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承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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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年時期的晏雲頭角崢嶸,聰穎過人。

  唯獨在情這一事上,如有茅塞,開竅得極晚。

  自與孟鴻羽交心後,他雖察覺到了孟鴻羽於自己很特別,但他將這份感情歸於自己的正直,以及單純的保護欲作祟。

  直到他十六歲的那年,他才真正察覺到了自己的少年心思。

  那日,秦嬤嬤做了些糕點,他想著孟鴻羽會喜歡,便帶了些去踏雪宮給她嘗嘗,順便在她那兒用了午膳。

  用完膳,孟鴻羽與晏雲聊天,宮人收拾桌面時,姜憐不小心將湯水打翻在了晏雲身上。

  姜憐當即驚慌失措,拿著帕子拼命往晏雲身上擦。

  晏雲本人卻沒放在心上,大度地讓姜憐不用自責,也不用費力去擦了。

  姜憐卻自責道:「六殿下,都是奴婢的錯。請讓奴婢帶殿下去換一身衣服,以此賠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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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晏雲想了想,這湯水油膩,弄在衣服上的確不適。

  而且他答應了孟鴻羽,過會兒要教她少傅今早所授內容,因此還要在踏雪宮待上好一會兒,穿著髒衣也不合適。

  考慮過後,他同意了姜憐的提議。

  孟鴻羽則因著有些睏倦,想要小睡一會兒,便讓他們自行去處理。

  於是,晏雲跟著姜憐去往了偏殿。

  待進入房間後,姜憐自柜子中拿出了一身全新的男裝。

  她捧著衣服,神色溫柔地對晏雲道:「這是奴婢為殿下縫製的,用的是公主賜的上等衣料,殿下看看合不合適?」

  方才姜憐說帶他來更衣時,晏雲還在奇怪,這踏雪宮中怎會有男子的衣服。

  原來,有人特意為他備了一身。

  晏雲以為是孟鴻羽吩咐姜憐準備的,驚訝孟鴻羽有這樣細心一面的同時,內心仿若艷桃盛開,甚美。

  他喜形於色,樂道:「那我試試。」

  說完,他等著姜憐放下衣服離開,並準備喚袁才哲進來為他更衣。

  但姜憐將衣服放到離他一步遠的床上後,轉過身,向他的腰帶伸出手。

  晏雲有一瞬間的錯愕,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

  姜憐的手落了空。

  但她沒收回手,而是半仰起臉,央求道:「六殿下,請給奴婢折錯的機會,否則奴婢會一直自責的。」

  晏雲知道在這宮中,孟鴻羽最重視的人,便是從豐延國一起來的袁嬤嬤和姜憐。

  若孟鴻羽知曉了,姜憐始終為方才的過錯耿耿於懷,定饒不了他,要與他吵鬧。

  他思考了一下,為這種小事同孟鴻羽鬧不愉快,實在不值當。

  於是他默許了姜憐為他更衣。

  姜憐面露笑意,小心又緩慢地,為晏雲脫去了沾了湯漬的外衣。

  可外衣脫下後,她的手並未就此止住。

  她繼續向中衣內摸索過去。

  晏雲終於意識到了不對。

  他拂開姜憐的手,向後退了一大步,警惕地看向她,質問道:「你在做什麼?」

  姜憐臉畔升起緋紅,嬌羞道:「奴婢仰慕六殿下多時,想要服侍六殿下。」

  宮中的皇子們,大多在束髮之年就了解男女之事。到了年紀,即便他們的母妃不安排專職宮人為其啟蒙,也會有別有心思的宮女借著服侍的由頭,爬上皇子們的床,為自己爭得一份前程。

  晏雲的身邊也不乏這樣的人。

  只是晏雲自起了保護孟鴻羽的心思後,大多時候都在奮力習書練武,或謀劃奪儲之事,而其餘僅剩的精力,也全都放在了孟鴻羽身上,一尋得空閒時候,便來踏雪宮找她。

  因此那些人也尋不到什麼機會。

  這還是第一次,有宮女在晏雲面前,表現出這麼明顯的意圖。

  晏雲雖未經人事,但也聽其他皇子提及過這方面的事,此時見姜憐這番作態,自是知道她是什麼意思。

  但他不知,孟鴻羽是否知道這事?

  她莫不是為了成全姜憐的心意,故意讓姜憐帶他來換衣服?

  這些猜測自腦中划過,晏雲心中忽然燥郁起來。

  他握緊了拳頭,如何都無法接受自己的猜測。

  姜憐見他走神,以為他在猶豫,心中一樂,覺得自己有機會。

  「殿下。」她捏著嗓子喚道,而後軟軟往晏雲身上一撲。

  晏雲反應不及,一個踉蹌,就被帶著摔倒在了床上。

  姜憐軟軟地趴在晏雲胸膛上,含羞而又帶著媚色道:「請讓奴婢伺候殿下。」

  說著,她的手就要游移,晏雲卻猛地將她往邊上一推,自床上蹦起。

  他臉色鐵青地看向姜憐,冷冷道:「我不需要。」

  晏雲平日性子好,即便是對待宮人的請求,也少有拒絕的時候。

  所以姜憐原以為,晏雲頂多推就兩下,就會順了她的心思,卻沒想到,他直接變了個人似的,完全不似往日裡頭那般親和。

  但她不肯就這樣放棄。

  她從小在孟鴻羽身邊伺候,在豐延國時,身為她主子的孟鴻羽,待她親昵,又常以姐姐喚之。

  因此在宮中,除了皇室貴人,她完全不用看別人的眼色,可以說,她享盡了別的宮人不曾享受過的尊榮。

  但這一切,都在孟鴻羽決定為了豐延國,來到北淮的那一刻徹底改變了。

  因著她是孟鴻羽的貼身宮女,即便她再不願,也必須聽從皇帝的命令,陪孟鴻羽一同來到北淮。

  在這北淮的皇宮中,因著她是異國質子的婢女,她地位低下,又飽受歧視。

  每每奉命去取日常用物時,也少不得受人譏諷。

  這與她在豐延國的生活大相逕庭,很快,她就受夠了這樣的日子。

  分明以她的模樣才學,能過上更好的生活,而非如今的寄人籬下,受盡白眼,而造成這一切的根本原因,只是因為她是孟鴻羽的宮婢。

  只有改變了這一層身份,她才能擺脫這樣的日子。

  而在後宮中,她能想到的改變身份的方式,唯有一種。

  於是,她盯上了晏雲。

  如今的晏雲在朝中嶄露頭角,其品性樣貌又比旁的皇子好得多,若跟了他,她一定不會被虧待。

  就這樣,她開始關注起了晏雲,並在不斷地關注中心生戀慕。

  也正是這一份戀慕,讓她今日沒能控制住自己。

  一開始,她只打算將自己縫製的衣服送給晏雲,讓他知道一些自己的心意,再一點點讓他注意到自己。

  可方才她沒能把持住,竟將自己的心意泄了個乾淨。

  雖然對於晏雲的反應,她已沒多少把握。但此時情意已露,情勢於她而言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她退縮不得。

  她下了床,猛地撲到了晏雲腳邊,楚楚可憐地道:「奴婢傾慕六殿下,願為殿下奉上奴婢的全部,懇求殿下垂憐!」

  面對哀求著的姜憐,晏雲並未心軟。

  他沒有給予回應,只拿過方才那髒污的外衣重新穿上。

  姜憐見他如此,心中涼了大半。

  可她仍沒忍住問道:「六殿下不要奴婢,是因為奴婢身份卑賤嗎?」

  晏雲看向她,淡淡道:「即便身為宮女,也並非卑賤。」

  「那是為何?」姜憐無法理解地追問。

  不是都說男人不會放過到嘴邊的肉嗎?

  晏雲平日勤於學習,不近女色也就罷了,為何現在自己都送到他嘴邊了,他也不願碰她一下?

  她自視甚高,除了得天獨厚的孟鴻羽,她並不覺得自己比別人差在哪兒,即便是孟鴻羽,她認為對方也只是勝在出身比她尊貴而已。

  除了身份,她覺得自己沒有被人瞧不上的地方。

  晏雲卻不欲再回答她的問題,拔腿就要走。

  姜憐見狀,忙倉皇地匍匐向前,去緊緊抓住晏雲的衣擺,苦苦相問:「六殿下既不是嫌棄奴婢的身份,那是否是因為殿下心中有了別人,所以才不能接受奴婢?」

  晏雲一愣,而後不知想到了什麼,有了一瞬間的恍惚。

  這時候,門外傳來袁才哲慌張的聲音:「殿下!裕安公主那兒出事了!」

  聞得此言,晏雲身子猛地一震。

  他再顧不得其他,轉身就往屋外跑去,原本緊緊拽著他衣擺的姜憐,被帶的摔倒在了地上,臉沾滿了灰塵。

  看著晏云為了孟鴻羽決然離去的身影,姜憐忽然明白了什麼。

  嫉妒、恨意、不甘,幾種負面情緒交雜在一起,充斥了她整顆心。

  而晏雲出了側殿後,立即向孟鴻羽的寢臥快步跑去。

  到了寢臥門口,他見踏雪宮的宮人們都圍在門口,不知所措。

  他著急問道:「裕安怎麼了?」

  袁嬤嬤滿臉愁容,「不知道,方才公主進去睡午覺,忽然尖叫了一聲,奴婢們想要進屋,但公主鎖了門不讓奴婢們進去,只說去請奉御。現在奴婢們也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芙竹接話道:「那些奉御都是看菜下碟的,每次咱宮裡頭的人去請,都要拖個一兩個時辰才來,這要等到什麼時候去?」

  晏雲皺起眉頭,吩咐袁才哲去尚藥局跑一趟,緊接著趕忙去敲門。

  「裕安,快開門,讓我看看怎麼了。」

  門中遲遲沒有動靜,安靜得像沒有人在。

  晏雲急了,又重重捶了幾下門,「裕安,你再不開門,我就讓人拆門了!」

  許是覺得自己的語氣有些重了,他緩了緩氣後,又稍放低了些聲音道:「裕安,我說過你可以依靠我的。」

  又等了片刻,門中才傳出了些許聲響。

  孟鴻羽將門打開了一個縫隙,巴掌大的臉只露出了一小半。

  她睜著水汪汪的眼睛,有氣無力地對晏雲道:「只你一個人進來。」

  晏雲點了點頭,「好。」

  孟鴻羽這才放晏雲進了屋,隨後又趕緊關門上鎖。

  她拉著晏雲離門遠了些,才扁嘴嗚咽道:「晏雲,怎麼辦,我好像要死了!」

  晏雲一驚,「究竟怎麼了?」

  孟鴻羽抽泣著,領著晏雲到了床前,翻開被褥。

  只見淺色的床單上,染了一片血跡。

  那紅色的一片刺進晏雲眼中,讓他本就忐忑不安的心,更加慌張劇烈地跳動起來。

  他上上下下檢查孟鴻羽,焦急問道:「哪兒受傷了?」

  「我也不知道。」孟鴻羽哭得梨花帶雨,「我才躺下,褲子上就沾了血,被子上也都是。我一定是得了什麼不治之症,晏雲,我要死了!」

  孟鴻羽越說越害怕,整個人都顫抖起來。

  晏雲也慌了神,有些無措地脫口道:「讓我看看你身上。」

  話一出口,他就自覺說錯了話。

  孟鴻羽吸了吸鼻子,淚眼朦朧,絕望著還不忘控訴晏云:「你個登徒子!我都要死了,你還想占我便宜!」

  分明是在控訴晏雲,分明也是自己提到要死了,結果孟鴻羽說完話,變得更崩潰了。

  她都還沒及笄,還沒回去見父皇母后,結果就要死在這北淮的宮中了。

  她怎麼那麼可憐呀!

  見孟鴻羽哭個不停,那紅色的血跡又格外灼人心,晏雲心急如焚。

  但他還是讓自己儘量保持鎮定,一下又一下順著孟鴻羽的青絲,好言安撫著她。

  待孟鴻羽好不容易稍稍冷靜下來些,他道:「放心,奉御馬上就來了,一定不會有什麼事的。」

  他話雖這麼說,但其中安慰成分居多,他也不知道,孟鴻羽這究竟是什麼症狀。

  孟鴻羽也清楚,他是在安慰自己。

  等哭夠了,頭腦也清楚了後,她開始交待遺言。

  「待會兒如果奉御真診出我有什麼不治之症,你先別告訴袁嬤嬤她們,我不想讓她們擔心。」

  「然後啊,我存了點首飾,雖不是什麼值錢的東西,但你到時候幫我分給踏雪宮的宮人們,讓她們之後好過些。」

  「還有,如果可以,你能不能想辦法把我的屍骨送回豐延國去?至少死了之後,我想回到故土。」

  ……

  孟鴻羽一句接著一句,因著邊哭邊說,她不小心嗆了嗓子,止不住地咳嗽起來,儼然一副馬上就要魂歸西天的樣子。

  原本就擔憂得不行的晏雲,見她如此虛弱模樣,心中絕望,眼眶酸澀,就要落下淚來。

  沒了孟鴻羽,他該怎麼辦?

  就在眼淚即將墜下的那一刻,袁才哲拉著奉御自尚藥局跑了過來。

  「殿下!奉御到了!」

  晏雲忙止住情緒。

  他安撫好孟鴻羽後,才去開門,放奉御進了屋,之後又照著孟鴻羽的吩咐,將門關上。

  孟鴻羽抽噎著,有因著害怕,對晏雲以外的人說不出話來。

  晏雲替她描述了一番。

  奉御原本見袁才哲這麼緊張地拽著他跑了來,又見晏雲和孟鴻羽雙雙紅著眼,真以為孟鴻羽得了什麼不得了的大病,心中大駭又緊張。

  但在聽完晏雲的描述後,他神色變得古怪起來,對孟鴻羽的情況猜了個大概。

  而在為孟鴻羽診脈後,他無言了半晌,方道:「公主這並非是生了病,而是來了癸水。」

  孟鴻羽哭聲頓止,晏雲則疑惑問道:「癸水?」

  奉御猶豫了一下,見晏雲和孟鴻羽都滿眼好奇,充滿了請教的意味,即便略顯尷尬,還是清了清嗓子後,為他們簡略解釋了一番。

  二人恍然大悟,而後紛紛鬧了大紅臉。

  緊接著,他們又聽奉御道:「公主來了癸水,今後便是真正的女子了。」

  孟鴻羽聽到這話,除了有些羞澀,沒有太大的反應。

  反倒是晏雲愣了愣。

  在此之前,他只把孟鴻羽當作玩得要好的小夥伴,經奉御這麼一說,他才意識到,孟鴻羽是個女子,而且不可否認,還是個吸引人的姑娘。

  從今往後,她會成親生子,與別人相親相愛,組成家庭。

  一想到那個畫面,晏雲忽然心中不快,壓抑得緊。

  一如之前在側殿,他認為是孟鴻羽默許了姜憐的行為時,他心中難受,卻不知為何難受。

  忽然,姜憐最後的話語迴蕩在他的耳邊。

  當時姜憐問他,他是否心中有了人。

  他當時想要脫口說出沒有的,但不知為何,孟鴻羽的臉出現在了他的腦海中。

  不,應該在更早之前,當姜憐說出要服侍他時,他就想著孟鴻羽了。

  心中怪她,為何要讓她的宮女親近自己,為何對他心存戀慕的不是她?

  他捋平這一道道思緒,終於醒悟過來。

  原來不知何時起,他早已把孟鴻羽放在了心上。

  他竟然到現在才發現。

  想明白了自己的心意後,晏雲豁然開朗。

  自此之後,他更加努力變強。

  至於姜憐,因她再沒做出逾矩的舉動,他不想讓孟鴻羽傷心,便把這事當作沒發生過,也沒向孟鴻羽透露一二。

  只是自那日之後,他宮中的宮女,再也沒有貼身服侍他的。

  而對於孟鴻羽,他沒有太大的態度轉變。他繼續扮演著好友的角色,小心翼翼地對待他們之間的關係。

  關於孟鴻羽,他從來謹小慎微,而又膽小。

  他害怕在孟鴻羽對他有意之前,自己貿然表白心意,會讓孟鴻羽對他有所戒心,讓他失去陪伴在她身邊的機會。

  因此他始終隱瞞著心意,而這一隱瞞,便隱瞞到了現在。

  直到孟鴻羽喝醉了酒,認不清了人,他才敢將這份感情訴諸於口。

  孟鴻羽雖醉了酒,但晏雲的話,她卻是聽進去了的。

  聽見晏雲說喜歡她,她像偷了腥的小貓似的,兩手掩嘴,吃吃笑了不停。

  晏雲拉過她的手,喃喃道:「若是你醒來之後,聽到我的這句話也能笑著,那該多好。」

  孟鴻羽聽不明白他這話。

  只是覺得他的聲音好聽,懷抱溫暖,而且又喜歡她,便乖乖地窩在他的懷中不再動彈。

  很快,她就枕著晏雲,沒心沒肺地睡著了。

  晏雲感受到了懷中人的乖巧,待馬車停下後,沒忍心叫醒她,便輕輕抱起她,將她抱回了寢臥。

  將她放回床上,並替她蓋好被子後,晏雲正打算離開。

  這時候,孟鴻羽感受到了溫暖消失,她猛地睜開眼,拽住了晏雲的袖子。

  她眼中瀲灩,還未清醒,「你是要走了嗎?可我的糖人還沒給我呢。」

  晏雲哭笑不得。

  都醉得神志不清,認不得人了,吃的倒是記得清清楚楚。

  他溫柔道:「乖乖等一會兒,糖人馬上就來了。」

  孟鴻羽將信將疑,手死死拽著衣袖,怎麼都不放開。

  晏雲無奈,只好坐上床沿,陪她一起等糖人送來。

  畢竟是晏雲手下的人,動作麻利,沒過一會兒,便帶了糖人回來。

  孟鴻羽一見到糖人,一改剛才懨懨的頹廢模樣。

  她從床上跳起,迫不及待地就要去接過糖人。

  但她與糖人之間橫插出來一支手。

  晏雲拿過糖人,讓手下離屋關門。

  隨後他看著孟鴻羽正色道:「現在還不能吃。」

  孟鴻羽瞪大了眼睛,委屈地控訴:「你不是說喜歡我的嗎?喜歡我不是應該什麼事都順著我,為什麼連個糖人都不給我吃?」

  晏雲強迫自己不去在意她隨時會掉下的眼淚,故作嚴肅道:「因為你做錯了事。」

  孟鴻羽本能地反駁:「我才沒有!」

  說著,她再度躍起去搶糖人。

  晏雲預料到她的意圖,靈敏地往後移動了兩步。

  他無比認真地道:「我說過,你要出宮必須實在能夠保證你安全的情況下,今日你不僅偷偷出宮,還在外頭喝醉了酒,若是遇上了壞人,那該怎麼辦?」

  今日在孟鴻羽和慕寧出宮的第一時間,他就知道了。

  當時他和晏景正在商量事情,得知此事後,便立即緊隨她們之後。

  不止今天,平日裡他也始終盡力保證孟鴻羽的安全,但是生而為人,總有疏漏的時候。

  一想到會發生孟鴻羽獨自一人遇到危險,他又不再身邊的情況,他就覺得自己要發瘋。

  晏雲對此緊張無比,孟鴻羽卻無法理解:「遇上了壞人,我就讓晏雲打他們唄。」

  竟然說的這麼理直氣壯。

  晏雲被氣笑了,「那晏雲不在呢?」

  孟鴻羽答得理所當然:「不會的,晏雲一直都會在。」

  晏雲也不知,對於她對自己的這份依賴,他究竟該喜該憂。

  他嘆了口氣。

  原本就讓他沒轍的孟鴻羽,在醉酒之後,更是讓他無計可施。

  她現在的腦子裡,怕是除了糖人就沒別的了。

  想到這兒,晏雲忽然靈光一閃。

  他拿著糖人在孟鴻羽面前晃了晃,誘著她舔了一口。

  就在孟鴻羽開心得打算咬下一口的時候,晏雲卻快速把後手往後一背,將糖人藏在了身後。

  孟鴻羽本就饞著糖人,現在又嘗著了甜頭,哪兒肯罷休。

  晏雲在她著急之前,悠悠道:「放心,我會給你糖人的,但是在那之前,你得先答應我,以後不再亂跑,乖乖聽我的話。」

  孟鴻羽現在滿心的糖人,晏雲的話自她耳中穿過,完全沒往心中去。

  她只敷衍道:「好,我都聽你的。」

  晏雲滿意一笑。

  隨後,他走出房間,吩咐了兩句,很快就有人送來了筆墨紙。

  在孟鴻羽茫然的眼神下,他在紙上書寫了些什麼,而後牽著孟鴻羽來到桌前。

  「念念,口頭說可不算,我們留個字據。」

  翌日晌午,日頭高掛,浮雲舒捲。

  孟鴻羽緩緩轉醒,撐了撐懶腰後,突然發現床鋪與平日的不同。

  環顧四周,她赫然反應過來,自己竟然是在孟府。

  她拍了拍有些疼痛的腦袋,費力地去回憶昨天發生的一切。

  記憶回至昨日下午,她和慕寧回宮前去了藝坊欣賞舞樂,還小酌了幾杯。

  之後她就暈眩了。

  不過,她好像見著了晏雲,並纏著晏雲將她帶回孟府。

  好似,她還聽見了晏雲說喜歡她?

  想到這兒,孟鴻羽的回憶戛然止住。

  她又狠狠拍了拍額頭。

  她一定是瘋了,才會產生這段記憶,或者就是夢!

  沒錯,一定是夢,否則怎麼會有這麼離譜的事?

  孟鴻羽正為這段自以為是夢境的回憶驚駭不已,晏雲敲了兩下門,走了進來。

  孟鴻羽向門口望去。

  就見晏雲端著一碗藥,披著金燦燦的陽光,緩緩向她走近。

  見孟鴻羽醒著,他把藥遞給她,「你昨日喝醉了酒,我想著你或許會頭疼,就讓人給你煮了解酒藥,喝完後你應該能舒服些。」

  孟鴻羽因著那一段些許混亂的模糊記憶,此時對著晏雲,莫名覺得有些尷尬。

  她儘量不讓自己表現出異常,應了聲後,就聽話地去喝解酒藥。

  但她這樣順從聽話,反而讓晏雲感到奇怪。

  若是往常,孟鴻羽一定會質問他為何會出現在懷虞樓,或者耍賴撒嬌,不肯喝那看起來就苦的湯藥,因如此作想,他還一早讓人去了京中最有名的鋪子買了糖,沒想到卻是沒有用上。

  他狐疑地看著孟鴻羽一口氣喝完藥,心生擔憂,便上前去探她的額頭。

  「沒有發燒啊,你哪裡不舒服,我讓人去請大夫。」

  感受到額上的暖意,孟鴻羽不自在地揮開他的手,「不用,我好得很。」

  晏雲並未因此收起擔憂。

  但他轉念想了想,這外頭的大夫總歸沒有宮中的奉御來得厲害,還不如帶孟鴻羽回宮,去找奉御來檢查檢查。

  這般想著,他對孟鴻羽道:「那你準備準備,我們回宮去。」

  孟鴻羽愣了愣,默了片刻,而後同他打著商量道:「你先回去好不好?我想去個地方,我保證,上鑰前一定回宮。」

  晏雲見她滿眼希冀,亦知她不舍這宮外的自由。

  沒有多猶豫,就答應道:「好。」

  孟鴻羽聞言,面露驚喜,但還沒來得及道謝,便又聽晏雲道:「但無論你去哪裡,都須得我陪著你去。」

  「為什麼!」孟鴻羽驚呼。

  孟鴻羽因不自在,現在不想和晏雲獨處。

  況且若要讓晏雲知曉她要去何處,到時候,他定會取笑她的。

  因此,她臉上漏出了幾分不樂意,拒絕道:「我想自己去。」

  晏雲早有預料,立時回她:「可是你承諾了,從今往後去哪兒,都要有我陪同。」

  孟鴻羽蹙眉看他,「你別胡說,我什麼時候承諾過了?」

  「就知道你要耍賴。」晏雲嘴角一勾。

  他走至一旁的柜子邊,從中取出了一沓紙。

  隨後又從那一沓紙中抽出了一張,遞給了孟鴻羽。

  孟鴻羽接過一看,只見紙上寫著幾行字。

  「本人孟鴻羽向晏雲承諾,即刻起,凡出宮遊樂必經晏雲同意及陪伴,若悔此承諾,往後喝藥定無蜜餞糖糕去苦,永受晏雲嘲笑。」

  孟鴻羽拿著紙的手微微顫抖,看著這紙上不平等的承諾,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這人怎麼能偽造別人的承諾書呢!

  晏雲猜到她心中所想,嘴角一彎,指著一處提醒道:「你看看那下面的名字,是不是你自己簽的?」

  孟鴻羽順著他的手指,視線向下移去。

  就見尾部落款處的「孟鴻羽」三個字,雖然看起來有些許的顫,但她能認得出來,這的確是她的字無疑。

  晏雲見她震驚不已,又笑著道:「怕你不承認,昨晚還讓你按了手印。」

  看著紙上的內容,昨晚上,在桌前奮筆疾書、按手印的記憶斷斷續續地回到腦海,孟鴻羽終於不得不接受,自己醉酒後簽下了這承諾書的事實。

  記憶雖回籠了些,但她決不允許這種東西的存在!

  她心思一動,就趁著晏雲反應不及之時,將這份承諾書給撕成了渣渣,不給晏雲任何復原的機會。

  她看著地面上自己的傑作,拍了拍手,正要得意地向晏雲看去。

  卻見對方比她先露出得意之色。

  晏雲抖了抖那剩餘的一沓紙,驕傲道:「早知道你會如何做了,所以昨天讓你簽了不少,一樣的內容都簽了一份備份。」

  孟鴻羽簡直驚呆了。

  她真想讓天下人看清楚,這就是他們人人稱頌的北淮皇帝,多麼的厚顏無恥,竟然如此趁人之危,欺負弱小,盡把壞心思都用在她身上了!

  此刻她終於能確定了,昨天晚上的那段記憶,果然是夢!

  這世上怎麼可能會有人,這樣對待自己喜歡的人?

  晏雲見孟鴻羽不說話,饒有興致地念起剩下那些紙上的內容:「這張是答應我,以後每月至少有十日讓我在永澤宮用膳,這張是說以後即便吵架了也不冷戰,這張是說……」

  孟鴻羽默默聽著,青筋都要爆起。

  「不許念了!」她憤憤怒道。

  她旋即向晏雲撲了過去,欲搶過那一疊紙,毀屍滅跡。

  晏雲見狀,不閃不躲,眼睜睜地看著她撲進了自己懷中。

  他輕輕攬住孟鴻羽的腰,輕笑一聲:「好不容易讓你簽了這些,哪兒能讓你那麼容易就搶走?」

  晏雲的氣息近在咫尺,吹拂到孟鴻羽的臉上。

  孟鴻羽又情不自禁地回憶起,昨晚那可恥又不現實的夢。

  然而在想起的下一刻,她又趕緊晃了晃腦袋,將那羞人的感覺甩出腦袋。

  晏雲見她搖頭,只當她是不願意。

  他慢條斯理地道:「看在我們認識那麼久的份上,你也別說我不給你機會。今日起,我每天會在身上帶著一份承諾書,只要你乖乖聽話,不亂跑,我就會還你一份,如何?」

  孟鴻羽壓根沒有選擇的機會。

  若她不答應,萬一晏雲把這些東西交給別人瞧見了,讓旁人知曉她對晏雲簽下這樣屈辱不公平的承諾書,那就太丟人了!

  權衡過後,她悶聲道:「說話算話?」

  「我何時說話不算話了?」

  晏雲說著,伸出小拇指,同以前很多次一樣,與孟鴻羽拉鉤承諾。

  望著交纏在一起的小指,他心滿意足。

  隨後,他看著孟鴻羽氣呼呼的臉,收起了那得意的表情。

  他將下巴抵在孟鴻羽的頭頂,無聲呢喃:「念念,以後好好待在我身邊。」

  不要受別人誘惑,不要將自己置入危險。

  然後,儘快喜歡上他。

  孟鴻羽想去的地方,是城郊的一座寺廟。

  在初次出宮時,孟鴻羽曾聽鋪子掌柜說,這座寺廟很是靈驗。

  孟鴻羽覺得最近這段時日,自己氣運不濟,友情、姻緣都爛得一塌糊塗,她急需轉運,被指點迷津,別再受人厭棄。

  入了寺廟後,她誠心燒香叩拜,晏雲卻始終只在一旁看著她,像是無欲無求。

  孟鴻羽拜完佛祖菩薩,好好祈福了一番後,為自己的姻緣求了一簽。

  那簽上文字寫得雲裡霧裡,孟鴻羽看不明白,便去排隊解簽。

  排隊無趣,她看著什麼都沒做,只陪著她跑來跑去,比他更無趣的晏雲,誠懇建議道:「你不是有心上人?來都來了,你要不要也去求一簽,都說這裡算姻緣可准了呢!」

  晏雲搖了搖頭,淡淡道:「我不信這些。」

  無論簽文如何,於他而言都只有一個答案。

  他不會喜歡孟鴻羽以外的人。

  若簽文直指孟鴻羽,表明他們會有個好結果,那他沒有在意簽文如何的必要。

  若算出來他們沒有好結果,那他也不會放棄對孟鴻羽的執著,他會選擇逆天改命。

  就像從前,所有算過的卦象都表明,太子會是繼任帝君的不二人選,但他還是憑著信念和努力,改變了這個結果。

  所以簽文好與否,都左右不了他。

  孟鴻羽見他不信,也不勉強,只充滿期待地等著解自己的簽。

  好不容易等到了她,她遞上籤,並得到了解答。

  「一衣帶水,近在咫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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