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赤金的耗子
江先生打開桌子上的小匣子,取出一疊紙,向前推給了胡繼先。胡繼先結果,隨即準備揭開。誰知江先生忽然站起身,用手壓住胡繼先準備翻開封面的手,道:「胡先生,一旦你打開了,看見的都是本不該給你看的東西。不管成不成,我總也希望先生不至於惹上麻煩。想來胡先生這般聰明的人,不會難為我,也不會難為你自己的吧?」
胡先生楞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道:「老夫行走江湖這麼多年,賴得同行看得起,也算闖出了一些名聲,這些生意場上的規矩和操守,老夫省得的。」
江先生聞言,便把手抽回來,又坐下身,道:「既然如此,想來是我多慮了,胡先生請吧。」
胡繼先拱拱手,隨即翻開扉頁。看著上面加蓋的私章,一時間竟然挪不開眼睛。上面赫然印著幾個大名,分別是「陳天秩」、「李宗學」等字樣,這是何人?
陳天秩正是那日前來通告要上請牌坊的訓導,而李宗學則是縣裡的主簿,皆是正兒八經的朝廷命官。
除了瞿倫外,竟然還有官員牽扯其中。穩住顫抖的手,胡繼先繼續翻開,胡繼先在目錄中翻找一番,分別標識了流水帳、參與人員、上下游關係,分成多少,可謂是無比清晰。
譬如其中有關成化七年的一筆帳目,從個人銀錢出比,到借給了誰,分別借了多少,各個利率幾何,一直記載到分成,其中被諱記為茂宰、二令的縣令和縣丞分成最多,加在一起可以達到七成,而他們二人只出資不到一成。帳目中記載的是道其餘人等自願代替他們借出,是故帳目也還是合理的。更可怕的是,帳目中竟然連經手的轉存人員分得了四錢白銀都記了進來。
看本書最新章節,請訪問s͎͎t͎͎o͎͎5͎͎5͎͎.c͎͎o͎͎m
這般帳目,哪怕是胡繼先自己,也很難一個人理清楚,只能說牽扯進來的人實在太多,這一本怕只是冰山一角。管中窺豹,僅僅一筆銀錢交易都這般清楚,若是所有銀錢的來龍去脈都記上了帳,那怕是幾箱子都不夠。
然而更令胡繼先心下不安的是,雖然帳目清楚,有來龍去脈,卻都留了首尾。每一筆帳核算之後都會發現至少有五分之一對不上。這說明其後必然有隱帳。
而沒有那些帳目佐證,即便胡繼先拿著這一本帳目上告,也會被認為是誣陷,那是要被反坐的,而且以民告官,罪加一等。可以說,江先生說的那麼厲害,其實他成竹在胸,完全不怕胡繼先泄露出去。
想來也是,做帳的人沒有不知道這是死罪的,腦袋掛在腰間幹這種事,怎麼可能不謹慎?只是這下卻難住了胡繼先,若說沒看帳本,說不摻和也就抽身就走了,當看過之後,即便說要退出,那麼多惡狼可就盯了過來啊!
胡繼先捏了捏拳頭,隨即舒展開來。畢竟是見過大世面的人,心性功夫總是不差的。不動聲色將帳本蓋好,胡繼先又推了回去,笑道:「江先生真是讓胡某大開了眼界啊,這般大的買賣,不知道有幾家吃下去了?」
江先生將桌子上的金老鼠拿在手裡使勁摩挲,隨後比劃了一個手勢。
胡先生看了看他的手勢,也就明白了,別看帳目上牽扯的人家多,說到底利益都被八家人吞掉了。除去帳目上寫出來的縣令、縣丞、訓導、主簿,理應還有四戶。不知道江先生在不在這八戶之中?
不用胡繼先來問,江先生已然捻著鬍鬚笑道:「我知道胡先生在想我算什麼?也不欺滿著胡先生,我可比不得你家主人。我只是一條狗,聽著吩咐,吼倆嗓子,碰上主子心情好,賞兩塊骨頭,可加不進去這麼大的買賣。」
胡先生看著他手裡栩栩如生的赤金小老鼠,心中暗道鬼話連篇,面上卻笑道:「江先生說笑了,便是縣尊,也不敢說將江先生當狗。」
誰知江先生哈哈大笑,道:「堂尊自然沒這個能力,可我靠著吃飯的,不是堂尊啊。」
這般話題胡繼先已經沒有心情糾纏下去了,這種見皮不見肉的交談,擱在平常時候胡繼先說他幾個時辰也有耐心,如今卻是不行了。
胡繼先道:「但不知若我要摻和,這門生意怎麼做?」
江先生道:「若有意願,卻也容易。先生比我這條狗有牌面的多,我除了出錢還要出力來回奔走。先生只需看著錢生錢便是了,天底下再沒有這般好做的生意了。上有照拂,下有銀錢,敢問天底下誰人不動心?」
胡繼先道:「江先生說的是正理,只是此事重大,卻不是老頭子這昏花的腦袋一時間能想清楚的。且放寬兩日,待得後日這個時候,老夫再找上門來。屆時什麼都好說。」
「胡先生這是把我當外人了,先生是什麼地位誰人不知,這皖江上,誰人不知道先生的大名?若是別家這麼說,我只當他是沒有分量,先生卻不然。雖不指望先生一下子給一個準話,但是如何分利、如何合作都不問清楚,先生便要行拖字訣,確實是太沒有誠意了。」
見江先生一下子撕破臉,斷了自己的後路,堵住自己的話頭來逼迫自己先表態,胡繼先便是再好的脾氣,那也有三分上頭。
胡繼先冷哼一聲,道:「江先生這般說,可是覺得老夫勢弱,可能經得隨意拿捏?若我今日不給你答覆,便要將老夫如何了?」
見胡繼先發火,江先生連忙賠笑道:「先生同我這一條狗計較什麼?只是背負著這般要命的事情,不得不這般討要一個說法而已。若是胡先生不高興,只當我沒說,小弟這邊給老哥哥賠不是。」
這般沒皮沒臉的人,胡繼先見得也不多,但這種人才是最可怕的。他們連臉都不要,更別說什麼廉恥心、道德心了。
胡繼先也不欲真的惹惱對面,便收了臉色道:「江先生的隱憂老夫是知道的,但如今我行的不是甚拖字訣,而是確確實實要思考。若是江先生嫌沒有誠意,那倒是將利擺上桌子談吧。」
胡繼先言下之意是不談利是給你面子,這種東西擺在面上談有辱斯文,既然你給臉不要,那就說說唄,老夫自己也舍下這個臉了。
聞言,江先生不以為恥,反以為榮,又站起身,從柜子中取出一捲紙,隨即又遞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