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心結
胡繼先只當丁樘還有些什麼沒有聽明白的,於是笑道:「少東家還有何事,只管問就是了。」
丁樘拿起小碾子,開始研磨起了茶葉,問道:「胡先生可知道最近鎮上可來了什麼曲藝班子?」
「曲藝班子?」問題的跳躍度太大,胡繼先一時甚至沒反應過來。聽丁樘問此,忙問道:「少東家問這個做什麼?可是想聽小曲兒?如果是的話,東家當聽我一句勸,如今東家還小,又正要入學,還是不要耽於享樂的好。」
丁樘笑道:「胡先生想哪裡去了,我不是為自己,而是為了給我家二嬸嬸慶生。」
「二太太?是了,二太太也到了生辰的時候了,老夫也要備一份禮。」
丁樘聽胡繼先如此說,好奇道:「聽胡先生的語氣,似乎胡先生與二嬸嬸頗為熟稔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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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先生道:「是吧,雖許久未打過交道了,但是我也算看著二太太長大的了吧。早些年,我在績溪的時候,便與他家多有來往。唉……提這個做什麼,都是些陳年舊事了。」
「胡先生可能仔細講講,我也從沒人提起過胡先生的過往呢。」
胡繼先擺擺手笑道:「老夫的過往有什麼好好奇的,陳芝麻爛穀子的事情罷了。」
丁樘手上用了些力氣,將梗結在一起的茶餅碾碎,隨後用鑷子去了一些放進已經用熱水清過的茶杯,道:「也不只是好奇胡先生,只是想聽聽二嬸嬸的過往。『怒傷肝、喜傷心、憂傷肺、思傷脾、恐傷腎』,如今二嬸嬸整日悶悶不樂,再這樣下去神傷五臟,怕是不好。我想著若能幫嬸嬸開朗起來也是好的。」
聞言,胡先生點了點頭,道:「東家說的也對。也罷,那我便與東家說說吧。」
胡先生自丁樘接過裝了茶葉的紅泥杯,然後用手隔空試了試水溫,見水已熱,便從爐子上取下水壺,倒進了水杯,濺起清亮的水花。
泡好茶,胡繼先將之遞到丁樘面前,丁樘接過茶,也不著急著問,呷了一口,才聽胡繼先道:「此事若想要從頭說起,怕是說來話長了,當先說一說績溪。少東家可知道績溪?徽州地僻,八山一水,是故當地崇儒卻善商,在績溪從商者數不勝數。二太太家便是如此,往昔我家給他家做帳房。」
「嗯。」
「後來老夫隨著高老爺過安慶,認得了老太爺,便在此定了居。只是沒想到,那一行,二太太竟也被帶了過來,還拌作男裝,竟與二爺識得了。」
「竟然是這般……好上的?」丁樘本想說勾搭,話還沒出口,便又憋了回去。
胡繼先卻好像明白了他的意思,撫須笑道:「便如同話本小說中的情況一樣啊。」
丁樘聞言也是好笑,用杯蓋遮下笑容,點了點頭道:「著實有些傳奇。」
「是啊,那年二太太只有十二,而二爺,也不過十四。後來高老爺便與老太爺定下了親事,再之後,兩家就結了親。只是……唉……」
胡繼先雖然沒有說下去,但是丁樘已經知道了胡繼先的意思。二叔和二嬸少年夫妻,頗為恩愛,真有些穿越模板的意思。然而好景不長,先後喪三子,二叔也去了,只留下二嬸一個寡婦,淒悽慘慘戚戚。
於是丁樘也嘆了口氣,然後問道:「唉……對了,胡先生,我還聽說往昔二叔二嬸愛聽曲,這才想的找個曲藝班子。不知道胡先生覺得可否?」
胡先生道:「這……這老夫便提不了什麼意見了。不過若說曲藝班子,最近確實來了一個……徽州來的崑曲班子,若是少東家覺得可行,老夫便去聯繫聯繫。」
丁樘點點頭,打趣道:「胡先生這麼清楚,可是思念故鄉之音?」
胡先生連忙擺手道:「少東家打趣我了,離鄉多年,鄉音都不記得了,那裡就還會念故鄉。」
「這卻是奇了,我雖未離過家鄉,卻也聽過賀監《回鄉偶書》道『少小離家老大回,鄉音未改鬢毛衰』一句,可知鄉情難卻。先生怎麼說,忘卻了家鄉舊音,並不想念呢?」
胡繼先面色一凝,俄而又轉霽,拱手對丁樘道:「少東家還請允我不願詳談。」
丁樘聞言,似然也覺得奇怪,但終究沒有逼迫他。點了點頭道:「既然胡先生如此為難,我也不逼迫先生了,想來是有些心結,只盼先生早日解開心結的好。」
胡繼先點了點頭,道:「多謝少東家體諒。」
此事揭過,丁樘又喝了口茶,道:「還有一件事,我五叔叔今日不知怎的突然病倒。還請先生打聽著,可有什麼靠譜的大夫,切莫要找上當初為我診病的那種。我可不想有人再步我父後塵。」
胡繼先聽說丁儜病倒,也是一急,忙問道:「五爺病了?是否嚴重?可有大礙?」
丁樘搖了搖頭道:「我也不甚清楚,只知今日便發熱的厲害,臥在床上都起身不得,似是急症。」
「我省得了,這便派人去打聽。」
「只是二嬸嬸不知怎的,竟然還諱疾忌醫,也不願聽信大夫所言,這才讓人覺得難辦。」
胡繼先道:「我也明白了,當是二太太心結未開。早年二爺去時,便也是庸醫害人,可惜二太太自信醫術,不顧別的醫生反對,偏用了藥方,才使得二爺早早地去了。此事想來對二太太打擊極大,往後太太便吃齋念佛,不願與人往來了。」
了解了這段往事,丁樘大體就勾勒出了高氏的婚後生活。原來的她,必定是一個極其活潑大膽的小姑娘,敢愛敢恨,後來遇到良人,婚姻美滿。只是之後便是排山倒海的悲劇,如此想來,高氏沒有就此了結自己,已經是心理承受能力過硬了。
丁樘道:「我明白了,總之只盼胡先生上上心,二嬸嬸那裡我會多多開導的。今日若是無事,胡先生便陪我喝完這壺茶吧。」
「少東家放心,我必定放在心上。」
二人又談論了一些生意上的事情,不久,便各自分開。胡繼先回了碼頭,而丁樘則回去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