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七章 夢


  丁樘聽完,只有佩服的份了。原本自己焦頭爛額,應對一個縣衙都左右支絀,這位春二爺倒好,一個套子把所有人都算進去了。其對官場人心的把握,可謂精妙絕倫。

  只是細細一想,丁樘還是搖頭道:「雖說叔父所說不差,但是……但是如今戴提學已然返回南京,更何況我與他只是一面之緣,我也不敢保證能請動他。」

  「此事倒也麻煩,不過如今江汛,雖說危險,但是舟船下江要快得多,不消兩日就可直抵南京,你就往南京去,遞上一封萬民書,你不是招攬了許些士紳和遇害之民嗎,盡皆聯名保書。我觀那位戴提學為官剛正,定然不會不管,何況他身為台憲官員,定然不會坐視政績不要的。」

  丁樘點點頭,若是書送上去,引得戴珊側目,估計確實能夠驚動朝廷。然而……似乎又對眼下無解啊,帳目就在縣衙,淹田還是要淹。春二爺又要如何做,才能實錘這些人呢?

  還有,那萬民書又要如何寫,狀告哪些罪名,都是要仔細思考的。

  丁樘把這些疑問說出來,春二爺點點頭,道:「你說的都不錯,所以啊,你首先得將帳簿誆住,起碼得有一兩本可用做證物的,至於淹田,我既然敢提出,自然早有準備,你不需要擔心,我又怎麼會坑害桑梓呢?那萬民書,只管把所有情況一五一十說清楚便可,哦,最好以血書之。至於到了南京,一切隨機應變,總之要記得一件事,想辦法將事情鬧大!」

  春二爺說完,丁樘點點頭,但是卻又想起什麼,道:「我……我又想起一件事,我尚有老師具保,與他們同流可視為蘇張之計,那叔父你……你又如何脫的干係……?」

  春二爺聽完丁樘的話,輕笑一聲道:「此事便不是你該關心的了,將我交代的事情做好,那就夠了。只盼事事順利,也不枉我勞心勞神思慮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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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話說完,見丁樘還欲再問,就連胡繼先也滿臉疑惑的樣子,春二爺便端茶送客,開始攆人。高呼一聲,那中年婦人便走了進來。丁樘和胡繼先見此,也只能告辭了。

  事情終末,看來結果不會太差。想來春二爺那般智計,不至於會忘記留下退路吧。

  丁樘回到家中,分析如今事宜,最主要的是兩條。第一是要保證縣衙證物無礙,第二則是拜託戴珊上書。兩件事情缺一不可,後者還好說,想來親自去往南京拜見,有那一點情分,不至於太難。

  但自己如果去往南京,那麼前者就只能委託胡先生、江先生和春二爺去辦了。如今瞿倫司馬昭之心,想要憑藉自己勢力和陳家火併,那麼一定會在自家和陳家之間製造矛盾。希望胡先生應付得來。而縣衙之中那一箱子帳簿,若是有機會,一定要誆出一部分。

  想好了之後,丁樘就打算去和胡居仁托底。然而丁樘忽然又想到,大明朝不是後世,想要出遠門直接去車站就好了。而是要地保開具路引、保書,也就是類似通行證一樣的東西才能上路,有點像疫情期間的安康碼之類的東西。

  而這個東西一開具,怎麼可能瞞得過官府?縣衙必然能夠知道自己要去南京,如此一來,以瞿倫等人的智商,怎麼會不懷疑自己是去幹什麼。雖然自己也可以以視察江下產業為由搪塞,但難保不會引起注意,而後對自己等人投入注意,只怕最後會功虧一簣。

  而若不開具路引,在大明朝更是寸步難行,無他,重要的碼頭和交通樞紐皆有巡檢司,若是沒有路引、保書,甚至可能被視為逃人流民問罪。

  想到這裡,丁樘瞬間垮下了臉。不想百密一疏,竟然在這裡留下了扣。

  忽然,丁樘又想起來,徐姨媽不是在家裡嗎?他們是南京來的,若要返鄉自然本就有南京的保書,何況他們是官宦人家,可以借乘運漕糧的漕船,更可以繞開這一點。

  徐姨媽不是早就說要回去麼,只不過因頭風發了不得不耽擱下來。如今鼓搗她們回去也就是了,自己則可藏匿在一起,混到南京,到了南京找到戴珊,所有問題都是次要的了。

  注意打定,丁樘就在暗摸摸鼓搗怎麼讓徐姨媽走人和怎麼混進他們一行隊伍。只是想著徐姨媽,不免又想起了徐雸,如果不是天降大雨,想來已經到了。但是如果走陸路,少不得要十天半個月的。

  想著想著,一天的時光就這麼過去了,丁樘聽著雨聲,進入睡眠,然後做了一個夢。

  丁樘忽然夢見徐雸竟然乘坐舟船在波濤洶湧的長江上,然後一個浪頭撲過來,船竟然翻了。悚然驚醒,背後都濕透了。丁樘拍著胸口,自己怎麼會做這樣的夢呢?

  不知不覺,自己對那個小妮子竟然也會牽腸掛肚起來,也許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吧,心中記掛她的安危,於是在夢中也就夢到了她。

  看向窗外,天還沒亮,但是雨卻停了。

  自己漸漸融入這個世界,甚至牽扯進了並不十分美好的事情當中,可以預見,這件事情必然非同小可。

  而這,也是自己對這個世界產生的更加深入的認識。從戚姨娘到石夫子,從許員外到瞿縣令,這個大明朝似乎和原本書本里的那個並不太一樣。沒有那麼多偉光正、萬邦來朝、天國子民的優越感,反而是有血有肉,有家人,有柴米油鹽,也有黑暗的政治生態。

  其實說到底,反正過日子嘛,在哪不一樣呢?什麼時候、什麼地方,都是一樣,一樣有讓人沉醉的感情,也有讓人生惡的黑暗。

  這最後一個漢人王朝,在成化九年,還沒有亡於異族的危機,但樁樁件件,卻似乎又透露出結果。歷史大勢,往往就隱藏在這些不起眼的小事之中。丁樘所扮演的,到底是一個齒輪,還是一桿撬棍呢?

  丁樘帶著沉思再次入睡,而這次的夢,就變成了大洋之上掛著大明風帆的船隻,一直開往遙遠不可見的彼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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