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山雨欲來風滿樓


  大雨衝進皖水,帶著無比的巨力奔騰入長江。河水之中,激盪起無邊的水花,而在皖河不遠處的龍王廟,一頂大廬蓬之下人頭攢動,三牲奉於高台,道士的吟誦聲層層疊疊。只是這般誦經,如何能將百姓夙願送達東海龍宮?

  而在相隔不到五十里縣衙,卻是另一派風光風景。縣太爺瞿倫,並訓導陳天秩、主簿李宗學正在縣衙後堂瞿倫府邸之內,如此大的雨,正好消去本來該到來的暑氣,三人坐於涼亭,欣賞著漫天的雨幕,這般大雨打在漫池塘的荷葉之上,荷葉卻搖搖晃晃宛如不倒翁,並未被折入水中。

  好景促詩意,瞿倫搖著扇子勸酒道:「訓導為縣之山長西席,向來才情卓著,如此漫天雨幕,竟無有美句相贈?」

  陳天秩也搖著扇子扇著肚皮,笑道:「無有釣詩鉤,焉有陪酒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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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宗學用手指著陳天秩笑道:「好個陳西席,竟好個沒臉,在明府面前討要杜康?但不知你有幾多墨字?」

  瞿倫用扇子壓一壓,笑道:「誒,李主簿不必如此笑話,臣訓導的才學,老夫也是明了,一杯黃湯,無妨無妨。」隨即對身邊一個十一二歲的輕紗婢女道:「速去地窖取來我自紹興帶來的花雕元紅,今日便以此犒勞二位同僚。」

  陳天秩本只是隨口一提,竟不想瞿倫真的拿出好酒,不由得登時站起身,躬身作揖道:「明府禮重了。」

  瞿倫擺擺手道:「無妨,只需陳訓導交付好詩,洗我耳朵便是。何況今日高興,無非一杯酒,諸位滿飲即是。」

  李宗學眉頭一挑,陪笑道:「明府如此欣悅,但不知所為何事?」

  瞿倫聞言,似乎被掻到了痒痒肉,大笑道:「哈哈哈,你等道怎樣?那縣裡大戶丁家竟也入彀,老夫焉能不喜?你等說,喜是不喜?」

  「哦?」二人相對而視,一觸即分,又看回瞿倫,喜道:「果真如此?那胡老兒棘手無比,滑不留手,如何也會光腳下田?」

  瞿倫道:「倒也不算確定,但江柏元道此事十拿九穩了。他的手段你等皆知,斷不會有二種田地。這胡老兒便是有十八隻手,也終究不是丁家本家人,人心隔肚皮,豈有不能撬動的?」

  聽瞿倫這般說,二人更是高興,陳天秩道:「若果真如此,那當是天大的好事,不知明府打算?可要邀得其登堂入室?」

  瞿倫並不答話,只慢慢搖著紙扇,直勾勾看著他,看了半天,陳天秩才反應過來,輕掌嘴巴,笑道:「是下官多言了,明府莫要見罪。」

  李宗學調侃道:「先生坐定西席,卻無張子房之斷啊?」此處華勇張房在鴻門宴西向侍坐,而教書先生雅號西席,用以調侃,也算別致。

  陳天秩雖然不擅長揣摩人心,才學卻是不差,立馬笑著反唇相譏道:「主簿面長濃髯,亦有點墨在胸?」此處一則調侃李宗學的濃髯,再則是用了髯須主簿的典故,晉朝崔豹在《古今注》中說:「羊一名長髯主簿。」也即羊的別稱就是髯須主簿,當然不是說他是羊,而是借代羊毫。說他不像羊毫筆,能夠沾滿濃墨在胸。

  李宗學聞此,立刻甘拜下風,笑道:「陳西席果然才學深厚,在下自甘下風,不敢多言,但請稍會兒以酒賠罪。」

  陳天秩也笑道:「無妨無妨。」

  但是陳天秩卻不知道,他的本意雖然只是想懟回去,講其不會用典,但他不知自己語氣重了些,竟使得李宗學心下不樂。三位面上依舊和善,但李宗學心中有氣,面上賠笑之後,便找了一個理由就離了席。

  瞿倫也不阻攔,只讓人送他走,便又對陳天秩笑道:「陳訓導近日在縣學可還繁忙?盛教諭如何說?」

  「縣學如今空曠,倒也沒得什麼事,只是盛瀾那廝實在欺人太甚,飛揚跋扈至極,竟連我來拜訪明府也要說三道四!」

  瞿倫笑道:「你也勿要動怒,盛教諭何樣人你我皆知,老學究罷了,隨它去。既然他不來擋我等的路,也便隨他去吧。只是既然他什麼都知道,終究是個禍害啊,唉。」

  陳天秩忽然一震,抬起頭看著瞿倫,試探著問道:「明府是說……?」

  「我可什麼也沒說,只是如今丁家既然要入彀,總也不能苛待了。畢竟他家在京里那位直指(指巡按)大人心中,也是掛了名的,若太難看終究不像話。」

  「那我方才問明府……」

  「無非是給他看的。」說完指了指門外,意指李宗學,隨後低聲道:「這縣衙之中,老夫孤立無援,唯一能信任的便是陳訓導啊。若是讓他人見到我之疲態,乃至有所忌憚,則本縣項上烏紗,便要染血落地了。」

  「明府言重,下官受明府提攜看重,斷不會如那些人一般,必定效犬馬之勞!」

  瞿倫合上扇子,笑笑不說話,便又拿扇子指了指酒罈,道:「不說這些了,來,滿上此杯。」說著親自給陳天秩斟酒,只感動得陳天秩心內如同置炭。

  瞿倫滿斟此酒,又道:「丁家若要入局,我等又不能薄待,以老夫看,最好還是要去掉一家。否則大利薄收,難免衝突,陳訓導如何看?」

  陳天秩道:「明府說的是。」旋即,又開動腦經,忽然睜大眼睛,指了指門口,試探的用疑惑地眼神看向瞿倫。

  瞿倫緩緩點了點頭,問道:「陳訓導以為如何?」

  「這……這是否有些過了?」

  「我觀他對你頗有意見,若是被他先下手,與人聯合,那倒下的便是你我了。要知這縣衙,本官也僅僅拿著大印,要說做主,全然算不上的,陳訓導可不要心懷僥倖之心啊。」

  陳天秩皺著眉頭,終於還是道:「全憑明府吩咐!」

  漫天大雨依舊,破敗的縣衙大堂,又是半腐半朽、搖搖欲墜的「清正廉明」匾額。側門之中,陳天秩滿懷心事,帶著肅殺之心,慢慢舉傘走出衙堂。卻不知涼亭之中,瞿倫嘴角笑意更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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