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一屋冰炭兩副心腸


  大雨連綿,足足下了三日不絕。期間皖河的水都要漫上壩頭,自然也沒人敢通航。胡繼先也難得清閒了兩日。

  只是少東家交代的事情卻也不能忘了,報價歸報價了,但是胡繼先卻一點底也沒有。按理說他這樣的人,商戰二三十年,什麼大風大浪都見過。但是今次,卻是容得一個十三四歲的孩子操盤,面對的是主宰一縣生殺的縣官。

  如今他也只是憑藉幾十年的經驗在琢磨丁樘到底要做什麼,說實話,將這麼大的事情完全交到丁樘手裡,那就是患了心臟肥大症也不敢安心的。胡繼先也不知自己怎麼鬼使神差了,竟真的聽從了丁樘的話。

  敬香之後,胡繼先自供奉神牌的屋內出門,將門鎖好。隨即讓人備好蓑衣,預備先去巡視河堤。河道衙門是不能指望的,大江大河倒還好,有上面盯著,無論如何都要用心。像皖河這種小河道,那純粹就是給撈錢的好買賣,素日裡都是依靠以河為生的漁民、商民,以及沿河的百姓湊錢整治。上面難得撥一點錢,也要被河道衙門盤剝走一些,再以修河的名義攤派一些捐。

  所以若是河堤出現問題,丁家絕對又要大出血。一則河運受到影響、良田被沖毀,再則被河道衙門這麼一搞,便是家大業大也經不起連番的盤剝。若只是要錢都還好說,到時候興徭役那才是麻煩,雖然太祖爺爺規定,專籍專役,但是哪裡有那麼好的事情。丁府這樣的田戶本只用交糧食,但是到時候就全憑皂吏一張嘴了。

  

  尤其如今丁樘正要找縣衙的麻煩,到時候被記恨,非要算丁樘為丁,讓他上河道,那就是小命一條了。

  當然,這都是最壞的局面。真實情況里,這種情況出現的概率不大。一則如今雨水雖多,卻還未到六七月份,而且河堤年年加修,十分穩固,胡繼先也只是去日常巡視罷了。再則丁家總歸是耕讀傳家的良家,家裡也有讀書人照應,縣衙不至於真的下此狠手。

  穿戴好蓑衣斗笠,胡繼先拄著桑杖就往河邊走。這幾日日日都有人去河堤,胡繼先倒也不扎眼。只是雨水確實大,胡繼先只感覺桑杖扎在地面上都防不住地滑。更兼大雨瓢潑,壓得人抬不起頭來。

  根據有經驗的農夫的說法,這樣的雨天還要一段日子,似乎是梅雨來的早了一些,有些人家已經沒時間哭了。早稻的秧苗才插下去不到一月,便遇到這樣的暴雨,也不知道秧苗在這烏壓壓的黑雲底下,抬不抬得起頭來。

  莊稼就是這樣,靠老天爺賞飯吃,有的時候老天爺一不高興,就要全天下跟著受罪。然而讓人悲傷的是,老天爺不開心的時候要比開心的時候多得多。

  看了看河溝里懨懨的稻苗,胡繼先心裡也不是滋味。他也不是沒有侍弄過莊稼,只是如今做了賤業,也養尊處優了些,但農人如湯煮的內心,他是十分清楚的。

  爬上壩頭,卻見水位上漲,已經快到紅線標記的位置了,若再漲上來,怕是就告急了。要是再下幾天雨,說不得就要求告下游打開溝渠,多走幾條道放水入江了。

  視察完畢,帶著惴惴的心,胡繼先下了堤壩。只是卻不是要回家,而是要去拜訪那個攬頭。就如同瞿倫不會親自下場一樣,丁樘自然也不會自己出面去接觸這些腌臢事。一切就由雙方代理人上場,把條件先開好,再分別回去談價錢,談得攏就談,談不攏就吹。

  胡繼先到了西市白衣寺之時,廟裡早已經沒了人。這麼大的雨,又非是初一十五的廟會,沒人自然也十分正常。胡繼先也並非來禮佛,而是為了尋那攬頭。

  那攬頭不是本地人,只借宿在廟裡,按著胡繼先的了解。他姓江,是做冰炭生意的,專門供給衙門和府城中的大戶。是故和安慶府說得上話的人都有打一些交道,往昔也幫著胡繼先辦過一兩樁事,牽過線搭過橋。總之算不上熟悉,卻也絕對不陌生。

  只是胡繼先卻怎麼也沒想到,竟然是他幫著縣衙里那位老爺幹著「拉皮條」的勾當。不過想想,他這種關係網非常大的人物,也確實適合這麼幹。

  在檐下摘了斗笠,又把蓑衣掛在門後的架子上,胡繼先洗了洗手,在彌勒殿上了一炷香,便越過大雄寶殿,直往禪房去了。

  扣動門,胡繼先道:「可是江先生?胡某人應約來訪,還請開門。」

  裡面頓時傳來一道高聲道:「可是丁府的胡先生?稍等。」

  「是胡某人。」不動聲色晦去背景,胡繼先背手站在門前,只聽吱呀一聲,一個濃須鼠目的中年人便出現在了面前。

  那人拱拱手,笑道:「胡先生大駕,失迎失迎。」

  胡繼先也拱手道:「江先生富貴,竟賃得這般好的上房。」

  江先生訕笑道:「若真的富貴,也就不做這跑腿的買賣了,八抬的大轎,十八間的大屋,美婢妖童,那才是人過的日子。何須借宿在這泥胎坯子住的地方,讓胡先生取笑?」

  胡繼先也不多說,只笑笑,便被迎入其中。只見禪房之中,儘是些金玉之物。胡繼先面露疑惑,這些東西也不該出現在廟裡才是。

  似乎是見到胡繼先的表情,江先生笑道:「鄙人粗俗,最是愛這些東西,故到哪裡都要帶上幾件,若是夜裡睡覺前不摸上一摸,怕是一夜都睡不好。一些私癖,讓胡先生笑話了。」

  胡繼先擺擺手道:「非常之人總有些異於常人的雅號,算不得什麼。說道這些,不由得讓老夫想起了,縣尊大人也頗好白黃鐵物,若是上門,字畫都不比這些好用。先生真是和縣尊有些相像啊。」

  江先生鼠目一眯,捻須道:「胡先生說的是,只是縣尊多為衙門打算,我等平民賤戶,也操心不到衙門的事情。」

  「江先生說的是,正如同我也操心不到主家一般,你我皆是故人談笑,說不得外面去。」

  「自然自然,胡先生大可以放心。」

  二人相視一笑,隨即坐到方桌兩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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