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陳年舊事
老太太用昏黃的老眼看著桌面,然後對丁樘問道:「可是因為我讓劉靖元前去退還禮品之事而來?」
「正是。」
「老婆子家中狹小侷促,放不下許些東西,少爺大可不必破費。且我家孫兒在貴府進學,奉上束脩本是常理,哪裡能收什麼回禮?」
丁樘聞言,開口勸道:「禮尚往來,是自古便有的道理,若是姑奶奶不收回禮,這要讓旁人如何看待我們家?別人豈不是要說我們仗著家大業大,魚肉親友,欺凌弱小;說我們是貔貅,只進不出不成?」
老太太想了想,開口道:「少爺說的也在理,老婆子也不是不通情理之人。只是少爺家的回禮實在是重了些。」
「這有什麼?便是國朝對待番邦外賓,那也是秉持著『厚往薄來』之禮,姑奶奶收著就是了。」
老太太聽到丁樘的話,咧開乾巴巴的嘴笑道:「老婆子不懂什麼朝廷的事情,卻也知道那麼重的禮,我家是收不下的。米糧倒沒什麼,收下升把斗把也就罷了,那銀子如何能收的?有道是無功不受祿,更別說老婆子一家還多仰仗丁府的照應,若是還腆著臉皮,不知好歹地收下,那才是丟了門楣臉面。」
丁樘還要再勸,卻又聽老太太道:「如果少爺今日帶來的哈市錢財什麼的,還是請再帶回去吧,老婆子不會收的。」
老太太如此堅持,丁樘只能作罷,道:「也罷,既然姑奶奶您如此堅定,我來日讓人送兩斗米糧來也就是了。我原是看貴舍也不富裕,於是自作主張多拿些錢來,姑奶奶也可寬裕些,買些吃食將養將養身子,也免得害病。只是不知道,為何姑奶奶如此堅持?」
老太太道:「少爺的好意我都心領了,只是我家兩個孩子也做得一些事情,勉強糊住口是可以的。老婆子之所以不願意接少爺的重禮,只是不願意養懶了心性,習慣了不勞而獲。」
丁樘笑道:「姑奶奶家教嚴謹,受教了。」
丁樘並非不知道這個原因,只是聽到老太太親口這麼說,才更能讓人產生尊敬之感。劉靖元在這個家庭中,受到這種教育,哪怕沒有遇上自己家,也決計是餓不死,也不會淪為乞丐的。因為他學會了什麼叫做尊嚴,什麼叫做自食其力。
當然,自己家的出現,無疑可以說是給了他一個跳板。在這種情況下,他所能到達的高度,絕對要比原來高一些。
老太太聽到了丁樘所說的「受教」,卻是撇了撇嘴巴,道:「少爺這樣倒是讓我想起了你家大爺。」
「我父親?」
「是啊。」老太太嘆了口氣,道:「多好的人啊,可惜就走了。」
「姑奶奶認識我父親?」
「是啊,大爺對誰都和和氣氣的,也愛幫扶我們這樣的人,這街坊四鄰的,誰不要豎起大拇指誇讚一聲丁家大爺的仁厚?」
丁樘對已經故去的丁儕沒有什麼認識,一點點細微的認識也只來自於顏氏和高氏的隻言片語之中。顏氏說丁儕是拎不清的東西,總是吃虧。而高氏卻說丁家幾個兄弟都頗懂得退讓的道理。無非就是一個主觀「犯傻」和客觀犯傻的區別。
今天聽老太太這麼說,丁樘倒是對丁儕有了別樣的認識了。丁府辦喪那幾日,家中人往來不絕,可以說能到的都到了。從這一點看,或許丁儕的人緣真的不錯。
只是另一方面,反而是死者的父親和弟弟沒有回來,這其中,若說沒有什麼緣故,丁樘是不信的。他其實也旁敲側擊地問過,只是不論是高氏還是顏氏,都是語焉不詳,這倒是讓丁樘更為好奇此事。
老太太接著道:「都說老天開眼,若是老天真的開眼,又哪裡有這句話出來?還是啊,好人不長命,禍害遺千年。大爺那樣溫吞的性子,二爺那般儒雅的人,三爺那般爽利的人,個個都沒有活長久。反而是你家那個老太爺……哦……那個四爺,整日遊手好閒,反而活的有滋有味。」
似乎是覺得擋著丁樘的面說他祖父的壞話不好,老太太刻意調轉槍頭,轉而罵起了丁偶。即便如此,丁樘還是從話中聽出了一些意味,看來老頭子在這些街坊鄰居的印象中,形象不怎麼好啊。
丁樘問道:「我爺爺……」
「哦,老婆子一時口無遮攔,少爺不要見怪。」
「不是,我是想問問……我爺爺他是個什麼樣的人?」竟連獨孫病重,長子身故也不曾回來,當真是一個鐵石心腸的人。
老太太聞言一愣,似是陷入了思考,良久才道:「你家老太爺啊,若說沒本事,那是假話,你家能有如今的富貴,當落在他身上了。只是這個人,卻又是個出奇的浪蕩子。我早年雖不在這村兒,卻也聽說過他的事跡。」
「哦?」
「說是浪蕩子,那是半點不帶冤枉的。你家老太爺啊,早年好賭,聽說有一次輸掉了十八擔的谷種,把他父親氣的追著他打到了皖河邊上,你說說,這樣的人,擱在哪一家都是天生的禍孽不是?」
「竟有此事?」丁樘也是嚇了一跳,來到這裡這麼久,對於一些民生的事情,多多少少也有了一些了解。在這個老百姓吃飯都不見雪花花白米飯的時候,輸掉十八擔谷種是什麼概念?那是谷種,不是穀子。谷種必定是精挑細選的良品,價格自也要高出許多。
當然,對於現在的丁府來說,十八擔卻是不算什麼,但是從老太太的語氣中,明顯可以聽出,那時候也絕對不是小數目。
的確,老太太又道:「那個時候你家才來這江家咀,落地尚未生根,十八擔谷種,那也是傷筋動骨了。後來不知道是怎麼了,似乎是你家老老太爺去了你們老家借了些糧回來填了窟窿,總之,這件事老一輩都還記得呢。只是如今你家闊了,說的人不多了罷了。」
丁樘聞言,頓時也覺得有些丟人,然而老太太接著說道:「只是要不怎麼說你家老太爺有本事呢?老老太爺去了後,你家分作三房,偏偏你們家這房頭起來了,這闊綽,便是放到縣裡,也是數得著的的。那幾年時間裡,你家老太爺可是風光的很,就連他兩個兄弟都沾了光,家勢一下子就起來了。後來你家二老爺中了舉人,更是了不得,方圓百里,誰家提到你們,不是說一聲祖墳落得好?」
「那我家老太爺是怎麼起家的呢?」
老太太聞言大笑道:「這話問我老太婆有什麼用?我哪裡知道?若我知道了,只管循著法子做一遭就是了,哪裡還落得了今天這個田地?」
笑著笑著,老太太神情又變得不豫,丁樘道:「不論我家怎麼起的,皆離不開鄉親們的守望相助,今日聽到姑奶奶的話,我更以為,天下斷沒有世世代代富貴、世世代代貧窮的道理的。」
老太太點了點頭,似乎是心情好了一些,調笑道:「少爺這般生來富貴的好命,卻說出這樣的道理,也無怪乎村里到處都傳少爺的神異。老婆子聽人說,你家太太是夢見天尊往懷裡送孩子才生下的你的,這麼看,確實是麟兒啊。」
丁樘吃了個大窘,顏氏現在逢人便說自己是天尊送來的,這十里八鄉都傳遍了,當真讓人尷尬。每當別人說起這事,丁樘都要無語一陣。
整理好心情。丁樘便起身道:「打擾姑奶奶了,我就先回去了。」
老太太聞言,也趕緊起身,隨後道:「這便要走了麼,不在多坐一會麼?」
「時候不早了,家中還有客人,就不打擾了。等晚些時候,我再托人送些米糧來,姑奶奶萬不可再推辭了,只當是晚輩的一點心意。若是實在過意不去,只當是我借的,等將來元哥兒打了,能掙錢了,再歸還不遲。」
老太太聽丁樘話已經說到了這個份上,也就不再繼續推辭了,道:「老婆子只能感謝了,只是將來,我定要元哥兒那孩子好好記得少爺的大恩大德,若是他忘了這清貧之時的饋贈,我就死下了九泉也斷不會饒了他。」
丁樘聽到這話嚇了一跳,連忙擺手道:「姑奶奶言重了!言重了!那裡就值得這樣說?無非一點米糧罷了。」
「老婆子說的不是米糧,而是少爺給了元哥兒讀書的機會和抬頭做人的體面。」說完,本看上去堅強無匹的老太太,竟然抹了抹眼淚,隨後道:「少爺這般的好人,理當長命百歲。」
丁樘聞言一愣,暗道老太太之前不是還說什麼「好人不長命,禍害遺千年」麼,如今這麼說,不知道是不是flag。
當然,這只是調笑,老太太如此作態,必定是發自真心地。而丁樘卻也從她跟頭學到了不少,其中最重要的就是,他有了反駁胡繼先那日所說之語的例子了。
老太太身居清貧而志氣不減,並非她曾經多麼富貴、讀過多少書,而只是其生性好強,僅此而已。丁樘也很好奇,劉家能不能在她的引導下,擺脫掉這一貧如洗的樣子?
來時頗懷感慨,去時卻未減一分,反而多了幾分好奇。丁樘這個時候,才算給自己下了一份真正的社會學作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