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八章 海底冰山


  「你們是說……縣衙已經開始內訌了?」

  胡繼先看了看江柏元,又道:「是,卻還不止這些。盛瀾既死,縣衙必然要開始一輪傾軋。」

  江柏元也道:「老夫也是如此看,如今情況不明,我等尚還可再引弓片刻,且看有何變化。」

  丁樘默然不語,冒著大雨趕至此地,竟聽得這番話,當真讓人頗為意外。但話聽到了,一時卻難以給出對策,如今也只好繼續等待反擊良機。

  忽然,丁樘又想到了什麼,問道:「胡先生,我讓你走訪受害人之事,你辦的如何了?」

  「少東家說的是聯絡眾多受害者聯名上訪之事?此事暫還不能泄露風聲,以免打草驚蛇。是故我也只是找了少數幾個可靠之人說明了來意,也問得了一些個中隱秘。」

  「嗯,我想說的是前些日子來我家讀書的那位劉靖元他們家,他家飽受印子錢禍害,而且我看他家也不似浮浪人家,或可為我等一用。」

  胡繼先點了點頭,道:「我記下了,稍後便遣人前去問問。」

  

  「除此之外,尚還有一事。江下情形漸成糜爛,莫非真要拋棄?」

  胡繼先頗為詫異地問道:「雖說受雨季影響,難聯江下,但是按著往常推算,幾個月還是維持的下去的,少東家怎麼輕言放棄?」

  丁樘輕咳一聲,不知怎麼就浮起了這樣的心思。他想的是若真要脫手,那也要丟給徐姨媽,但是如今也全然未到那個地步呀,自己怎麼會去思考這個問題。

  拋棄胡思亂想,丁樘終究點了點頭,苦笑著強自解釋道:「只是想著如今要與官府鏖斗,總也要少些痛腳,若被抓住,則又是不利。」

  胡繼先笑道:「少東家有些多慮了,我們難以操控江下,縣衙難不成就能施加影響了麼?但請放心,必不會如少東家所想。若是情況好些,說不準此事解決,便能騰出手解決江下呢?」

  丁樘本就只是找個理由,有個坡也就下去了。

  但隨即江柏元卻道:「胡先生卻是說的太簡單了,莫說簡單處理掉縣裡的事務,就是能在梅雨過去前撐住,就是不錯了。」

  丁樘道:「江先生好像並不看好我?」

  江柏元道:「不是不看好小官人,若是不看好,我怎會以身投之?只是怕小官人太過輕敵了。那些人我清楚地緊,儘是吃人不吐骨頭的。」

  「這我自然知道。」

  「不,我觀小官人和胡先生的眼睛都盯在了縣尊等幾位正官身上,便知道你們不是很清楚內里的道道,屆時必然會吃虧的。」

  丁樘看了眼胡繼先,胡繼先道:「江先生所說不無道理,只是我等也不是聾啞之人,哪裡不知道閻王好躲,小鬼難纏的道理。但是閻王好認,小鬼卻著實難以辨認啊。」

  江柏元道:「小鬼你倒不用怕,需要怕的是背後的地藏。這些地藏才是操控著閻王的幕後人啊。」

  丁樘知道江柏元這是要說起縣衙小吏們的幕後背景了,趕忙坐下,拱手道:「還請江先生指點,這些地藏又是何人?」

  江柏元不急著說,而是先問了胡繼先,道:「胡先生應該也能猜到一二吧?」

  胡繼先道:「縣內倒還知道一些,比如那六房之中,便有三房同出一門,皆是新陳陳氏族人。而我丁家卻不曾經營縣衙,典幕廳中少有人脈,卻是不足了。而老夫典查縣內財貨之時,卻發現山口陳氏多有財貨進出縣廨,可見關聯不小。加之這二家陳氏本初同源,是為縣內對縣衙影響最重之家。」

  「不錯,胡先生果然心有盤算,但是這懷寧的複雜卻非同小可。官場有道:『作惡三生不幸,知縣附郭』,府城附廓哪裡有那麼簡單?這六縣之地,哪個不把眼睛盯到了這裡?尤其是桐城士紳故里,那張家、左家皆插手了進來。就我所知,縣衙三堂,主簿、縣丞幾被架空,下面儘是桐城來人!」

  「這……這我卻是不曾聽說,我雖知桐城手長,府內各處皆有沿線,但本縣附廓府城,本當被府衙關注,不當如此透風才是。」

  「恰恰相反,就連府城也十有八九為桐城故吏!」

  胡先生倒吸一口涼氣,對於官場上的事情他確實了解比較少,如今得知,當然有所驚愕。他道:「桐城勢力竟盤根錯節如斯?我只道其家非是什麼耕讀傳家的良善,但要說起鄉土權勢卻也從不顯山露水,今日得知江先生之言,的確叫某心神激盪。」

  別說胡繼先,就連丁樘也小小吃了一驚,這還只是明朝中期,鄉紳政治就已經顯露出冰山一角了。依靠對縣衙、府衙的影響,這些大家族大可獲得更多資源傾斜,隨後發展壯大,然後科舉入仕,再擴大影響,如此循環上數十上百年,會成為怎樣的根瘤,也就可想而知了。

  丁家說到底,也只能算暴發戶對於官場影響力著實輕微,族中最多不過舉人,受官者更是寥寥無幾,全憑旗下商業過得還算滋潤。若真的與他們對上,那必定是被吃的骨頭都不剩。

  而他們雖藉助縣衙屬吏涉入印子錢之中,卻可全然而退,只因小吏在大明朝全然不算自然人,飽受歧視,也不會和這些大族有什麼直接牽連。

  總之若要和這些真正的士紳階層地頭蛇碰上,比之和縣衙磕還要難受。至少只要你有實際把柄個,找上上官,這些官員就是沒牙的老虎,但是如果牽涉到了這些大家族,卻很難連根拔起。

  所幸丁樘對自己的定位很準確,基本只針對縣衙,還沒有自大到打算將這些士紳也連根拔起,所以還沒有那麼可怕。

  江柏元一番話,無疑將潛藏在水底的巨孽又掀開了一層,也把此問題最難處理的地方拋了出來。雖說不欲與之開戰,但是就跟這些爪牙纏鬥,也必定會驚動他背後的主人。那些人家告老還鄉的官員尚還未去,影響猶在,哪裡是那麼輕易就能觸怒的?

  所以接下來如何操作又成了新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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