字！」語調激烈，他聽不得她說自己要死，一聽見，心便突突突狂跳不止。
「奴婢再不說了，」秋曇賭氣似的道，而後向秦煜一蹲身，「二爺若沒有旁的吩咐，奴婢便回房了。」
秦煜知秋曇昨夜沒睡好，便沒為難她，擺手命她退下了。
……
秋曇從秦煜屋裡出來，失魂落魄的，倚著檐下那大圓柱子望天，今兒的天也是灰濛濛的，一行大雁排成人字，從四方的天上飛過，看著看著，心中那股散不去的惆悵更膨脹起來。
她也看不懂自己了，她只是秦煜的奴婢啊，甚至是一個背叛了他的奴婢，秦煜一個冷心冷情的人，憑什麼要憐惜她？她便死了，他再換個丫鬟就是了，有什麼要緊的？
是啊，她只是無關緊要之人，難道還妄想在他心裡占個什麼位置麼？
秋曇失笑，笑自己自作多情。
這時，月洞門外傳來婦人孩子的哭喊聲，接著又聽見吳媽媽尖銳的呵斥：「不許見，來人啊，把她們幾個也綁了，先送回府去！」還有丫鬟護院們向吳媽媽求情。
秋曇聽不得小孩兒哭鬧，也想出去管一管，可邁出兩步，轉念一想，又覺罷了。此番吳媽媽來得這樣巧，定是莊子上有人給府里通風報信，這些人，還是少惹為妙，她只管自己，待一年之期一到出府去，這才是她的正經事。
隨即，她便回了自己屋裡。
她的屋子就在秦煜隔壁，方才審問平貴等人時，綠濃在屋裡什麼都聽見了，又不敢出門，只在屋裡踱來踱去，見秋曇回來，少不得拉了她細問方才的情形，秋曇一五一十說了，二人感嘆一回，便罷了。
秋曇坐了會子，又胡思亂想了一陣，漸漸竟打起了哈欠，於是脫了外裳走到床邊，軟軟挨倒下去，被子一滾，連鞋襪也沒脫便合眼睡了。
睡夢中，突然眼前起了一陣煙霧，她拿手帕子撥了撥，心道好好怎麼有煙，難道走水了，再睜眼一看時，竟身在一片槐樹林裡，不知黑天還是白夜，天上烏雲滾滾，林子裡昏昏暗暗，這時，一對兒身形體態相似的姑娘從樹林深處走來，她們衣衫不整，面容灰敗，直直朝她走來。
像沒瞧見秋曇一般，她們走到她傍邊，旁若無人地解下腰帶，往樹上甩，掛不上去，便再甩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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