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五章 難
講道理,丁樘可不可以不親手送上那杯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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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畢竟年齡在此,即便不願意過手,想來簡師爺也不至於因此斷絕合作。因為簡師爺讓自己去看他殺人本就是一種恫嚇外加讓自己被動交上投名狀。
看過帳本,又親眼看著簡師爺鴆殺兩個曾經的合作夥伴,然後簽下約書,今日的事情就算完了。丁樘坐進馬車,胡繼先忍得不行,終於還是問道:「東家何故要髒了手?不……也不能這麼說,無非遞上一杯酒罷了。何況……何況那些人咎由自取……」
「好了,胡先生不必為我開脫,我只是……我只是想,我的那杯酒是在警告自己,不要等……哪一天,被別人遞上了罷了……」
說完,丁樘就撩開帘子看著外面,再也不說話了。
終究是一個全屍,給人的衝擊力並沒有血肉橫飛那麼大,但是說到底還是要了人的性命。第一次直面生與死,丁樘想了很多。那兩個人該死,在這個王法沒有宗法大的時候,要想靠朝廷的力量、法律的力量制裁他們真的很難。
那麼依靠手段,依靠陰謀,去制裁壞人,這個算不算超越底線呢?假如自己將來憑著這些骯髒的、見不得人的手段,去親手清理那些王法管不到的人,是不是說明自己也變得骯髒?自己真的能管制自己,讓這些手段只針對黑暗麼?
還是說,自己骨子裡就不是什麼好人?淡泊人命、沒有底線,全無如家的一門正氣。看來戴珊說自己是適合做御史,是看走了眼吧?
也許自己更適合做的是嚴嵩那樣一手遮天的權奸?
不斷自問,終究還是說服不了自己。想來胡繼先不會多嘴,只要自己不說出去,哪怕簡師爺一口咬定自己殺人,也做不得數。但是天知地知,自然還有自己知道,自欺欺人是做不出來的。丁樘努力轉移自己的注意力,放回到對局勢的思考上。畢竟人生哲學還有大把的時間,但是洪水卻是不等人。
若不儘快清理這些骯髒,丁樘也沒有把握,一場沒人去管的大水會不會坑害到全縣數十萬的人口。縣衙不久就會被陳家的人接手,而意欲將陳家一網打盡的瞿倫,自然不會放著大好良機。只待補任文書一到,怕是漫河的大水,就要進入圩田,然後漫上岸,淹沒人家了。
而自己,除了在這幾家腌臢人的勾心鬥角漩渦中攪動,甚至不能直接派人盯著河堤加修,也不能告訴大家躲避洪水,世事就是這麼弔詭,這個不讓人做好人的世道,如同九幽一般,將人壓得喘不過氣來。
丁樘親手送人上路,未嘗沒有對這方面的發泄。他很不滿,非常不滿!在後世,一場洪水,可以全國動員救災,官兵、書記都要上前線。而現在,自己就成了坐視不管的幫凶!
丁樘放下窗簾,緩緩道:「開到河堤邊上,我瞧瞧。」
「這……如今誰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破圩,東家還是不要去了。」
「我想去看看。」
字字落地有聲,胡繼先就知道拗不過了,便點了點頭,讓車夫開到河邊,但也低聲說了一句,遠遠地能眺望到就可以了。
小車慢慢開著,馬兒似乎也察覺到天氣有些反常,似乎隨時會變天,也撒開了腿。進寶早就倦得睡著了,只有丁樘和胡繼先,在顛簸的馬車上搖搖晃晃,來回交談。
「胡先生,你說,我們真的算是正義麼?」
「東家何出此言?」
「我忽然覺得,我所做的一切似乎都是自相矛盾。我想要讓禍害桑梓的貪官污吏滾蛋,要那些放印子錢的黑心人家遭殃。如今卻不得不參與進去,甚至明明知道他們要毀堤,卻半個字都不能說。只能靠著不知道能不能奏效的陰謀詭計,來達成目的。」
「東家原來在想這個,東家忘了麼,你參與進去是為了將他們繩之以法,為蘇秦之計罷了。」
「我知道,但我卻又覺得……我也不知道怎麼說,什麼時候,正義能光明正大地顯露出來?什麼時候做好事不需要動用腌臢手段?」
「為了正義,什麼手段都不是腌臢的;為了腌臢,什麼手段都不是正義的,哪怕客觀做了好事,也照樣是惡人。這就是聖人存心的道理。」
「心?呵呵,胡先生什麼時候也學了心學這一套?若要讓老師聽見了,怕又是一段長篇大論。」
「哈哈,此事我倒也是和那位胡先生探討過。不過我又非是學生,不需在乎那些朱子學說,只覺得什麼有理就信什麼罷了。」
「胡先生真是個妙人啊哈哈。」
見丁樘似乎心情好了一些,胡繼先也就放心了。而這個時候,已經能從窗外隱隱看見皖水了。遠遠看去,一條寬闊的白色長帶宛如貼在大壩框成的黑線里,這麼看上去,就像和堤壩的最高層齊平一樣。
丁樘看著這個樣子,原本開心了一些的心緒又低沉了下來,他道:「我們能做一些什麼準備麼?」
「糧食?此事倒還好辦,無非破些財,到長江他處買些就是,或可找官倉。」
「不是,放糧又有何用?無非邀買人心罷了,我實在見不得好好的人家家破人亡、妻離子散。我尤其不希望我明明知道的情況下,還有這樣的事情。」
「這……」胡繼先也犯了難。
若是通告下去,讓大家早做準備,則必然交惡瞿倫,也讓陳家有了反應的餘地,反而先手將瞿倫拿下,之後他家在縣裡就真是一手遮天了。
大計為重,大計為重……
可是為了大計,難不成真要放任瞿倫毀堤?那種情況下,就算陳家倒了,這幾十萬難民的爛攤子又要交給誰處理?
難、難、難!
難得是內心煎熬,難得是如何扳倒瞿倫、制服了陳家,還要保全縣裡天地糧食。難的是如何斷絕了印子錢猛獸,還要讓桑梓受到實惠。
丁樘也只是一個二十多歲的靈魂,他有濟世安邦的志氣,但是說到底太嫩了。就連選擇插手這件事,他都是腦袋一熱,甚至沒有完全考慮清楚事情的諸多走向。
「要不,去問問春二爺?」胡繼先建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