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周 代價1


  106周一,上午九點三十分

  簽約儀式在經信銀行總部舉行。大堂的四周都是落地玻璃窗,陽光灑進來,冷風被擋住,室內的暖氣和鮮花讓人如同身在春天。大門口右側的墨綠色簽到台後面,工作人員正檢查出席嘉賓的請柬,無關人員不得入內。經過簽到台,左右兩側是布滿各式飲料的長條餐桌,擺放著長腳玻璃杯,早來的賓客可以倒上喜歡的飲料,互相交談。正中央的位置擺放著簽約用的紅布覆蓋的長桌。簽約現場只占用了大堂中間的位置,落地窗下是各種各樣的花草樹木。

  捷科公司的代表早早來到簽約現場,大堂里只有一些忙碌的工作人員。陳明楷緊跟著捷科亞太區總裁比爾·羅林斯,魏岩又跟在他們身後,注意聽著他們的談話。林佳玲、周銳和肖芸共乘一輛車,一起進入大堂,然後是方威和參與項目的工程師們。羅林斯仔細地看著有中國特色的布局,停下腳步等林佳玲走到身邊,詢問今天的安排。她在亞太區工作的時候,直接匯報給羅林斯,也是被他派到中國工作的,兩人非常熟悉。周銳放慢腳步去取飲料,聽到林佳玲的呼喚,回頭看見她正在招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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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羅林斯不用林佳玲介紹,直接向周銳說道:「Iknewyoubefore,remember?」(「我以前認識你,你還記得嗎?」)

  「Yeah,inLankaweiIsland.」(「沒錯,在蘭卡威島。」)周銳記起那個熱帶島嶼。兩年前,他得到亞太區銷售大獎,去馬來西亞的蘭卡威島參加公司的獎勵旅遊,當時羅林斯發了一個水晶紀念碑。

  羅林斯問候周銳:「Howareyou?」(「最近好嗎?」)

  周銳習慣性地回答:「Fine。」(「不錯。」)

  羅林斯眨著眼睛問周銳:「Really?」(「真的嗎?」)

  周銳知道他不是隨便問問,看看旁邊的陳明楷:「Oh,notso?ne.」(「嗯,不是那麼好。」)

  「Let’shaveatalk.」(「讓我們談一談。」)羅林斯親切地摟著周銳的肩膀向一邊走去,林佳玲轉身去找肖芸,將陳明楷一個人孤零零地留在大堂的中間。

  稍經交談,周銳發現,羅林斯清楚地知道中國公司發生的事情。他恍然大悟,林佳玲就是羅林斯派到中國的內線。周銳的摧龍八式的第一步,就是發展內線,沒想到羅林斯這個老外也運用得爐火純青。周銳回頭看林佳玲,她正笑呵呵地意味深長地望著自己。羅林斯詳盡地詢問了周銳來到北京的情況,周銳毫無保留地和盤托出。當他講到被調回北京,華東又被交給魏岩的時候,羅林斯搖頭;他沒有隱瞞華東地區停止下訂單的事情,羅林斯沒有任何表情;他又談到經信訂單的銷售過程,羅林斯詢問著細節;講到陳明楷迫使自己簽署PIP,羅林斯皺起眉頭。羅林斯從林佳玲那裡知道了大概的經過,這次有點對口供的味道,周銳講得非常客觀,使用不褒不貶的措辭。陳明楷不安地和魏岩在一起,目光不時朝這邊瞟來。

  幾輛轎車停在經信銀行門口,車門打開,一隻紫色的精巧的高跟鞋露出來,接著是修長筆直的小腿。拿著飲料東張西望的方威呆了一下,這麼冷的冬天,居然有人穿著短裙。深咖啡色的大衣包裹著駱伽從車裡出來,她頭一低身體在車門畫出了一條漂亮的曲線,優雅地鑽出車門。每次駱伽的出現都給方威帶來震驚,這次是為她的穿著驚呆。她在車邊等了一會兒,和一位四十歲左右的西裝筆挺的中年男人並肩進入大堂,方威認識這個人,惠康中國區總經理林振威。駱伽越走越近,方威不但沒有躲開,反而眼睛一眨不眨地攔在中間。

  駱伽進入大堂後下意識地尋找周銳,卻看見一個高大的小伙子擋在面前,走到他身邊笑著問道:「你就是方威嗎?」

  方威笑著回答:「對,我是,能夠見到你很高興。」

  駱伽就是輸在他的手裡,表面不動聲色:「我也很高興。」

  方威卻搖頭:「我已經認識你了,這是我們第三次見面。」

  駱伽完全不了解方威的底細,周銳卻對自己了如指掌。她好奇地問道:「我們見面第三次了嗎?」

  方威詳細敘述了前兩次見面的情形:「第二次是在第一次招標現場,你從我身邊走過去見周銳。第一次是十一月中旬,你在錦湖高爾夫球場和一位重要的客戶打高爾夫。」駱伽被嚇了一跳,她最近只陪劉豐打過高爾夫,方威當時就在球場,實在難以置信,看來自己已經被研究透了,輸得不冤枉了。她恢復鎮靜,點頭說道:「周銳自己打不過我,便找你來對付我。聽說你很有背景呢。」

  方威笑著說:「沒什麼背景,就是一個普通老百姓。」

  駱伽不相信,卻不想糾纏,笑了一下擦肩而過。她走到更衣處脫去大衣,露出一套玫瑰色的西服,裝扮和寒冬完全不合拍,但是大堂中暖氣充足,這是最適宜的打扮。很多賓客看見她的穿著,更感到身體燥熱,汗水都要從脖子裡冒出來。駱伽在長桌上挑了一杯紅酒,在大堂中穿行,終於看見周銳的身影,走到他的身後輕輕拍了他的肩膀。

  周銳背對著駱伽,卻強烈地感到她的存在:「伽伽,又是你吧?」

  駱伽好奇,他總是像背後長了眼睛一樣發現自己:「怎麼知道是我?」

  周銳轉身面對駱伽:「眾人的目光像被磁場一樣被吸去,當然只有你才能夠做到。而且,這裡只有一個人可能來敲我的肩膀,這當然也是你。」

  駱伽本來勝券在握,卻被方威從銀監會強壓下來,心中並不服氣:「你很有辦法啊,不過你一個人贏不了我,對嗎?」

  她越來越美麗,周銳卻懷念她長發飄飄的樣子,心不在焉地說:「你還是那麼爭強好勝。」

  駱伽追問:「你回答我,你能贏我嗎?」

  周銳負責策略,林佳玲擔任支持,方威沖在一線,三個高手好不容易才與駱伽打個平手,周銳實在高興不起來:「我已經過了衝殺在一線的年齡了,方威可以,他像你一樣,天生適合做銷售。」周銳回想著以前和駱伽一起刀尖舐血的銷售時光,「我最有興趣的是找到像你和方威這樣天生的殺手,把他們培養起來,這樣我就擁有很多個伽伽了,是嗎?」

  駱伽被最後一句話刺傷,反問周銳:「你擁有我嗎?以前曾經是,但是以後永遠不會了。」

  周銳看見她勃然大怒,自己的話確實不妥,追到她面前攔住她:「出國的事情,安排好了嗎?一定要抓緊時間。」

  周銳每次見面都要讓自己出國,卻不說出合理的原因,駱伽終於忍不住:「我在國內過得很好,很幸福,我不出去。」駱伽轉身向林振威走去,周銳只是過去的回憶,林振威才是未來。

  周銳在後面喊道:「伽伽,你等等,我沒有說完。」

  駱伽當作沒有聽見,快速離開。周銳焦急地大步追上,抓住她胳膊,輕聲說道:「伽伽,你聽我說。」

  駱伽使勁甩脫周銳,卻被他牢牢握住,動彈不得,大怒:「鬆手。」

  眾人發現異常,向這邊看來,周銳堅決不放,眼睛盯住駱伽懇求:「你就聽我一句話。」

  林振威奇怪地看著周銳,走到駱伽身邊:「怎麼回事?」

  駱伽被周銳的瘋狂舉動震驚了,她從來沒有看到他這麼不顧一切,和這樣的懇求目光。她擺手示意林振威不要介入,跟著周銳,在眾人注視下離開大堂,走到一面落地窗旁,她靜悄悄看著周銳,輕聲說:「什麼事,你說吧。」

  如果不說明原因,駱伽肯定不會聽,周銳下定決心冒險:「你幫助劉國峰出國的事情已經泄漏,司法機關開始調查,他們掌握了確鑿的證據。你立即出國吧,千萬不要通知其他人,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駱伽嚇了一跳,臉色煞白,周銳絕對不會騙她,的確有這樣的可能,劉豐舉止反常也說明問題。她不敢想像被司法機關處理的可怕後果。可是,如果一走了之,這算什麼呢?公關總監的職位、出國培訓計劃怎麼辦?她怎麼向林振威解釋?駱伽的世界突然被周銳的這幾句話掀得天翻地覆。

  周銳繼續勸說,給她出著主意:「你向公司請個假,先出國一段時間,看看情況發展。但是,現在一分鐘也不要停留,立即去機場,乘最早的飛機離開。」

  駱伽看著周銳,向他伸出雙臂,兩人緊緊相擁,眼淚不受控制地從駱伽眼角滑落:「謝謝你。」

  周銳心如刀絞,回想著兩人的愛情,仿佛就在昨天,輕輕為她拭去淚水:「伽伽,我愛你,無論過去、現在還是未來。」

  駱伽離開周銳懷抱,離開經信銀行大門,打開錢包看看現金和信用卡,應該足夠支付機票和國外短暫的生活,她進入車庫,啟動寶馬X5,向民航售票處開去。

  駱伽匆匆離開經信銀行,周銳稍微放下心來,平靜情緒後重新走回到大堂。方威把剛才一幕全部看進眼中,湊過來在周銳耳邊輕聲問道:「你告訴駱伽了?」

  周銳心中不知是什麼滋味,慢慢吸口氣,目光還看著駱伽消失的方向,點頭承認。方威拍拍他的肩膀說道:「你做得對。要是我,也不能眼睜睜看著她有那樣的下場。」

  時間接近十點簽約的時間。林佳玲把崔國瑞介紹給羅林斯,三個人禮節性地聊著,方威也加入進來,而陳明楷和魏岩站在幾米以外,明顯被拋在一邊。

  劉豐還沒有出現,崔國瑞默默搖搖頭,覺得難堪。他在這麼重要的場合居然可以遲到,這又不是在行里他自己的會議室。不過他心頭還另有事情,問林佳玲:「開發通信接口的事情,和羅林斯談了嗎?」

  「我真不知道該不該跟他說。」林佳玲猶豫著。

  「怎麼不該呢?」崔國瑞有點著急。

  林佳玲把崔行長當作朋友,不隱瞞自己的想法:「要簽合同了,說了能怎麼樣?他不是技術人員,必須要與研發的工程師開會。」

  崔國瑞嘆氣,反而不再多想,不管怎麼樣,都等簽了合同之後再想辦法吧。他又低頭看表:「我手錶是不是不準時?」

  林佳玲也意識到了時間的拖延:「十點二十了,怎麼還不開始?」

  「他們在等劉行長,他首先發言致辭,他不到就肯定開始不了。」崔國瑞著急起來,側身離開林佳玲向簽約台方向走去。不僅林佳玲,賓客們大概也注意到了時間的延遲,也在向簽約台方向張望。方威結結巴巴地用英語和羅林斯交談。陳明楷和魏岩在不遠處時不時地向那邊張望,羅林斯到達中國之後幾乎沒有和陳明楷交談,反而對周銳和方威十分感興趣,問了很多他們的情況,陳明楷危險了。

  林佳玲不停地看著時間,一定是出了什麼事情。崔國瑞神情緊張地正在和幾個人交涉著,現在所有人都意識到有事情發生,關注地看著簽約台,大廳內鴉雀無聲。和崔國瑞說話的人顯然不是經信銀行的客戶,沒人知道他們的來歷。方威仔細辨認著,突然認出其中的一位就是和呂傳國在一起的警察,可是他怎麼穿了便衣?

  賓客們都圍了上來,崔國瑞低聲和那個便衣警察商量了一下,拿起麥克風宣布:「先生們、女士們,由於意外的原因,簽約儀式暫停舉行,請大家稍等片刻,等待進一步的消息。」他和周圍幾個神秘的陌生人匆匆離開,消失在大廳角落的一個保安室,留下所有參加儀式的目瞪口呆的嘉賓。人群立即騷動起來,互相打聽緣由,雖然猜不到原因,但都知道有大事發生了。方威從那個便衣警察的出現判斷出:劉豐出事了。

  短短十幾分鐘過去,崔國瑞匆匆走出來,重新拿起麥克風,向大廳中的人群緩慢大聲地宣布:「今天的簽約儀式暫時取消,請大家等候進一步的消息,對給眾位嘉賓帶來不便之處感到非常抱歉。」

  崔國瑞放下麥克風,沒有回答任何提問,轉身和那些神秘的陌生人離開大廳,消失在電梯中。方威從劉豐聯想到劉國峰,又從劉國峰聯想到趙穎,他們的婚禮會受到影響嗎?

  107周一,上午九點四十分

  如果抱怨劉豐遲到還真就冤枉了他。為了按時參加簽約儀式,他早早起床,早飯之後和夫人一起在院子裡散步,商量著國峰婚禮的細節。兩家人昨天一起吃了晚飯,雖然趙穎父母穿戴整齊,但是也可以從言談舉止之間,看出他們來自社會底層。服務員點菜的時候,趙穎的母親受不了這種服務,甚至招呼人家坐下,弄得趙穎在旁邊暗暗拉她的衣角,劉豐都看在了眼裡。

  事到如今,劉豐夫人也沒有東挑西揀的餘地了,他們終於選中了大家都滿意的婚禮良辰吉日,其實可選的日期並不多,因為他們很快就要飛往加拿大了。隨著婚期接近,趙穎越來越多地往國峰家裡跑,已經成了常客,甚至國峰不在的時候,趙穎也去家裡陪國峰的母親聊天做飯。國峰媽媽有意培養她的手藝,手把手地教她。趙穎用心去學,偶爾做一個菜混在一起,國峰和劉豐居然嘗不出來,這讓國峰母親十分滿意,兒子到了加拿大不會吃不習慣了。國峰媽媽還會帶著趙穎去選購結婚的用品,漸漸喜歡上了這個溫柔孝順可愛的兒媳婦,既然人家有這麼好的女兒,現在也不是講究門當戶對的時代了。劉豐熱情地招待著,夾菜勸酒,響噹噹的金融巨子和普通的計程車司機居然相談甚歡。馬上就是婚禮了,劉豐期待著這一天,更期待著早點抱上孫子。劉豐回憶著國峰從小到大的點點滴滴,心頭酸楚。

  劉豐散步之後,道別出了家門,仿佛有預感一般回頭看了看在陽光下孤零零的別墅。司機已經將車子停在門口,街道上的車並不多,奧迪上了高速公路,向城市中心飛奔而去。劉豐開始煩躁起來,他心不甘情不願地將訂單切了大半給捷科,呂傳國到底為什麼給方威幫忙?他到底是怎麼知道加拿大的事情的?他知道多少?車子速度減慢,盤上立交橋進入市區。司機不停通過後視鏡向車後看去,在等紅燈時也回頭探望,劉豐順口一問:「後面怎麼了?」

  司機狐疑地回答:「好像有輛車從您家出來就跟著我們,這車挺眼熟的,好像昨晚就停在您家旁邊的公用停車場裡。」

  劉豐心裡一跳,回頭仔細打量著那輛帕薩特,命令司機:「加速,在前面小道右拐,看它跟不跟來。」

  帕薩特跟著奧迪進入小巷,劉豐心頭狂跳,向司機喊道:「甩掉它。」

  司機猛踩油門,車子加速向前衝去,帕薩特立即提高速度緊跟而來。奧迪高速行駛,很快接近經信銀行,司機正要減速拐進,劉豐改了主意:「那輛車還在嗎?」

  奧迪拐回道路,停在紅燈前,司機看看後視鏡:「還在。」

  「不去銀行,先甩掉它。不管紅燈,衝過去。」劉豐厲聲命令。

  司機嚇了一跳,回頭看見劉豐斜靠在扶手上,身體前傾目光悽厲,露出從未有過的神情。劉豐拿出手機撥通夫人的電話,用手捂著聽筒:「喂,是我。聽我說,立即拿上我們的護照和行李出國,千萬不要回去,等我電話。還有,讓國峰一分鐘也不要耽誤,立即出國。」

  他掛上電話,面目猙獰地喊道:「快跑,加速,快。」

  劉豐的奧迪連闖幾個紅燈,尾隨的帕薩特亮出警燈,呼嘯著飛速跟來。交警發現了這邊的異常,警報聲響成一片。劉豐今天在劫難逃,拿出手機撥通電話,聽到占線的提示音,劉豐手腳冒汗,換了國峰的號碼撥出去。

  警車從四面八方圍來,奧迪逃無可逃,司機害怕起來,一腳剎車停在路邊。緊跟在後面的警車來不及剎車,一頭撞來,追到奧迪尾部。幾人從車上跳下來,向奧迪衝來,大力敲著車窗。劉豐聽到國峰手機的回鈴音,大聲命令司機:「別開門。」

  劉豐終於等到劉國峰的聲音,顧不得身體被撞得劇痛,嘶聲喊道:「別回家,給你媽媽打個電話,立即買機票出國。」

  車窗被金屬物品砰砰地砸著,司機看見劉豐打完電話,打開門鎖。一個警察拉開車門,把劉豐拖出去,塞進轎車,帕薩特飛馳而去。

  108周一,上午十點十分

  趙穎喜歡宜家家具,重新組合之後總是能發現新的用途。她興致勃勃地在一個柜子前琢磨著,雖然婚後只能在國內居住一周,她仍然滿懷興趣地構想並布置著新房。新房就在囯峰家裡別墅二層的主臥室。這本是國峰父母的臥室,他們樂呵呵地暫時為兩個新人騰出了地方。婚禮全部準備就緒,拍好了婚紗照,囯峰的母親十分喜歡,等不及婚禮,已經擺在新房正中。掛了婚紗照後,囯峰母親每天都拉著趙穎去看幾眼,滿意地看著說:「你們走以後也掛著,直到有了孫子或孫女,照了全家福再換上去。」

  舉辦婚禮的酒店也已經訂好,他們上午領結婚證,然後就直奔這家五星級酒店。劉豐地位顯赫,必然賓客如雲,訂了五十桌酒席,至少容納四五百位客人,劉豐還擔心座位太少。趙穎家在北京沒有親戚,只有少數同事,婚禮邀請的大都是國峰家裡的親朋好友,請柬都發出去了。趙穎看著柜子,國峰卻偷偷看著趙穎,這段時間兩人天天在一起,國峰卻始終看不夠,想到婚禮臨近,心中覺得自己是這個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早上顧客不多,鈴聲響起劃破這片安靜,國峰走到一邊打開手機,聽到一個走調的聲音在手機中大聲喊道:「別回家,給你媽媽打個電話,立即買機票出國。」他來不及回答,就聽到那邊劇烈的聲音,他才分辨出來,那個聲音來自自己的父親。他不知道出了什麼事情,撥通母親的電話,她聲音顫抖地問道:「你在哪兒?」

  「我們在宜家,爸爸打電話給我,聲音很奇怪,出什麼事了嗎?」國峰詢問。

  「沒什麼大事,你現在就來趙穎父母住的酒店,我也去那裡,不要耽誤現在就來。」國峰母親的聲音也和平常不同。

  「媽,你怎麼了?」國峰問道,父母在電話中的聲音既緊張又奇怪。

  「沒什麼,你趕快過來。」國峰母親的聲音稍微平靜。

  「可是趙穎還在挑家具呢,我們剛到。」國峰解釋。

  「兒子,聽話,不要耽誤,立即來酒店,好嗎?」

  國峰答應了,掛上電話,走到趙穎身邊:「家裡有急事,我們得回去。」

  「什麼事啊?」趙穎正在擺弄著柜子里的掛件,想看清楚用途。

  「我也不知道,現在就走。」國峰著急起來,家裡一定出了大事。

  趙穎從國峰僵硬的臉色和緊張的口氣中覺出異常,點點頭跟他一起下樓,快步進入停車場,劉國峰狠踩油門,寶馬向前猛撲出去。他們走機場高速公路,很快就到了酒店,國峰拉著趙穎跑進去,母親已經坐在大廳旁邊的沙發上。她右手支著頭,肩膀在抽搐,左手在臉上抹著眼淚。一定出了大事,劉國峰跑向母親:「媽,怎麼了?」

  她擦乾眼淚,試圖向兒子掩飾:「你爸爸出了點事,沒關係的。」

  「什麼事?出車禍了嗎?」國峰當時聽到巨大的聲音,這肯定不是小事,否則母親不會流下眼淚。

  「他身體一切都好,只是單位出了些事情。」母親拉著兒子覺得安慰一些,看著兒子堅定地說,「你必須今天出國,我已經買好機票,三個半小時以後就出發。」

  「今天就出國?怎麼提前了?爸爸怎麼了?」國峰又覺得事情嚴重,連續地追問。

  「別問了,媽媽也不知道,我把你的行李都收拾出來了,準備走吧。」然後轉向趙穎,把她拉到懷裡,撫摸著她的頭髮,「穎穎,國峰託付給你了,你是好孩子,我放心。雖然你還沒有過門,臨走之前叫我一聲媽媽,好嗎?」

  趙穎被她摟在懷裡,猜到有大事發生,鼻子一酸眼淚流出來,對著她耳朵輕輕說道:「媽。」

  國峰母親把兒子和趙穎緊緊地摟在懷裡,緊急出國,就不能操辦婚禮了,再想到劉豐前途未卜,生活將會被徹底摧毀,眼淚順著蒼老的臉頰流下。現在是關鍵時刻,她沒有放任情緒,推開兒子:「穎穎,我們現在去和你父母說說吧。」

  出國早晚就在這兩周,趙穎立即接受今天就走,說服她父母就費了很長時間。趙穎父母不聽解釋,一定要知道到底出了什麼事,還要堅持辦了婚禮再出國。趙穎勸不通,只好請來了國峰母親,三個人關在房間裡很長時間,他們眼圈紅紅地出來叫趙穎進去,趙穎爸爸直截了當地問她:「穎穎,你真喜歡國峰嗎?」

  趙穎堅決地點頭,父親又問:「無論他家裡出了什麼事情,你都會嫁給他嗎?」

  趙穎不知不覺地流出了眼淚:「媽媽,爸爸,到底出什麼事了?」

  父親不回答,再一次重複:「無論他家裡出了什麼事情,你都會嫁給他嗎?」

  趙穎點頭哭著說:「不管他家裡出什麼事,我都喜歡國峰,我都要和他在一起。」

  趙穎媽媽抱住女兒,今天就要和她從此天涯海角,眼淚流淌:「孩子,趕快準備吧,今天就走。」

  109周一,下午一點十五分

  簽約儀式沒有簽約,方威說不出什麼感覺,不知道是好事還是壞事。支持惠康的劉豐出事了,這是好事,客戶組織結構一定會大幅調整,項目必然會被擱置下來,合同近期肯定簽不下來。方威打電話叫來崔龍,他倆天天泡在一起,崔龍見面就笑著說:「恭喜,恭喜,今天你請客。」

  方威也笑:「合同沒簽,今天得你請。」

  崔龍還不知道經信銀行的變故:「沒簽?如果沒簽,你笑什麼?」

  方威把簽約過程講了一遍,崔龍推斷:「劉豐倒了,對我們很有利,不用擔心。」

  方威指指對面的飯館,那是他的食堂:「去那兒吧。」他們坐下點餐,方威說:「我倒不是擔心訂單,只是劉豐出事之後,客戶組織結構調整,我們又得重新開始,等於全部都要重新來一遍。」

  方威說完埋頭吃喝,重新折騰一次不容易,等於重新扒一次皮,商場如戰場,你始終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不簽合同就始終提心弔膽。崔龍知道方威被這個項目折騰得夠嗆,決定換個話題:「這樣一來,你追趙穎的希望不就有了嗎?」

  方威眼睛一亮,放下手中筷子:「有道理,劉國峰這個花花公子失去靠山,什麼都不是了,婚禮肯定取消,寶馬要被沒收,別墅也要充公,出國的事情肯定沒戲。」

  「趙穎知道劉豐的事情了嗎?」

  方威現在刻骨銘心般地想起著趙穎:「劉豐出了這麼大的事情,在這個節骨眼兒上,她肯定不會舉辦婚禮,我只要有時間就能反敗為勝。」

  崔龍對方威是絕對的佩服,笑著說:「你既然能擊敗駱伽,劉國峰就更不在話下,你肯定早晚會和趙穎簽約,嘿嘿,就是領證入洞房。」

  方威的希望越來越大,他也越來越興奮,盤算著把趙穎搶回來的計劃。電話鈴聲響起,他看了一眼,這是何玲的號碼,他有種不好的預感:「喂,何玲,你好。」

  「不好了,趙穎今天就要出國,我們要去送她了,你快來機場吧,要不然你就見不到她了。」何玲倉皇的聲音從電話中傳來。

  這個消息讓方威措手不及,他本以為只要趙穎和劉國峰暫時不結婚,就可以慢慢追求趙穎,現在形勢劇變。崔龍推了他一把:「喂,你怎麼了?」

  方威突然清醒,拿起錢包轉身就跑,到門口才向崔龍喊:「趙穎去機場要出國,我把她攔回來。」

  方威來到街上,被冷風激得一個機靈,招手叫來一輛計程車,加速向機場駛去。他不停看著時間,上車之後撥通了何玲手機,她已經把趙穎送到機場了。車子上了機場高速,何玲說,趙穎已經辦好登機手續了。方威到達高速公路收費站時,何玲在電話中用哭腔告訴方威,趙穎正在排隊過安全檢查,方威問她排隊的人多嗎,卻聽到何玲哭著正在大聲喊著:「趙穎,一路順風。」

  方威急得冒出火來,不住地催促著司機,計程車在車流中飛馳穿行著,到達國際出發大廳,方威把一百元錢丟給司機,向候機大廳狂奔,卻迎面遇到何玲和幾個女孩子,陪著三位老人向外走來。方威抓住何玲的胳膊,大聲問道:「趙穎呢?」

  何玲和幾個與趙穎要好的姐妹們剛抱著趙穎哭了一場,紅著眼圈把趙穎和國峰送進安檢門口,扶著三個老人向外走,突然被拉住胳膊,抬頭看清是方威:「來不及了,他們已經進去了。」

  110周一,下午一點五十分

  趙穎心神不安地過了安檢,坐在候機大廳,回想起今天發生的事情就像做夢一般。自從國峰在宜家接了那個電話,趙穎連續哭了幾場,第一次是兩人匆匆來到酒店時,她與國峰母親抱頭痛哭。說服父母同意今天出國,趙穎又抱著媽媽生離死別一樣痛哭,在機場又與幾個匆匆趕去送別的姐妹們抱頭痛哭揮淚告別。突如其來的三場痛哭將她的精力全部消耗,她一言不發地等待著登機。大落地窗外,飛機起起落落,馬上就要告別這片土地了,那邊會有什麼樣的生活?趙穎想起那些美麗的照片,開始憧憬起來。

  「乘坐CA952飛往溫哥華的乘客請注意,你們的航班開始登機了,請帶好隨身物品,從第十五號登機口上飛機。」廣播響起,國峰輕輕碰了一下趙穎,兩人站起來排隊進入機艙,地面工作人員最後檢查了登機牌,空中小姐微笑著點頭。趙穎看著熟悉的飛機,發現自己的座位在中部機艙的第一排,可以把腿伸直,很適合長途飛行,所有的乘客上完,飛機就要起飛。

  與此同時,方威在安檢關口急得上躥下跳,他想找到趙穎的身影,把她叫出來。方威忘記帶港澳通行證了,上面有半年多次往返香港的簽證,他本可以買票進入候機廳,剛才時間那麼緊急,哪裡還來得及?趙穎爸爸不知道這個高個子小伙子和女兒是什麼關係,何玲為他們介紹著。方威心裡難過,他們不知道女兒將與貪官的兒子亡命天涯,從此不能返回國內,兩位老人能受得了見不到女兒的打擊嗎?趙穎媽媽勸方威:「你來晚了,穎穎走了,回去吧。」

  何玲走到方威面前勸說:「回去吧,趙穎走了,別太傷心。」

  方威固執地搖頭,越是關鍵時刻越要冷靜。何玲和趙穎父母離開機場大廳後,方威走進洗手間,用冷水擊打面孔,看著鏡子,我就這樣認輸嗎?他在手上擠滿洗手液,搓出無數個粉紅色的泡沫。方威一個機靈,顧不得擦手,掏出手機撥通呂傳國的號碼。

  「方威,你好。」呂傳國很快接了電話。

  「劉國峰,劉豐的兒子就要出國潛逃了,你知道嗎?」方威想出破釜沉舟的一招。

  「什麼時候?」呂傳國著急起來。

  「就現在,他們已經過了安檢,飛機就要起飛。」方威快速回答。

  「什麼航班?」

  方威舉著手機跌跌撞撞地衝出洗手間,在大屏幕上搜尋著飛往溫哥華的航班,等到屏幕刷新,找到航班號,告訴呂傳國:「CA952。」

  方威掛上電話,坐在機場的光滑地面,隱隱約約聽到廣播的聲音:「這是飛往溫哥華的CA952航班的最後一次登機廣播,飛機就要起飛,請還沒有登機的旅客抓緊時間登機。」

  國峰既緊張又害怕,他也度過了漫長痛苦的一天,登上飛機之後總算稍微輕鬆一些。父親出了什麼事?肯定很嚴重,他本不想丟下父母獨自遠遁,但是母親哭著要求自己必須立即離開,他只能聽從。登機前,母親把一個小包交給他,他打開,裡面是各種證件,包括繳納學費的收據以及銀行的存款證明,還有一張旅行支票。劉國峰拿起支票看了一下,數字是五十萬美元,可以保證自己在加拿大過上舒適的生活,這些東西肯定與父親出事緊密相關。

  座位被乘客坐滿,飛機就要起飛了。何時才能與父母相逢?還是再也難以相見?劉國峰貼近趙穎,心裡總算有些安慰。忽然之間,他冰冷的左手被溫暖柔軟細膩的手掌抓住,趙穎正看著自己,在耳邊輕輕說道:「別想太多,好好休息吧。」

  飛機脫離廊橋,緩慢地向後退出,調轉機體在地面滑行,駛入飛行待命通道。趙穎檢查安全帶,靠在座椅靠背,推力越來越大,發動機高速轟鳴淹沒了一切聲音,飛機昂首沖向天空。噩夢漸漸退去,國峰閉上眼睛,感受著趙穎手上傳來的溫柔,全身放鬆。趙穎低頭從窗口向外看去,河流、房子和高速公路上來來往往的汽車越來越模糊,飛機稍作盤旋,向北飛去。他們都開始擺脫今天的煩惱,幻想著異國的全新生活,溫哥華的雪山好美啊,也許明天就可以爬上去了,趙穎閉上眼睛沉醉在夢想之中。

  方威試圖找到縫隙鑽進候機大廳,繞來繞去也找不到任何機會,邊檢工作人員正在認真檢查著旅客的證件,我能衝過去嗎?方威被這個想法嚇了一跳,後果只能是被當場拘留。已經過了起飛時間,他開始絕望,極度的失望從心頭湧起。他又取出電話打給呂傳國,對方卻一直占線。又過了五分鐘,飛機肯定起飛了,他才撥通電話:「怎麼樣了?」

  呂傳國在電話中說道:「我們正在通過有關方面通知機場,馬上採取行動。」

  方威急得大叫:「飛機起飛了,來不及了。」

  國峰透過窗戶俯視著冬日的北京,城市裡的雪已經化淨,原野上還是白茫茫的。他試圖在地面上搜尋自己的家,樓房越來越小,哪裡能夠看見?飛機一路向北將要穿過西伯利亞、北極和阿拉斯加,經過十個小時的飛行,降落在溫哥華。他的目光從窗外收回,看著趙穎漸漸平靜下來。

  此時空中小姐突然從前艙向後艙跑去,速度太快而且太突然,引得乘客們都抬頭看去。她到了後艙拿起播音電話開始向乘客廣播:「由於航空管制的原因,飛機將返回北京首都機場,請大家重新系好安全帶,調整座椅靠背,在座位上等候飛機降落。」

  機艙內炸成一鍋,乘客們紛紛詢問緣由,大聲喧譁。趙穎知道,這十分反常,空中管制只限制正在等候起飛的飛機,航班已經起飛,怎麼還會因為空中管制而返航?她頓時有了不祥的預感。飛機返航急速下降,乘客們緊張得閉口不言,震耳的轟鳴聲音之後,飛機落地在跑道上滑行。國峰緊張得緊握扶手,手心全是汗水。四周的飛機漸多,飛機重新回到停機坪,一輛駝著扶梯的汽車高速駛來,幾輛警車緊跟其後。

  國峰絕望起來,絕不能把包里的東西交出去,這將是指控父親的證據。飛機停穩,乘客們再次吵鬧起來,空中小姐出來勸解。艙門打開,進來幾個警察,開始從頭到尾檢查乘客的證件。國峰四處看著,找到洗手間,這是銷毀證據的最後機會,他把現金支票塞到趙穎手中,輕輕說道:「不管我發生什麼事,你都要離開這裡,去加拿大讀書。無論我怎麼樣,你都要幸福地生活,能答應我嗎?」

  警察越來越近,這是衝著國峰來的。趙穎拉著他,拼命搖頭,眼淚奪眶而出。國峰心如刀絞,使勁拉出雙手,目光悽厲地看著趙穎,堅定地說道:「你一定要走。只要你能過上幸福的生活,我受多大苦都能忍受,知道嗎?你答應我。」

  趙穎點頭,國峰依依不捨地離開她,混在過道的乘客之間向後走去,鑽進洗手間。趙穎看一眼支票,五十萬美元,她放進提包中。國峰為什麼去洗手間?她攥緊拳頭忍住巨大的恐懼,絕望地看著警察接近。

  「請出示有效證件。」一位胖乎乎的警察看著趙穎,碩大的肚子壓過來。

  趙穎交出護照,胖警察放在眼前仔細地對著,然後舉手高聲向其他警察喊道:「這裡。」三四名警察從前後各個方向快速壓來,一個面目嚴肅的警官看來是頭兒,質問:「你是趙穎?」

  她經歷一天的磨難,精力和體力都不足以抵禦警察的提問,點頭承認。警官劈頭再問:「劉國峰在哪裡?」乘客的目光都匯集過來,她咬緊牙關,一言不發。

  「劉國峰在哪裡?」警官的聲音如同響雷,在耳邊炸開。

  「不知道。」趙穎顫抖的聲音輕輕回答。

  警官抬起頭在客艙里四處張望,命令身邊的警察:「仔細搜查,肯定在這架飛機上。」

  警官的目光落在座椅後排的洗手間,他快速跑去,用手去推每個洗手間的門。當他檢查到最里側時,門紋絲不動。他轉身命令空中小姐:「快,拿鑰匙。」

  鑰匙在門上扭動,顯示出綠色的「空閒」字樣,門卻被裡面頂住。警官對門內大喊:「劉國峰,你跑不了了,快出來。」

  沒有應答,警官揮手,胖警察不再盤問趙穎,來到洗手間門口,向後退了幾步,用自己巨大的身體加速撞出去,門砰地被撞出一道縫隙,劉國峰正背靠著洗手間的門拼命撕著手中的資料。胖警察著急,飛起一腳把門徹底踢開,國峰抵禦不住這樣的力量向前衝去,咚的一聲撞在牆上,聲音響徹機艙。趙穎心臟瘋狂跳動,她不堪這樣的刺激,用手蒙住眼睛,渾身顫抖,淚流滿面。

  胖警察探身進去,要把國峰拉出來。國峰卻高高躍起,一頭撞在胖警察肚子上,將其頂出門口,然後迅速把門關上,把手中最後一團紙屑扔入馬桶,按下沖水按鈕。胖警察爬起來,氣得全身發抖,用盡全身力氣向洗手間衝去。這次撞擊徹底撞壞門板。警察們有了經驗,一擁而上,有人抓手有人拎腳,將國峰凌空拖出,扔在地上。

  趙穎忍不住抬頭看去,血跡順著國峰的臉部流出,他趴在地上,沒有一點動靜。兩個警察拉起他,戴上手銬,左右夾著他走下飛機,卻沒人搭理趙穎。剛好,胖警察走過身邊,趙穎站起來問:「你們不抓我嗎?」

  胖警察被撞了個跟頭,帽歪衣斜,被趙穎攔在前面,問了這麼個問題,反而不生氣了:「我第一次遇到主動要被抓起來的,上面沒說抓你,你隨便。」

  警察們簇擁著劉國峰走出機艙,趙穎猶豫起來,拋下國峰獨自去加拿大嗎?她做不到,站起來跟著警察向艙門走去。飛機廣播再次響起:「我們抱歉地通知大家,由於剛才的意外事件,導致您延遲起飛,我們深表歉意,我們將重新檢查飛機,確認正常後,將立即起飛,請您諒解。」

  乘客目睹了事情的經過,都默默地看著警察押著劉國峰離開艙門,對身後的趙穎指指點點。她心亂如麻,不敢看周圍乘客,低頭走出飛機,進入候機大廳,她不知道該去哪裡,只知道跟著警察和國峰,沿著長長的扶梯向前走。她筋疲力盡,連續的打擊讓她思維停止,她忽然意識到,自己幾乎失去了一切,他不僅失去了國峰,失去了周末的婚禮,失去了鍾愛的工作,失去了曾經憧憬的加拿大的學習生活,她曾經擁有的一切都毀了。趙穎機械地跟著他們出了大廳,不敢上去說話,國峰臉上血跡斑斑,她的眼淚一滴一滴滑下。警察帶著國峰向警車走去,她突然停住腳步,不知道方向。忽然聽到一個聲音喊著自己的名字,方威站在身邊晃動著她的胳膊。趙穎心口一酸,向他懷裡倒去,哭聲和淚水稀里嘩啦地同時迸出,心裡頓時充滿了安全感。

  趙穎柔軟的身體毫無保留地靠在方威身上,她放聲痛哭,方威用手輕輕撫摸著她的脊背,消瘦的後背冰涼,身體不停顫抖。方威突然看見,將要進入警車的國峰朝這個方向看來,目光充滿了憤怒和絕望,熾熱的火焰正朝自己襲來。

  111周一,下午兩點二十五分

  亞太區總裁羅林斯沒有簽成合同,回到公司立即就要返回新加坡。陳明楷讓秘書變更了機票,並請林佳玲陪著他去了機場。陳明楷把他們送出去,迅速返回辦公室,必須儘快處理周銳。簽約儀式搞得陳明楷灰頭土臉,他明顯感受到了羅林斯的冷漠。經過幾次衝突,陳明楷和周銳已經勢不兩立,公司里有一批人支持周銳,這股力量正在不斷地擴大,開始是華東團隊,後來是北京團隊,然後是林佳玲管理的市場部門,甚至魏岩手下的銷售人員也開始抱打不平了。只要周銳還在公司一天,陳明楷在捷科的根基就不會穩,這樣下去,他只能灰溜溜地被逐出公司。

  經信銀行的訂單肯定來不及了,完成任務的希望又落到北京和華東地區的訂單上,現在是這個季度的最後一周,周銳的去留是這些訂單的關鍵。陳明楷吸取了上次的教訓,崔龍下午不在公司,方威也消失了蹤跡。他們什麼都敢說,什麼也做得出來,時機正好!林佳玲與亞太區有緊密的聯繫,正在去機場的路上,正是對付周銳的天賜良機。陳明楷叫來人力資源經理王莉,魏岩先開口:「今天我們沒有按時與經信銀行舉行簽約儀式,周銳與公司已經簽署了在一周內贏下經信銀行訂單的PIP,必須要處理。」

  王莉已經看透魏岩,為周銳辯解:「我聽說,形勢對我們非常有利,需要現在處理周銳嗎?」

  魏岩慢悠悠講著道理,試圖以理服人:「經信銀行組織結構會發生根本性變化,肯定要經過新的招標程序才能重新採購。這需要很長的過程,現在很難預料最終的結果,周銳既然沒有兌現承諾,就應該按照協議處理。」

  如果陳明楷一定要開除周銳,以前的PIP絕對有效,王莉猶豫著:「那我應該做些什麼呢?」

  魏岩早已與陳明楷商量出對策:「召開員工會議,按照公司規定公布。」

  王莉不想這樣匆匆就決定,試圖拖延一下:「我需要發個郵件向亞太區匯報。」

  陳明楷失去耐心,直接打斷:「你匯報給我,不是亞太區。周銳沒有兌現承諾,根本不需要走其他的流程,你去通知會議時間,儘快公布。」

  王莉還想分辯,陳明楷揮手讓她離開。她不想成為陳明楷的工具,這種嚴厲的手段只適用於犯有極大過錯,或者嚴重違反公司規定的員工,被開除者不僅得不到任何補償,還會留下極差的記錄。王莉走到門口,突然想起元旦放假的事情,向陳明楷請求:「我剛好利用這個時間,公布元旦放假的安排,可以嗎?」

  陳明楷滿腹狐疑地同意。王莉心神不定地離開辦公室,左右為難,靈機一動,撥出林佳玲的電話,急急說道:「佳玲,陳總要開除周銳,正在召集全體員工會議,我該怎麼辦?」

  林佳玲沒有回答,顯然在和羅林斯商量對策,過會兒才說:「儘量拖延,我就回去。」

  王莉打開電腦,向亞太區人力資源發了郵件,林佳玲和亞太區是能夠挽救周銳的最後兩根稻草。王莉安心一些,她已經盡力了。王莉取出PIP放在桌子上,陳明楷要大張旗鼓地開除周銳,不符合常規,這本來應該一對一進行,但這樣做無非是想讓支持周銳的人斷了希望。會議時間已到,王莉抓過文件,離開辦公室。

  會議室又一次被擠滿,連會議室門口都是人。見陳明楷進來,他們自動為他讓出一條通道。他理所當然地坐在中間位置,魏岩坐在左側,周銳坐在他對面。人基本到齊,陳明楷站起來,用掩藏在黑鏡框後的炯炯目光,掃視會議室的全體員工,沉默一會兒才說:「本周是今年最後一個季度的最後一周,下周就是元旦假期。你們辛苦了一年,我要求大家再辛苦這最後一周,把能簽的訂單簽進來,不能簽的也要簽進來。無論遇到什麼問題都可以找我談,只要能夠確認訂單,任何條件都可以談,包括價格、折扣和付款條件。」

  陳明楷看了一眼周銳,向王莉點頭,這是明顯的暗示。王莉站起來,在人群中顯得更加單薄和瘦小。她開始宣布假期通知:「馬上就是元旦,我先公布一下放假時間。」

  李朝東十分詫異,會議要宣布開除周銳的事情,怎麼變成了元旦放假的通知?王莉開始介紹,越講越複雜:「我們按照國家規定元旦放假一天,由於1月1日是周日,是法定假期,因此元旦假期順延至1月2日。12月31日是周末,本來應該放假,現在與1月3日調換,照常上班。如果有人一定要在周六休息,可以向人力資源申請,但是1月3日必須休息,不能工作,因為辦公室在元旦假期關閉,不能使用。如果必須在1月3日工作,可以向主管提出申請,得到批覆後按照正常加班處理。元旦屬於公共假期,加班可以得到3倍薪水,在加班期間,請注意安全……」

  李朝東越聽越糊塗,我怎麼連放假通知都聽不懂啊,看來他們說我笨是有道理的,回去得再買只甲魚補補。王莉用了半個多小時還沒有講完,目光向門口掃去,卻沒有看到林佳玲的影子。她實在不能再拖,也沒話可講,只好問道:「大家還有任何問題嗎?」

  所有聽眾都茫然地看著王莉,不知道她都說了什麼,她再次確認:「聽明白了嗎?」

  大家都被她翻來覆去說糊塗了,包括陳明楷都一起搖頭,李朝東這才放心:看來不是我缺心眼兒。王莉嘆口氣,自言自語:看來我還得講一遍。陳明楷向魏岩擺手,魏岩站起來阻止王莉:「放假通知不用說了,發郵件通知吧,還有其他事情嗎?」

  王莉只能拖到這個時候了,聽天由命吧,只好宣布:「最後還要一件事,經信銀行簽約儀式取消,按照周銳簽署的PIP,他將從今日起離開公司。」

  周銳沒想到居然宣布了一條這樣的消息,更沒想到陳明楷會用這麼嚴厲的手段。自己沒有違反公司制度,這太不合理了。會議室的目光都匯集過來,周銳質問陳明楷:「為什麼這樣?」

  這種時刻必須為老闆擋刀,魏岩回答:「方威承諾在一周之內簽下經信銀行的訂單,可現在訂單已經被無限期地推遲,你應該履行承諾。」

  肖芸最了解經信銀行的狀況,立即反駁:「這個訂單並沒有輸,一直支持惠康的劉豐出事了,我們的機會更大了,怎麼能讓周銳走?」

  魏岩替陳明楷死扛,這就是他的價值:「周銳走了,我們照樣可以贏,而且還會做得更好,經信銀行的訂單由我負責。」

  李朝東也跳起來幫腔:「對,要是這個訂單由魏岩負責,還會拖到現在嗎?哪裡有惠康的機會?我們早就拿下了。」

  崔龍不在,錢世偉接替了他的工作,罵人不是他的風格,他硬著頭皮大聲說:「呸,我們就要贏了,你跳出來說風涼話,你們要是能贏下來,我不姓錢。你這王八蛋,平時不幹事,就知道揀現成的。」

  崔龍是李朝東的克星,這次李朝東又被錢世偉罵得坐在座位上,嘴裡小聲說道:「又罵人,沒教養。」

  錢世偉扯開嗓子後找到了感覺,瞪著李朝東大聲說:「你說什麼?」

  「吵什麼?」陳明楷站起來呵斥錢世偉,舉起周銳簽署的PIP,面對全體員工,「方威答應一周以內簽訂合同,周銳沒有異議,他們簽了這份書面文件,白紙黑字,既然做不到,就必須按照PIP執行。」

  陳明楷手中的PIP對周銳和方威十分不利,肖芸不得不向陳明楷低頭:「經信銀行的項目沒有結束,合同沒有簽,請您讓我們把這個項目做完好嗎?我們拼盡全力,為這個項目努力了三個多月,多少人為這個項目付出了心血?我們常常工作整個通宵,為了製作建議書連續幾天睡在辦公室,佳玲感冒發燒也堅持去講方案,我也挺著肚子東跑西顛,您至少等我們把這個項目做完,好嗎?」

  這種關鍵時刻絕不能心軟,陳明楷強硬宣布:「不行,周銳必須按照PIP的規定,立即離開公司。」

  錢世偉正要說話,崔龍得了消息推門進來,正看見肖芸捂著肚子請求陳明楷,怒火難以抑制地爆發出來:「我們在前面千辛萬苦地打仗,你卻在後面捅刀子。你真他媽的像透了秦檜和宋朝皇帝,要不是你們,岳飛早打到黃龍府了。」

  他居然敢在眾人面前責罵自己,陳明楷勃然大怒,猛拍桌子:「我當然有權力,我是捷科中國區總經理,我有權力開除周銳,有權力開除你,我有權力開除這裡的任何一個人,我寧可這個訂單不要!只要有人膽敢和我作對就是死路一條,在這裡聽我的,我做主,我是老大。」

  陳明楷歇斯底里地大聲喊叫,忽然愣在原地一動不動,仿佛瞬間石化。他面孔僵硬,浮現出詭異的微笑,活像出土的殭屍。大家隨著他的目光望去,林佳玲笑吟吟地從人群背後站起來,她本來坐在椅子上,被前面站著的員工擋住,大家都沒有注意到她。眾人隨即發現,她身邊居然是亞太區總裁羅林斯。羅林斯成為眾人矚目的焦點,在林佳玲耳邊叮囑幾句,轉身離開會議室,林佳玲走到不知所措的陳明楷面前:「羅林斯先生請您去談一下。」

  陳明楷離開,會議室頓時熱鬧起來。林佳玲收到王莉電話,轉告羅林斯,兩人立即返回辦公室,來得不早不晚,該聽到的都聽到了,該翻譯的林佳玲都翻譯了。王莉總算放下心來:「為了拖延時間,剛才宣布元旦放假通知的時候,我都不知道胡說了些什麼。」

  羅林斯出人意料地很快回到會議室,陳明楷沒有跟出來,他待會議室安靜,宣布:「Ijusttocati,Ramakeafantasticperformancefo」(「我剛和陳先生談過,他將要休假一段時間。在這段時間內,周銳將臨時代替他管理中國地區的業務,我相信在他的帶領下,你們將取得優異的業績。」)

  崔龍跳起來大聲高呼,掌聲從四面八方響起,魏岩一動不動地坐在座位上,李朝東四面張望,也開始鼓起掌來。周銳聽到這樣的安排,卻沒有任何欣喜的感覺,他迅速思考著措辭,當掌聲停止的時候,他站出來,並不急著說話而是與每個人交換著目光,閱讀著他們內心的真實想法。

  羅林斯隨即與周銳進行了簡單的交談,他只談了這個季度的銷售任務,周銳統計了北京和華東能夠完成的訂單,把數字報給羅林斯。羅林斯面無表情地加著數字,在去機場前只說了一句話:「你必須達成你承諾的數字。」

  周銳放心,這個數字有絕對把握,他現在需要規劃的是下個季度。經信銀行的訂單肯定可以簽下,暫時不用為業績發愁,他有一個季度的時間來處理內部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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