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周 代價2


  112周一下午三點五十分

  今天失去一切的不僅僅是趙穎,當駱伽在航空售票處被問到去哪裡的時候,她突然覺得世界這麼大,卻沒有自己的去處。此時不是傷感的時候,她絕對不是弱者,她強迫自己控制住情緒去面對這一切。駱伽擁有長期的港澳通行證和美國多次往返的簽證,香港也是中國領土,但那裡也不保險,看來只能去美國了。當售票員詢問她去哪個城市的時候,駱伽回答哪個城市都可以,只要最近的航班。

  她盤算著在北京必須要處理的事情,首先要回家把所有有價證券都換成現金隨身帶走,然後還要去公司取護照。家裡的事情很簡單,唯獨捨不得小怪怪,自從周銳離開上海,這兩年只有這隻小狗朝夕陪伴。駱伽就要出國,不能留它了,送給誰?周銳也很喜歡它,黃靜卻不是愛狗的人,只能把小怪怪託付給林振威了。駱伽處理好家裡的事情,看著小怪怪,心裡難過極了,再也不能回到以前的生活了,甚至再也見不到小怪怪了。駱伽走到電梯前又回來,為小怪怪準備好當日的狗糧和清水,用臉輕輕蹭著它的毛髮,小怪怪不知主人心思,開心地在她懷中撒嬌。駱伽把小狗放在地上,它又一次衝到腳邊,她狠心推開小狗,它不解地側頭看著主人,嗚嗚地叫著。駱伽最後看了一眼這間公寓,這裡有她的愛情,那麼難以割捨,她躲避了小怪怪的眼神,害怕自己會失聲痛哭。可在電梯裡,淚水卻如同雨點般墜落。

  駱伽下一步要去公司取護照,然後逃離北京,她從地下停車場進入電梯,看見幾個眼熟的同事,笑著打個招呼,他們僵硬地微笑著點頭。駱伽心臟緊張地跳了一下,她相信直覺,他們的怪異表情說明公司一定出了什麼事情。反正馬上就要離開了,她決心不去管這些,徑直到達自己的樓層,拿出門卡向刷卡器一揮,等待紅燈變成綠色,門發出咔嚓一聲,就可以推門進去。但是,門燈卻始終保持紅色,駱伽揮手叫來保安:「我的門卡失效了,請你幫我開門,好嗎?」

  保安看著駱伽回答:「駱小姐,我得到人力資源的通知,您已經不是惠康員工了,您必須和人力資源聯繫,才可以進出公司。」

  駱伽被這句話驚得說不出話來,遲疑地問保安:「你說什麼?我不是公司員工了?」

  保安沒有回答,衝著對講機不斷重複:「駱小姐在公司門口,駱小姐在公司門口。」

  對講機很快傳出聲音:「請她在門口等一下,等一下。」

  護照還在辦公室內,駱伽無法轉身就走,只好停住腳步,盡力鎮定下來。她沒心思搞清楚這一切,她只有一個想法,立即拿到護照,馬上出國,其他的事情以後再說吧。駱伽終於等到人力資源經理,她們共事多年,是不錯的朋友,她此時卻板著臉一言不發,做個手勢讓駱伽進來。她輕輕推開大門,駱伽低頭跟在後面,保安銜尾把她夾在中間。辦公室里的惠康員工看見駱伽,都停下手頭工作,呆呆看著她走過,竟然沒有一個人主動打招呼。駱伽也當作一切都沒有看見,埋頭向前走,卻覺得這段路長得沒有盡頭。她外表依然鎮靜,心中正在流淚。人力資源經理把駱伽領進辦公室,合上門將保安關在門外,才拉住駱伽的胳膊:「伽伽,你千萬要堅持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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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友情還在!駱伽現在才稍微可以喘口氣:「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她回到座位從電腦中列印出文件交給駱伽。駱伽低頭仔細看去,這是一份發給惠康中國公司全體員工的電子郵件,她首先看署名,是林振威的名字,內容非常簡短:

  我公司個別銷售人員在銷售過程中涉嫌使用非法手段,以上行為純屬個人行為,與公司無關。公司將積極配合相關司法部門協助調查,並鄭重重申:惠康中國公司堅決反對各種非法銷售行為,並將對相關人員進行嚴厲處理。

  這份文件必有所指,駱伽問道:「這與我有什麼關係呢?」

  她坦白相告,林振威緊急召開所有員工會議,首先宣讀了這個文件,接著宣布駱伽涉及非法交易,立即停職接受相關調查。駱伽難以置信:「是林總親自宣布的嗎?」

  看到她點頭,駱伽如受重擊,林振威居然不通知自己,就宣布了這個決定。在連續打擊之下,駱伽心中巨浪洶湧。暫時平息心中的起伏後,駱伽提醒自己此時最重要的事情是逃離北京。她緩了一會兒說道:「我想收拾一下個人用品,可以嗎?」

  人力資源經理點頭,走過來拍拍駱伽的肩膀:「你仍然是我的好朋友,處理完眼前的事情後給我電話,好嗎?」

  駱伽被這句話感動,勉強笑著點頭。她叫來保安,讓他陪著駱伽去取個人用品。保安做個手勢請駱伽先走,然後戒備地跟在後面。駱伽無視旁人的目光,穿行到自己的辦公室,她打開房門,保安上前一步站在門口,監控著她的一舉一動。

  駱伽打開抽屜,拿出護照放在包里,又從抽屜和柜子里挑些重要的證件取走,其他都是身外之物,原封不動地留在原來的位置。抽屜里躺著一個MP3錄音筆,這是以前從周銳那裡收到的生日禮物,她心中一動,抓起錄音筆放在包里,仔細看看這間辦公室,不知今生還能否再回到這裡。她壓下情緒,轉身對保安說:「我想用下洗手間。」

  保安找不出拒絕的理由,對著駱伽點頭,帶著她來到洗手間門口。駱伽進去,鑽進一個位置,輕輕脫下外套,把MP3夾在皮帶之上,麥克風電線從衣服內穿過夾在襯衣下面。林振威昨天還說要讓自己成為美麗的傳奇,保證猶在耳邊,他卻在最關鍵的時刻拋棄了自己。周銳肯定不會逃避,可他卻娶了黃靜。駱伽鼻子酸楚,差點流出眼淚。她裝好錄音裝置試著轉轉身體,外表沒有異常,正要推門出去,聽見有人推門進來,她下意識地縮回來,兩個女孩子走進來,然後是沖水的聲音,一個女孩說:「駱伽真可憐,這樣就被公司開除了。」

  另一個女孩子的聲音:「有什麼可憐?她的業績全是這樣做的,我們全被她騙了,什麼傳奇,什麼銷售人員的榜樣,居然做了這麼多壞事。」

  「是啊,她居然做出這種事情,公司也被牽連進去了,肯定影響很壞。」

  她們離開洗手間,駱伽出來,在鏡子面前擦擦面孔,再次確認錄音筆沒有什麼異常,離開洗手間,被保安帶回辦公室。她回到座位上拿起電話,接通林振威:「林總,我是駱伽。」

  林振威已經從電話顯示屏上看出駱伽的號碼,語氣聽不出異常:「駱伽,我正要找你。」

  駱伽沉著地說:「我也想和您談談,可以嗎?」

  「好,你來我辦公室。」

  駱伽放下電話,推門就去乘電梯,被保安擋住:「駱小姐,您只能在公司指定的地點活動。」

  「我與林總約好了,您可以確認一下。」

  保安級別與林振威差得太遠,只好答應說:「好吧,我帶你上去。」

  駱伽被保安押解到林振威的辦公室前,秘書快速在電話上敲著按鍵,隨即示意駱伽可以進去。駱伽輕輕按下錄音筆按鍵,推門進去。林振威從桌邊站起來快步走來,請駱伽坐下,自己坐在對面。駱伽把通知放在桌面:「怎麼回事?」

  他們之間隔了一個茶几,林振威反問:「簽約儀式的時候,你去了哪裡?」

  「我有急事,暫時離開了。」

  「劉行長出事了,你知道嗎?」

  駱伽早已猜到,裝著驚訝:「出什麼事了?他沒參加簽約儀式嗎?」

  林振威已經得到了準確的消息:「他沒有去,據說已經被雙規了。銀監會的紀檢部門當場找我談話,要求我們配合調查劉豐在採購過程中的違規行為。」

  「這和我有什麼關係?」

  林振威注視著駱伽,掃描著她的大腦,卻沒有發現異常:「我猜,一定是為了劉豐兒子出國的事情。」

  駱伽放下心來,這句話足以證明林振威參與此事,可以證明這是公司行為而非個人行為,便可以為自己脫罪。她開始問自己真正關心的問題:「為什麼要開除我?」

  「劉豐已經被雙規,銀監會的人正在到處找你,我替你想好了,你應該儘快出國。」

  「出國之後呢?」

  「出國避開這段時間就行了,然後,你可以繼續做想做的事情。」

  這只是一種安慰,駱伽質問:「我想做的事情?哈佛的培訓還有嗎?我還會擔任公關總監嗎?你為什麼立即把我趕出公司?」

  林振威苦笑著說:「你知道,這是公司規定,出了這樣的事情,我有什麼選擇?」

  駱伽把身體靠在沙發上,看著林振威:「如果我不能出國,怎麼辦?」

  只要駱伽出國,林振威就安全了:「不管怎麼樣,你儘快出去,買機票了嗎?要不要現在訂?」

  距離航班還有些時間,駱伽不慌不忙:「那你現在幫我訂吧。」

  林振威看了一下電話,又猶豫起來,怕牽扯進來:「你自己訂吧,我不太方便。」

  駱伽身體前傾,看著林振威的眼睛:「他們都以為,這個項目是我一手運作的,他們說我是高手,你也要把我樹立成一個傳奇。其實,我不是那個高手中的高手,只是一個失去一切的可憐女孩,在幕後規劃運作這個項目的真正的高手是你。如果贏了,我得到名聲,你得到夢寐以求的業績;如果輸了,你不需要承擔責任。我不反對,也認可你的安排。可是出事之後,你的做法卻讓我傷心,我成為替罪羊,來承擔一切後果,你繼續做中國區總經理,對嗎?所以你把我開除出公司,責任撇得乾乾淨淨。」

  林振威一言不發,駱伽毫不退讓地看著他僵持著:「林振威,我看錯人了,你只是個膽小鬼,只會在黑暗的角落裡謀劃,卻不敢堂堂正正地承擔責任,你根本不值得我去愛。」

  駱伽說完,毫無留戀地離開林振威的辦公室,下電梯來到地下停車場,打開車門坐進去,該辦的已經辦完,現在該去機場了。駱伽離開公司大樓,沿著東三環向北駛去,她猛踩油門,超過一輛公共汽車進入主路,順著這條路很快就可以到達機場。周圍熟悉的建築划過,駱伽心中茫然,出國之後怎麼辦?她強迫自己不去考慮這些。如果逃不出去,會有什麼後果?劉豐被雙規了,她絕不能在監獄裡度過此生。駱伽又想起小怪怪,與周銳分手之後,只有它與自己日夜相伴,只有周銳能夠照顧它了。

  駱伽用車載電話撥通周銳的手機:「是我。」

  周銳正在為駱伽擔憂:「你在哪裡?」

  駱伽聽出焦集,覺得安慰:「去機場的路上。幫我照料一下家,好嗎?」

  「可以。」

  駱伽卻還不放心:「鑰匙放在我以前常放的地方,記得嗎?」

  「知道的。」

  「鑰匙還在那裡,每天去遛小怪怪,如果你不方便去,就把它送走吧,總之要讓它好好地活下來。」

  周銳想起他和駱伽手拉手遛著小怪怪的情景,難過地拼命點頭:「伽伽,放心,我一定照顧它。」

  駱伽放下最後一件心事,正要掛電話,看見主路上緊急停車處橫著一輛警車,兩個警察正在路邊遠遠地張望。駱伽立即緊張起來,方向盤迅速右拐,從主幹道駛向輔路。

  車載電話中傳來周銳的呼喚聲音,駱伽全身僵硬地對麥克風喊道:「你等等!」

  駱伽趁綠燈衝過路口,通過後視鏡向後觀察,沒有警車跟來。她心中正要放鬆,在第二個路口等待綠燈的時候,警車從後面遙遙追來。綠燈已亮,越野車高速衝出,迅速與警車拉開距離,她只有一個想法,甩掉警車再去機場。越野車掠過農展館,只要經過燕莎路口,就可以開上機場高速,沒有紅綠燈的羈絆,警察的索納塔絕對追不上寶馬越野車。

  然而前方路口的紅燈亮起來,只要停車就會被警車追上,她狠踩下油門,越野車瘋狂地闖過紅燈。警車毫不示弱,立即亮起警燈,在車流中呼嘯著越過紅燈。駱伽更加肯定警車是沖自己來的,她額頭滲出汗滴,好在警車被落下一段距離,衝到下個路口便能駛上機場高速,徹底擺脫警車的追蹤。

  「喂,餵。」周銳的聲音在車內迴響,他還在電話上。

  駱伽才記起來,匆匆說:「警車追我,我要掛了。」

  「你別跑,停下來。」

  「不,我不能留下,萬一我出了什麼事,來取我車上的MP3錄音筆。」

  「你在哪裡?我現在就來。」周銳不知道解決方案,只能陪在她身邊。

  越野車衝過長城賓館,燕莎路口近在眼前,警車被甩得無影無蹤,駱伽稍微放鬆,另一輛警車呼嘯著從前方斜刺穿出,車身橫在路面,停在亮馬橋上。左邊是高架橋堵住去路,右側是賣鮮花的小商店。唯有右前方已經結冰的亮馬河,她絕望中猛打方向盤,越野車駛出路面向河道衝去。冰面在咔嚓聲中沒有破碎,越野車斜著向對岸駛去,警車不敢繼續行駛停在河邊。駱伽繼續踩動油門,玻璃爆裂的聲音在四周響起,車身向下一沉,駱伽拼命撥打方向盤,希望擺脫冰面的窟窿,卻越陷越深,終於一頭穿破冰面,扎進河中。

  周銳聽到一聲巨大聲響,然後就失去了駱伽的聯繫,再也撥不通電話。他離開公司,開車沿著駱伽走過的路線,尋找她的蹤跡。周銳沒有發現異常,直到發現亮馬河橋邊聚集著圍觀的人群,他掉頭繞回到河邊,下來向一位圍觀的婦女打聽:「怎麼了?」

  「一輛寶馬車衝進河裡去了,這河都冰封了,怎麼就裂了呢?水多冷啊?人怎麼能受得了?」婦女茫然地搖頭說著。

  周銳心裡翻了一個跟頭,擠開人群向前走去,最裡面是幾個警察,越野車正被牽引車著拉出水面。周銳拼命向前跑去,被一個交通警察抓住:「你是什麼人?」

  周銳說不出話來,只是用手指著寶馬,交警看著他臉色,猜到他一定是出事者的親戚朋友,不攔周銳,跟在後面提醒:「人送到醫院了。」

  越野車前面的發動機蓋被撞得如同泥巴一樣,車燈和擋風玻璃全部破裂,周銳擔心,轉身問交警:「人怎麼樣?」

  「昏迷,正在搶救。冰面本來很結實,岸邊有附近單位的排水管,附近水溫比較高,只有一層表面的薄冰,這輛車用一百公里左右的速度衝進來,司機傷得很嚴重,在朝陽醫院,你快去看看吧。」

  周銳直奔醫院,在走廊間奔跑,到處尋找駱伽的下落,終於在一間搶救室門口被攔住。她就在裡面,周銳卻不能進去,他拉住一位剛出來的護士:「病人怎麼樣?」

  護士沒有回答,搖搖頭急匆匆地離去。

  周銳把公司的事情委託給秘書,一直守候在病房門口。他幫不上任何忙,只能坐在椅子上看著來來往往的醫生和護士,漫長的等待把他折磨得筋疲力盡。護士的聲音從走廊里傳來:「家屬呢?」

  周銳走上去:「我。」「是她什麼人?」

  「男朋友。」

  「家屬呢?」

  「沒有家屬,她父母都不在了。」

  「跟我來。」護士一聲不吭,默默帶他進來,駱伽孤零零地躺在病房中,她面孔沒有傷口,只是臉色慘白。他突然產生要哭的衝動,不得不竭力控制著。護士指指駱伽,示意他可以說話。

  周銳俯身下來,在駱伽耳邊輕聲說:「伽伽,是我。」

  駱伽緩緩睜開眼睛,目光散漫地看著上方,周銳輕輕抓住她的胳膊:「伽伽,我來看你了。」

  駱伽的目光找到周銳卻說不出話來,眼淚順著臉龐淌下,嘴角抽動。周銳把耳朵貼在她的嘴邊,聽見她用全身力氣說道:「我好後悔。」

  周銳安慰她說:「伽伽,別擔心,我一直陪在你身邊。」

  駱伽想搖頭,卻只是輕輕轉動眼球,緩慢說道:「我們在一起的時候,我曾經擁有很多。」

  周銳拉著她冰涼的手,她長久中斷之後又說:「我想要更多,卻失去了曾經擁有的全部,我好後悔。」

  駱伽努力睜開眼睛再看一眼,卻難以找到近在眼前的周銳,那滴淚珠順著臉孔滴在周銳手背,她的目光也慢慢消失在漸漸合攏的眼皮內。

  新來的保安不認識周銳,周銳找到以前的保安,他已經升作主管,立即拿出鑰匙:「好久沒回來了。」

  周銳收了鑰匙,無心多說,點點頭進入電梯,穿過熟悉的走廊來到門口,立即聽到小怪怪的叫聲。門一開,小怪怪就衝出來,發現不是駱伽,開始狂叫。周銳蹲下來輕輕撫摸:「是我啊,不認識我了嗎?」

  小怪怪認出周銳貼過來,它餓了一天,周銳從柜子上拿出狗糧放在小碗中,小怪怪卻在門口徘徊,又回來看著周銳嗚嗚叫著。周銳撫摸著它的毛髮,忍著悲痛:「伽伽走了,不回來了。」

  小怪怪似乎明白了什麼,趴在門口不吃東西,仍然等候駱伽的歸來。周銳只好把小碗放在它的面前,小怪怪扭頭不看。周銳又加了一碗清水,進入客廳,這是他和駱伽分手之後第一次回到這裡,感覺竟然像是回到了兩年多以前,布置沒有變化。他脫掉衣服掛在衣櫃內,側頭聞著駱伽衣服上的香味,還是那麼真切。書桌上放著兩人的合影,駱伽笑得那麼開心。周銳突然明白,自己並沒有離開駱伽,而是深深地紮根在她生活的每一個角落。

  周銳拉開冰箱,裡面堆滿方便麵,這是他們以往夜裡充飢的食物,駱伽把這個習慣保留到現在。他拿出兩袋方便麵,拿起小鍋盛滿水,水沸騰起來以後把方便麵下入。麵條在鍋內軟化,他用小勺輕輕攪拌煮熟,把麵條放進兩個小碗。周銳關了火,端著面放在桌上,就像兩年前,駱伽常在外面喝酒應酬,周銳都會這樣煮一碗麵給她,放在這個位置。周銳一口一口吃著,耳朵聽著門口,這麼晚了,她應該回來了,麵條就要涼了。周銳猛然痛入心扉,我的伽伽再也不能坐在面前,香香甜甜地把這碗面吃完。周銳去門口把小怪怪抱在懷裡,拿起狗糧:「快吃吧,你一天沒有吃飯了。」

  小怪怪聞也不聞,掙脫出來重新趴回門口,腦袋耷拉衝著門的方向,嘴裡嗚嗚叫著。

  周銳打開小包,這是醫院交給他的駱伽遺留物品,一些化妝品、手機、MP3錄音筆和一張CD。周銳拿出CD,這應該來自越野車內,他把CD放入音響,那首歌又迴響起來。

  親愛的你為什麼不在我身邊

  這裡的空氣很新鮮,這裡的小吃很特別

  這裡的latte不像水,這裡的夜景很有感覺

  在一萬英尺的天邊,在有港口view的房間

  在討價還價的商店,在凌晨喧鬧的三四點

  可是親愛的,你怎麼不在我身邊

  我們有多少時間能浪費

  電話再甜美

  傳真再安慰

  也不足以應付不能擁抱你的遙遠

  我的親愛的,你怎麼不在我身邊

  一個人過一天,像過一年

  海的那一邊,烏雲一整片

  我很想為了你快樂一點

  可是親愛的,你怎麼不在身邊

  歌聲停止,周銳放下小碗,關上音箱走進洗手間。兩隻牙刷在杯子中並排靠在一起,周銳拿起大號的藍色牙刷,這是一隻從來沒有用過的嶄新牙刷。兩年前,周銳誤用了駱伽的牙刷,她便從商店裡買來一隻這樣的牙刷,滿意地笑著:「以後就不會錯了,你以後用藍色的大號,我用粉紅色的小號,明白嗎?」

  周銳看著駱伽為自己準備的牙刷,她一定在這兩年裡等待自己隨時回來,現在自己終於回來了。周銳擠上牙膏,對著鏡子默默刷牙,淚水在臉上肆意流淌。淚水流盡,他把臉洗乾淨,做完這一切進入臥室,脫掉外衣躺在床上,枕頭上和被子裡充滿了駱伽的味道。他閉上眼睛使勁聞著,仿佛駱伽就在身邊,他抱著枕頭輕輕念道:「伽伽,我回來陪你了,現在就在家裡的床上,可是,你為什麼不在我身邊?」

  113周二,下午兩點十分

  方威陪著趙穎一家坐在早餐桌上,他忘不了趙穎昨天在候機廳里撲進自己懷裡的感覺。她輕輕地抽泣,方威的手指穿過長發撫摸著她的後背,試圖讓她感到溫暖和依靠。在這一剎那,方威忘記了工作,忘記了勝負輸贏,以前所在意的和追求的都那麼不重要。當他們回到酒店,趙穎的父母驚呆了,本該在太平洋上空的女兒又回到了身邊。趙穎介紹了經過,父親嘆氣說:「這樣也好。」

  方威也住在酒店,全力照顧趙穎一家。趙穎悶悶不樂,他便講笑話讓她笑出聲來,他把銷售的故事講給趙穎爸媽,他們聽得津津有味。方威細心地觀察,知道已經取得了這家人的好感。方威剛才陪著趙穎在酒店花園散步,什麼話都沒有說,默默地在雪地上走著,穿行在冰涼的樹木間。方威重新恢復了信心,國峰擁有的一切,都是劉豐的不光彩所得,他現在失去了一切,就失去了角逐的最基本的條件。況且他現在被監視居住,婚禮不能如期舉行,方威有足夠的時間反敗為勝。趙穎默默走在旁邊,心裡有了依靠。她對方威有好感,甚至有在一起的衝動,只是拿到簽證,確認將要出國讀書後,她不得不硬生生地切斷交往。如果同時遇到劉國峰和方威,自己會怎麼選擇?她被這個問題所困擾。

  在早餐桌上,父母勸趙穎返回重慶,休整一段時間,她嘴唇動了幾下,找不到反對的理由:工作已經沒有了,北京也沒有合適的去處,總不能一直住在酒店裡。趙穎只提出一個要求:見國峰一面。這難住了趙穎父母,他們在北京舉目無親,打聽不到國峰的下落,他們的目光都落在方威的身上。他打心眼兒里不願意安排這次見面,可趙穎的目光軟化了他的態度,即使讓他跳樓,方威也許都會願意。他找到呂傳國,提出請求,呂傳國想了很久,答應下來:「劉國峰也要見她,有一個條件,必須有工作人員陪同。」

  趙穎立即答應了呂傳國的要求,然後就開始詢問並催促見面時間。方威無法拖延,再次搭乘計程車來到金燕賓館。方威留在辦公室,趙穎隨著呂傳國進入會客室,揪緊心頭,緊張地等待。十分鐘後,劉國峰低頭走進會議室,他已經不是以前的樣子,衣衫不整,眼眶深陷,目光機械地看著前方,坐下來之後才發現趙穎,眼睛亮起來,火花又瞬間消失在目光中。

  「你們有半個小時的時間,有什麼話可以說了。」呂傳國退入玻璃後面,躲在暗中仔細觀察傾聽。

  劉國峰進來之後一言不發,拒不回答任何問題,矢口否認在國外買車買房產的事情,直到工作人員拿出文件的複印本。劉國峰難以置信,這份文件一直保存在趙穎那裡,怎麼會出現在這裡?他提出要見趙穎。呂傳國安排了這次會面,劉國峰只是暫時監視居住,配合調查,沒有涉及案件,很快就可以獲釋,呂傳國卻想用他來打消劉豐的對抗心理。

  趙穎關心地問:「還好嗎?」

  國峰低頭閉口不答,趙穎更加擔心:「我沒有走,不能拋下你,我等你。」

  國峰抬起頭,趙穎看到他臉上憤怒到扭曲的肌肉和抖動的嘴角,以及飽含怒火的目光。趙穎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表情,雙手握緊他的拳頭:「是我啊,你怎麼了?」

  國峰甩開趙穎的雙手,眼中冒出怒火:「我怎麼了,你不知道嗎?不是你把我爸爸害成這樣的嗎?」

  趙穎被嚇了一跳:「我怎麼會害你?到底是怎麼回事?」

  劉國峰把頭一扭:「別裝了,沒必要。」

  這件事怎麼會牽連到自己身上,趙穎解釋:「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

  「好,我問你,出國文件你給過誰?」國峰大聲問道。

  「只給宿舍的朋友看過,其他人就沒有了。」

  「給誰複印了?」國峰追問不止,他這幾天回憶著每個細節,反覆推敲。

  趙穎的腦中浮現出那天的場景,漫天的雪花一望無際,自己坐在窗邊等待方威,方威從計程車中鑽出來,那天他的表情和平常不太一樣:「還有方威,他要出國留學,所以要複印資料。」

  「別騙人了,我已經家破人亡了。」國峰瞪著眼珠,那天,他被押送出機場,方威卻擁抱著趙穎。

  「我沒有,根本沒有。」趙穎非常害怕,也許方威用那些資料做了什麼。

  「沒有?你和方威串通起來對付我們。」國峰全身顫抖,怒火燃燒著他的每根神經,他站起來推開桌子,面目猙獰地對趙穎大聲吼道,「你這條毒蛇,滾,我再也不想見到你。」

  趙穎的眼淚唰地流下來,她又困惑又迷茫,方威把文件交給其他人了嗎?方威當時表情奇怪,國峰不會騙自己。她心中的恐懼越來越強,哇地大聲哭出來,跑出門外。看著趙穎跑出房間,國峰陷入了空前的絕望之中。家沒有了,曾經擁有的一切都沒有了,未來一片黑暗,這一切都是自己深愛的趙穎帶來的。對父母的愧疚與失望交織在一起,不斷地吞噬著他的意志。當他被帶離會客室,經過走廊的時候,窗戶外面只有冰冷的天空和乾枯的樹枝。他暗暗嘆口氣,決定離開這個毫無希望的世界。他突然擺脫工作人員,朝右側的窗戶衝去,在玻璃像雨點般迸出的剎那,他眼前一亮,迎著烈烈的冷風向下墜去。

  趙穎無助地離開會客室,眼淚一滴一滴地滑落。她毫無意識地向樓下走去,出了大門,看見方威站在前面正準備上前攙扶自己。趙穎突然把他推開,帶著哭腔大聲問他:「你為什麼要騙我?」

  「什麼?」方威已經有預感,又不完全肯定。

  「出國文件,你交給誰了?」趙穎的淚水流干,緊緊看著方威。

  「這是劉豐的受賄證據。」方威解釋著,無論站在哪個角度,他都相信自己是對的。

  「你為了訂單就可以欺騙我嗎?你就可以不擇手段嗎?」趙穎大聲質問方威,推開他跌跌撞撞地向外走去。方威追上試圖去攙扶,趙穎再次推開他,使出全部的力氣向方威臉上使勁兒拍去,還沒有來得及摘下的訂婚戒指狠狠在方威臉頰上劃下,留下深深的血痕。

  就在此時,趙穎聽到玻璃破碎的聲音,抬頭望向天空,一個黑色的身影被冷風撕扯著旋轉著飛速墜下。砰的一聲之後,是一片雨點般的玻璃落下地面。趙穎尖叫一聲,眼前一黑,癱倒在地上。

  114周二,晚上八點十分

  「國峰沒有生命危險。」這是趙穎清醒過來聽到的第一句話。她睡了整整一個下午,醒來後發現自己躺在床上,守在她身邊的父母告訴了她這個消息。想起剛剛發生的事情,趙穎的眼淚又無聲地流了下來:「他傷得嚴重嗎?」

  媽媽撫摸著女兒的頭髮:「國峰被送到醫院搶救,右大腿骨折,臉部被玻璃劃傷,其他的傷都不嚴重。」

  趙穎才發現自己在病房裡,國峰也應該在這裡。她看著天花板,只有一個辦法能幫助國峰活下去,能夠補償國峰,她想清楚了,看著父母說:「我要和國峰儘快結婚。」

  這句話嚇了母親一跳:「孩子,你怎麼了?國峰家裡剛出事,怎麼能在這時候結婚呢?」

  趙穎平靜地說:「這是國峰最需要我的時候,結婚就能給他活下去的希望。」

  媽媽十分擔心,女兒不該這樣犧牲自己:「結婚是一輩子的事情,不能衝動。」

  爸爸最看不慣貪官污吏,在外面呼風喚雨,其實卻是一些狗屁不通的只會討好主子的奴才:「不管劉豐有沒有出事,我都不願意攀這門親戚。」

  無論父母怎麼勸說,趙穎一句話都不說,堅持不改主意。趙穎媽媽離開病房時,繼續勸著:「穎穎,你一直都是聽話的孩子,今天怎麼這麼固執?我們不反對你們在一起,只是現在不要結婚,看看事情發展再決定,這是你一輩子的大事。」

  等父母離開,趙穎下了病床找到醫院工作人員,提出要去看國峰。經過漫長的等待,護士得到批准之後帶她離開病房,在漫長的走廊中穿行,進入另外一間單人病房。

  國峰靜靜地躺在床上,仰面緊閉著眼睛,面孔包裹著厚厚的紗布,兩條腿捆綁著粗重的石膏。趙穎躡手躡腳地走到床邊,坐在凳子上,找到國峰的手緊緊握住。什麼人都不能將她勸開,她要在他睜眼的第一時間出現在他面前。

  日夜交替,國峰醒來的時候,發現趙穎拉著他的手趴在他身上沉沉地睡著,臉上猶帶淚痕。他撫摸著她的頭髮,想像著她在這幾天受到的折磨和驚嚇,國峰冰封的心開始融化,他不想把她驚醒。趙穎睡得很輕,夢像恐怖的碎片一樣飛速掠過,朦朧中慢慢睜開眼睛,映入眼帘的是國峰溫暖的目光。趙穎掙紮起來,用手撫摸著國峰臉上的傷口,俯身把嘴唇輕輕地送到他的嘴邊,深深地吻下去。

  柔軟的吻像電擊一樣刺激著國峰,一道暖流從嘴唇射向全身,大腦被擊得一片麻木,他感到興奮的神經在大腦的頂端跳舞。趙穎的嘴唇轉移到了他耳邊,輕輕說道:「不管發生了什麼事,我們都按計劃結婚吧。」

  115周五,下午三點四十分

  周銳把小怪怪接回家,黃靜抱著它也流下眼淚。小狗還不適應新主人,趴在門口呆呆地看著大門,等著駱伽的出現。

  周銳處理完駱伽的事情之後回到公司,鐵青著臉一言不發。他首先叫來王莉,兩人一起進入陳明楷的總經理辦公室。他名義上是休假,卻把辦公室收拾得乾乾淨淨,他再也回不來了。

  周銳坐進陳明楷的大皮椅子,王莉坐在他身側,議程的第一個人是魏岩。

  魏岩走進辦公室坐在對面,周銳面無表情:「這是最後一周了,北方區的業績能夠達到目標嗎?」

  魏岩直截了當地承認:「做不到。」

  周銳冷冰冰:「既然做不到,你有什麼打算?」

  魏岩一副聽天由命的樣子:「沒有想。」

  周銳直接給出解決方案:「我給你一個月的時間想清楚,在這期間就不用來公司了,但是公司照常發你的薪水。你在公司工作兩年,可以得到三個月的薪水作為離職補貼,如果你在找新工作的時候需要任何的文件和證明,我們很願意協助。」

  魏岩早就知道這樣的結果,聽起來還算不錯,站起來,一句話不說離開。李朝東接著推門進來,點頭哈腰地坐下來。

  周銳看了他一眼:「這個季度又沒有做到數字,是嗎?」

  「是,下個季度我一定努力。」

  周銳不領情地說:「還有下個季度嗎?今天是你的最後一天,立即到人力資源辦理離職手續。」

  李朝東並不甘心:「我的離職補助怎麼樣?」

  「你沒有。」

  李朝東在錢這方面向來不肯吃虧,大聲嚷嚷:「我也在公司工作了兩年,應該有離職補助,魏岩都有,我也應該有。」

  「魏岩有,你沒有。」周銳毫不動搖。

  李朝東站起來,他為了錢還是有勇氣的:「你打擊報復,我要向公司投訴。」

  「在你投訴前,我建議你先看看報銷記錄,這些假發票是從哪裡弄來的?你現在不是被公司勸退,而是被開除的。」周銳把報銷單和發票扔到李朝東的面前。

  李朝東抹著眼淚離開辦公室的時候,周銳把他簽署的文件交給王莉:「把李朝東的記錄放在黑名單里,通過人力資源的管道向其他公司公布,這樣的人不配做銷售。」

  處理魏岩和李朝東比預期的時間短,還沒有到下一個會議的時間。王莉吞吞吐吐地問:「為什麼一定要楊露離開?她業績一直不錯。」

  周銳反問王莉:「是不是覺得我在打擊報復?」

  王莉尷尬地承認:「她以前做得不對,不至於一定要離開,況且她的業績也很好。」

  周銳正要回答,被電話鈴聲打斷,王莉按下電話免提鍵,楊露的聲音傳來:「周銳,你好。」

  「楊露,你好。」周銳答道。

  「恭喜,什麼時候回上海請我們吃飯?」

  「當然。這個季度的數字怎麼樣?」

  「我們正在全力把手裡的訂單在這個季度簽下來,肯定可以達到目標。」

  「很好。」周銳點頭,聲調轉而低沉地問道:「這個季度之後,你有什麼打算?」

  「打算?什麼打算?」楊露被問得莫名其妙。

  周銳站起來彎腰對著電話說:「我認為,你不適合在捷科繼續工作下去了。」

  楊露曾經站錯了隊,卻沒有想到周銳的處理這麼不留餘地。她在電話中沉默一陣:「為什麼?我的業績一直很好,憑什麼要我離開?」

  周銳反問:「我能相信你嗎?」

  楊露不回答反問:「你真的這樣決定嗎?」

  「是的。」周銳肯定地答道。

  「你有什麼權力這樣做?我要投訴。」楊露激動的聲音傳來。

  「你的團隊能夠信任你嗎?你在關鍵時刻出賣了承諾和團隊,你失去了信用,怎麼領導這支團隊?我不想讓你離開,他們都不願意跟你幹了。」

  「你胡說。」楊露大聲喊道。

  周銳沒有退讓:「好,把你的下屬叫進來,如果他們願意繼續跟你干,你可以留下來。」

  楊露卻沉默下來,她在陳明楷壓力下逼迫他們下訂單的時候,他們已經翻臉,她低聲請求:「他們聽你的,只要你願意,他們不會反對,我可以認錯。」

  「可是我也不相信你了。商場如戰場,我不能把一個不信賴的人留在身邊,他隨時可能從背後捅你一刀。」周銳說完,緩和了語氣,他與楊露共事很久,不會讓她為難,「公司不宣布你辭職的消息,這樣你可以算作主動辭職。在你三個月找工作的時間裡,你可以不用來公司,可以領到全額的薪水。當你離開的時候,公司再支付你兩個月的薪水,前提是你必須今天簽字。」

  楊露還有最後的救命稻草,在電話中說:「等等,三分鐘。」

  周銳不知道她在弄什麼玄虛,只好在電話旁等待,不一會手機簡訊滴滴響了起來,這條簡訊來自季度初勸阻他不要來北京的那個神秘手機,他一直沒有找到手機的主人。他打開簡訊看到:周銳,我是楊露,我就是那個提醒你不要去北京的人。我知錯了,你能再給我一個機會嗎?

  周銳恍然大悟,這個提醒簡訊來自她,她確實多次提醒自己離開北京。楊露在電話中小聲問:「周銳,你能原諒我嗎?」

  周銳理解楊露,卻已經晚了:「這算怎麼回事?兩面討好?我不需要這樣的人。」

  「周銳,你比陳明楷還要狠。」楊露大聲喊道,然後砰地掛掉電話。

  這句話在周銳心中激起波瀾,他看著外面灰暗的天空,背對著王莉問道:「楊露的話對嗎?」

  他沒有聽到回答,自言自語:「她說得對,陳明楷至少給我機會,我卻沒有給楊露機會。商場如戰場,如果不狠,這個團隊將輸得精光。但是,我和陳明楷還是有區別的,我沒有什麼可隱藏的,願意把一切放在檯面上談。」

  周銳轉身面對王莉:「我們就要與惠康全面開戰,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打造好團隊。我們要打贏,無非依賴能力和態度,能力可以培養,態度卻不行,唯一的辦法就是換人。如果沒有經信銀行這個訂單,我不會貿然開除這麼多主管,我們現在要為明年打算。你列出連續兩個季度沒有完成任務的銷售人員,我要和他們一個一個談,勸他們離開公司,再把這個季度沒有完成任務的人也列出來,簽署PIP,讓他們保證下個季度完成任務。然後,你務必在一月份精挑細選出一百個新人,在春節前完成新員工培訓,然後制訂一個九十天輔導計劃。我要親自訓練和激勵他們,把他們打造成為戰無不勝的鐵軍。」

  周銳環顧陳明楷的辦公室,撫摸著寬大的辦公桌:「還有,把這些都搬走。」

  「您打算重新布置嗎?」

  「我要把這個房間變成培訓室,讓新人坐進來,我們不需要這麼豪華的總經理辦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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