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周 情報


  31周一,上午十點十分

  時間如同流水,半年過去,周銳和駱伽加入捷科,趙勇找到工作卻又失去,只得求助於大師兄唐南軍,把在捷科的短暫經歷講了一遍。唐南軍一個字都沒有問,抓起電話通知人力資源,辦理入職手續。他放下電話,看著趙勇的新形象,笑了,由衷佩服跨國公司:「我以前說多少遍,你也改不了,在捷科培訓一下,就從韓國人變回中國人了。」

  「我從來都是堂堂正正的中國人。」趙勇拍著胸脯,又沒底氣地貼過去,「我真像韓國人?」

  趙勇以前頭髮遮著一隻眼睛,襯衣花花綠綠,褲腿肥得能裝只母豬,簡直就是韓國人的翻版。唐南軍摸起煙盒,他談大事一定抽菸,中聯辦公室嚴格禁菸,他拉趙勇出來,找了一處能抽菸的地方。趙勇以前總吸二手菸,覺得虧,菸癮漸漸被唐南軍培養起來。唐南軍噴出一口煙氣:「中聯的歷史,我不用說,你也清楚。」

  中聯是國內電腦行業的絕對老大,趙勇點頭,他猜到唐南軍出來絕不為抽菸,必有要事。唐南軍果然狠狠吸幾口,彈去菸灰:「老闆志向遠大,只有兩條路,一是多元化發展,二是衝出國門。我被挖來主管大客戶業務,就是中聯多元化的關鍵。你熟悉交通行業,智能交通二期工程就要啟動,每個省都有上億的投資,你給我盯著。」

  既然吃上這碗飯,便沒有退卻的道理,趙勇拍拍胸脯:「大師兄,沒說的,我上。」

  唐南軍手裡只剩煙屁股,摁滅菸頭:「你負責北京交管局,二期工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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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期工程的試點便有上千萬,二期工程覆蓋全市十四區兩縣,規模可想而知。上戰場打敗仗,是要提頭來見的,趙勇有些猶豫:「北京交管局是惠康地盤,是不是從其他地方開始。」

  「就是要搶。」唐南軍的部門剛成立,哪個區域不是對手的地盤?把趙勇招來便是關鍵一步,他侃侃而談:「北京是惠康地盤,捷科正在招兵買馬,挖來羅小希將局面攪亂,他們互相盯著,鷸蚌相爭,漁翁得利,我們可以乘虛而入。」

  趙勇一點兒都沒有樂觀起來:「捷科前仆後繼,連湯都喝不上,我們一開始就打這麼硬的仗,是不是太危險?」

  唐南軍扔掉煙屁股,又點燃一根:「如果這是一個江湖,韋奇峰便是武林盟主,攻無不克戰無不勝,威名遠播。可是樹大招風,他如果識相,就該金盆洗手,退出江湖。如果不是宇天后院起火,半年前即便打不敗韋奇峰,也能分一口湯喝。」

  趙勇不得不拿出態度來,硬著頭皮頂上:「好,我就打這一仗,不放棄,不抱怨,使出鐵杵磨成針,滴水穿石的功夫,慢慢向裡面拱,總有一天能拱進去。」

  「好,就要這個決心,不要怕被說臉皮厚,臉皮薄能做銷售嗎?」唐南軍興奮地吸了幾口香菸,拉門離開前再次囑咐:「你沒家沒室,從明天起就在交管局上班。」

  趙勇拉門出來,聽說駱伽似乎也負責交管局:「駱伽那小姑娘,怎麼打得過韋奇峰?」

  人脈的積累絕非一日之功,稚嫩的新人怎麼能管上億元的項目?方宏偉去年顆粒無收,昏頭了吧?唐南軍帶著趙勇多年,無話不談:「商場上實力決定一切,不能把希望寄托在別人的失誤上,必須搞定客戶。我提醒你,這個項目好幾億,不少人都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去搶。第一,你別得罪這些人,擋了人家財路。第二,朋友歸朋友,生意歸生意,誰是敵人誰是朋友,你必須搞清楚,有人現在是你的朋友,以後卻會要了你的命,商場如戰場,這句話不是白說的。」

  變成敵人的朋友便是駱伽和周銳,趙勇聽出這句話的分量,卻沒有放在心上。他回到辦公室,動作神速地辦完入職手續,左手掏出客戶名單,上面列著一排排人名,第一個人便是張大強,這是他不願意碰,也不敢碰的人。第二個人是方恩山,計劃財務處,只能從這裡另闢蹊徑了。

  32周一,上午十一點三十五分

  北京東三環的CBD(中央商務區)堵成一鍋粥,跨國公司紛紛搬家,或者北上到望京,或者南下去亦莊。捷科和惠康這兩家龍爭虎鬥數十年的對手,卻巋然不動,距離兩三公里,遙遙相望。

  惠康在市場上呼風喚雨,撒豆成兵,但最近內部發生劇烈變動,兩顆重型炸彈正在轟炸中國惠康的上萬名員工,使他們籠罩在前所未有的震撼和鬱悶情緒中。第一顆炸彈來自電視的報導,美國有線電視網主持人正在播報:惠康這家世界信息領域的巨頭,發生強烈地震,董事長兼執行長被強行解僱,這位導演了一百八十九億美元大合併而名噪一時的女強人,執掌帥印五年半,股票價格縮水百分之六十三,難辭其咎,在董事會壓力下黯然下台。電視畫面切換,優雅的女董事長面色凝重,發表聲明:「我很遺憾,在如何執行公司戰略方面,我與董事會有分歧,我尊重他們的決定。惠康是一家了不起的公司,我祝願每個人在未來取得更大的成功。」

  消息紛至沓來,《商業周刊》報導,董事會將堅持既定的市場戰略,其繼任者要使這家公司重新煥發出生命力,唯一的辦法,恐怕是進行業務分拆。在女董事長執掌帥印期間,捷科、戴爾、索尼及EMC(易安信,一家美國信息存儲諮詢科技公司)都是她進攻的目標。除了列印業務,惠康的各種產品線都處於掙扎狀態中,從個人電腦到軟體業務莫不如此。高利潤印表機業務沒有必要與其他業務捆綁在一起,新執行長正式到任時,分拆的呼聲將變得越發高漲。

  第二顆更加震撼的炸彈爆炸在中國員工的身邊:中國惠康總裁閃電辭職,惠康舊將,業界的傳奇人物林振威去而復返,重掌帥印。他有著用錢都買不來的經驗,具有和前任完全不同的性格,是一個能把死人逼活的人。顯而易見,中國惠康需要這樣一個人。

  惠康的員工們被一波波消息震撼著,他們擁到電視機旁邊,緊張地等待下一步的發展。主管們表面平靜,保持統一口徑,卻避開眾人,在會議室中交頭接耳。在這種氛圍中,韋奇峰依舊是三件套的西服套裝,披著大衣,走進辦公室,悠然地點燃雪茄,向門外喊道:「明君。」

  「老闆,您叫我?」人高馬大的劉明君點頭哈腰走進房間,他做銷售多年,對客戶的卑恭已成習慣,哪怕對賣菜的小販都要稱「您」。

  「小希去了捷科,北京和山東的市場便要你來扛了,有什麼打算?」韋奇峰詢問對策。

  羅小希負責北京和山東市場多年,根基深厚,劉明君確實撓頭:「老闆,聽說小希在捷科負責山東,看來要硬碰硬了,我儘快去一趟,試試樁腳牢不牢。」

  「北京有什麼消息?」韋奇峰不用多說,劉明君雖然比不得羅小希,卻絕非庸手。

  「駱伽,一所有名的藝術院校畢業,人很漂亮,非把大槍迷得七葷八素不可。」劉明君工作紮實,把捷科的動向摸了個清楚。

  「新人?即便她是菜鳥,也要把她當作高手,不能掉以輕心。你去完山東回北京,兩邊都不能疏忽。」韋奇峰對劉明君的準備工作還算滿意。

  「好的,老闆,我實在想不通,小希好端端的,怎麼就跳到捷科?」劉明君接手山東市場,面對羅小希,一丁點兒把握都沒有。

  「別擔心。」韋奇峰呵呵笑著,他心中的秘密不能向劉明君說明。

  33周一,晚上七點十分

  趙勇接觸客戶並不成功,被方恩山一口回絕:今天開會,沒空。他不怕碰壁,不管三七二十一,下午打車到交管局,敲開計劃財務處的門。方恩山沒說假話,果然不在辦公室,他苦苦等待,一個姓魏的工程師看不過去,倒杯茶水,陪著聊了幾句,一天毫無收穫。趙勇離開交管局,打車直奔盈科中心去找周銳,他就是這脾氣,生氣不會超過三天。

  趙勇與周銳在餐館坐定,點了菜,直來直去:「今晚去找田蜜?」

  周銳受過刺激,再也不敢踏入那種場所:「找田蜜做什麼?」

  趙勇喜歡田蜜,卻不想說出口,另找理由:「我繼續負責北京交管局,繞不開張大強,卻不敢見他,知道原因吧?」

  「和田蜜有什麼關係?」

  「我怕張大強,如同你不敢見田蜜,我們都有心理障礙。」趙勇繞了個彎。

  周銳覺得這個理由勉強,也不想再去夜總會:「心理障礙,你覺得嚴重,它就嚴重,去吧。」

  趙勇由衷贊同:「對,如果你覺得心理障礙是狗屁,它就是狗屁。」

  周銳也有心事,這件事還瞞著駱伽:「趙勇,我問你一件事。」

  「說。」趙勇把最後一口酒喝進口中。

  「半年前,我們陪張大強喝完酒,那麼晚了你還去公司,有什麼事情嗎?」周銳反覆回憶那天晚上的經過,總覺得裡面有蹊蹺。

  趙勇頭猛地抬頭,又忽地低下,他向來快言快語沒有顧忌,此時打起磕巴:「嗯,我想想,半年前,我怎麼記不起來了?」

  他神色不對,周銳進一步追問:「半年前公司涉嫌商業賄賂,罪過都讓老師扛了,趙勇,你說老師知道那筆錢嗎?」

  趙勇吭哧吭哧說不出所以然來,憋得臉色通紅,周銳提醒:「我不逼你,你再想想。」

  天色漸晚,趙勇打車奔向東三環的臉譜夜總會,找到領班:「點首歌,田蜜唱。」

  「離開了。」領班還是半年前那副不死不活的模樣,見了錢才能活過來。

  趙勇難掩失望,點了幾瓶啤酒,領班才舒展臉色,陪著聊天:「她半年前和客人說擰了,天女散花,人民幣嘩啦啦空中飛,只好辭職。她人和歌都沒的說,就是太固執,有錢不會賺。」

  「她在哪兒?」

  「真不知道。」領班不想說,無奈被趙勇摟住脖子,又點了瓶洋酒,喝得稱兄道弟,才拐彎抹角說出田蜜的消息,「我把她手機號碼給你,不過,永嘉集團的王總對她有意思,你心裡要有數。」

  「田蜜算小姐嗎?」趙勇又問一遍。

  「不算,唱完歌就走。」領班喝好了,面紅耳赤,話多起來。

  韋奇峰坐在羅小希對面,兩人面前各自放著一杯紅酒。

  他們糾結不清的關係超越了工作層面。三年前,大學畢業的羅小希加入惠康,嬰兒般黑亮的雙眼,瀑布般黑色直發,純潔無暇地走進辦公室,韋奇峰被她的清純吸引。在辦公室里,差旅途中,酒店的咖啡廳,他們朝朝夕夕,情愫滋生,一發不可收。韋奇峰喜歡上了這個喜歡閱讀和旅行,擅長廚藝,夢想懷上龍鳳胎的羅小希。

  他們的戀情本來無可挑剔,問題是,惠康如同大多數外企一樣,禁止同事之間戀愛,尤其同一個部門,韋奇峰還是她的頂頭上司。這個規定並非毫無道理,戀情影響工作氛圍,萬一分手鬧出不愉快,下級控告上級性騷擾,公司便吃不了兜著走,這種事情常常發生。

  這個秘密折磨著羅小希,韋奇峰事業一帆風順,一旦戀情曝光,他只能辭職走人,因此他們把戀情深深隱藏。然而,她難以克制情感,她看他的目光充滿神采,常忍不住要去抱抱他,整整衣領,偷偷親他一下,周圍驚訝多疑的目光不止一次飄過。韋奇峰很謹慎,不得不減少一起出差的機會,不再共進晚餐,不再一起看電影了。一切轉入地下,如同做賊一樣。

  要麼他走,要麼我走,羅小希冰雪聰明,知道答案。

  韋奇峰在惠康如日中天,自己犧牲理所當然。恰巧,她接到獵頭公司電話,離開惠康跳到捷科,問題不就解決了嗎?韋奇峰聽到這個消息,沉思許久,同意了這個主意。羅小希順利通過面試,發出辭職的郵件,韋奇峰在鍵盤上敲出「同意」的時候,冒出一個奇妙的想法。捷科不惜血本進攻交通行業,必是一場硬仗。韋奇峰曾經在惠康的高層會議中提起雷勵行,高管們表情怪異,久久沉寂,他咀嚼著眼神中的味道,恐懼還是幸災樂禍?他立即警醒,我遇到了一個前所未有的對手。商場如戰場,不能大意,韋奇峰極為謹慎地收集和研究雷勵行的資料,立即得出一個結論,對手是個用人不拘一格的天才。羅小希正好進去打探虛實,得到有用的情報。

  「看不出深淺,雷勵行穿著牛仔褲,不拘小節,毫不把那些西裝革履的人放在眼中。我有一種感覺,他非常高傲,與眾不同。」羅小希看著韋奇峰,比對著雷勵行,他們竟是兩個極端,韋奇峰一絲不苟,哪怕在夏天最熱的時候也是三件套的西裝,雷勵行天馬行空,無所顧忌。

  「他們招到些什麼人?」韋奇峰只要打敗雷勵行,就會成為惠康的英雄,就像江湖上,誰能擊敗武林盟主,誰就將成為新的盟主一樣。

  羅小希將詳細的情報源源不斷送給韋奇峰:「記得衝到李副局長辦公室的周銳和趙勇嗎?周銳在捷科做售前工程師,趙勇沒通過新員工培訓,聽說去了中聯。方宏偉只好將前台的女孩轉到銷售部門,負責北京交管局。」

  狠的怕橫的,橫的怕不要命的,趙勇和周銳便是不要命的,韋奇峰不覺好笑,反而極為欣賞,叮囑羅小希:「雷勵行閱人無數,親手招聘和培養的人絕不是菜鳥,不能掉以輕心。」

  韋奇峰對上羅小希奇異的目光,忽然明白,她不再是下屬,而是對手,至少在名義上是對手。

  34周二,中午十一點五十分

  趙勇是局外人,在外圍繞來繞去,就是無法切入核心。他在交管局辦公室泡了一上午,方恩山像躲瘟神一樣,避而不見。午飯時間客戶一個個離開辦公室,將他晾在沙發里,他硬著頭皮厚著臉皮硬挺,這種感覺不好受。工程師小魏又過來催促:「中午休息了,下午再來吧。」

  趙勇捨不得離開辦公室,一旦出了大門,下午還要登記,求人帶進來。他一轉彎從側門進入安全通道,坐在台階上,打開包,取出麵包和礦泉水,準備堅持到下午上班,無論如何都要堵到方恩山。趙勇腦袋裡盤旋著無數個問號,乾脆拿起電話,把情況向唐南軍匯報一遍。

  「別倒垃圾,不能總繞著方恩山轉,換個腦筋行不行?」唐南軍不喜歡聽抱怨,稱之為倒垃圾。他是野路子出身,又在外企鍍過金,有實踐有理論,漸漸摸出一套打法:「先發展內線,把情況摸摸,再尋找突破口。」

  是啊,山不轉水轉,樹挪死人挪活,必須換個路數。最了解客戶的永遠是他身邊的人,先發展內線,收集資料,再做關係,必須打好地基,才能蓋起摩天大樓。小魏年輕,級別低沒人關注,不能影響採購,卻有足夠的資料,是內線的不二人選。堵方恩山難,約小魏易。打完電話,趙勇從台階上站起來,向空中揮揮拳頭,想起一句GG詞:一小步,卻是帶動世界的腳步。

  走廊中響起腳步聲音,趙勇不想被人看見,在走廊中東躲西藏,發現樓梯頂層有一扇小門,推開進去,小門通往一個天台。他俯瞰下去,正對車水馬龍的二環路,繁忙擁擠的北京仿佛被踩在腳下。

  一陣冷風吹來,趙勇渾身哆嗦,環顧四周,在平台發現一個孤單的小房間,可能是電梯的設備間。門窗擋住冷風,裡面還有幾個廢棄的沙發。趙勇進去試試沙發,把雙腿搭起來,舒服!

  35周二,下午五點二十五分

  雪白的襪子,烏黑閃亮的皮鞋從車內伸出,張大強從車裡鑽出來,劉明君迎上去握手:「主任,歡迎。」

  張大強走進酒店大堂,見到擦鞋機,又開心地伸腳進去弄得皮鞋賊亮,才找到咖啡廳里僻靜的雙人沙發,一屁股坐下去,蹺起二郎腿:「忙吧?難得。」

  「只要您一個電話,我保准立即出現。」劉明君聽出不滿,一句話讓張大強舒坦起來。服務員端茶倒水,張大強開始抱怨一期工程,劉明君向來先伺候好心情,再處理事情,將張大強所說記錄在小本上,一件件確認解決方案。

  「嗯,看得出來,你是盡力了。」張大強滿意地接受了劉明君的改進計劃。

  「主任,二期工程什麼情況?」劉明君拋出問題,這才是此行目的。

  張大強身體仰靠在沙發上,雙臂環抱,眼珠向左旋轉:「東城、西城、海淀、朝陽、豐臺、通州、順義、房山、大興、昌平、懷柔、平谷、門頭溝、石景山,北京城有十四區,還有密雲和延慶兩個縣,情況複雜,你們先把一期工程做好,對你們有利,別急。」

  劉明君問不出啟動時間,轉去問預算:「二期工程涉及全市,投資規模一定很大吧?」

  預算比實施時間更機密,張大強皺眉頭應付:「是啊,很大。」

  「多大?」追問不禮貌,劉明君卻不可不問。

  張大強喝口咖啡,沉下語氣:「沒定。」

  劉明君聽出敷衍和冷漠,不如晚飯的時候三杯酒下肚,再打聽消息:「好久沒見,晚上吃點兒什麼?」

  張大強露出笑容:「別來虛的,簡單點兒,政府官員不能搞腐敗,四菜一湯。」

  酥皮蟹黃生翅、絲綢網脆蝦球、蔥燒刺參和鮮鮑燉菜膽,四個菜,張大強隨口點了佛跳牆,湊成不腐敗的四菜一湯。商場應酬少不了酒,劉明君加了五糧液,酒後說話不經過大腦,平常不能說的話便沒了顧忌,正好挖出有用的情報。劉明君害怕不到位,晚飯後又拉著張大強唱卡拉OK,唱歌喝酒,情感投資到位,不怕掏不出張大強的心裡話。

  該安排的不該安排的,該玩的不該玩的,都安排到位。張大強臉色通紅,噴著酒氣,心滿意足。劉明君還在加碼,誘惑張大強:「大哥,我還知道一個地方,不僅是酒好。」

  張大強一琢磨就明白,連連點頭:「中,咱們下回安排?」

  劉明君拍胸口表示沒問題,現在時機終於成熟,他貼到張大強耳邊:「主任,您得幫個忙透露點兒消息,我好跟韋總交代。」

  吃人家嘴軟,拿人家手短,何況還有好玩的在前面吊著,張大強噴著酒氣,腦子已經不會轉了,從包里翻出一份紅頭文件,內容是催促各省落實「三個代表」,抓緊啟動智能交通項目。這文件確實是尚方寶劍,項目啟動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他得意地說道:「立項報告年前就交給計劃財務處了,一直沒有下文。你放心,這是部里的項目,方恩山壓不住,今年肯定上馬。」

  劉明君靠在沙發上,立項報告卡在計劃財務處,要去做方恩山的工作了。

  趙勇請出小魏,隨便吃了點兒,飯後找個酒吧,先啤酒再洋酒,最後是紅酒,幾種混攪在肚子裡,神仙也受不了。小魏酒後話多,愛聽不愛聽的,想聽不想聽的,海量信息源源不斷湧入趙勇耳朵:「我們處長妻管嚴,上班領導管,下班老婆管,回家看完《新聞聯播》,散散步,九點鐘上床睡覺,要說愛好,真不多。」

  是人就有愛好,趙勇打破砂鍋問到底:「不多,總有吧?」

  小魏和方恩山一個辦公室,泡在一起的時間比他老婆的時間都長:「麻將,他上了牌桌,那就變了個人,本來怕老婆,摸到麻將老婆怕他。」

  趙勇打聽完方恩山,開始問二期工程的情況:「老弟,二期工程什麼時候啟動?」

  「我們處長和信息中心張主任不咬弦兒,立項報告硬被壓在處長抽屜裡面一個月,就是不啟動。」小魏喝紅了眼睛,說話沒有顧忌,不忘提醒趙勇:「一期項目是惠康做的,上下都滿意,二期工程,我勸你就別做了,難啊。」

  趙勇拉著小魏,不讓他向桌子底下滑:「我不怕輸。」

  小魏酒後的眼睛紅得像兔子:「你這不是瞎折騰嗎?人家都要贏,你偏要輸?」趙勇說:「一回生二回熟,這個項目輸了,我拿出好態度來,哪裡不對,我改,你們再招標,我還來,總有一天,能得到你們交管局的認可。」

  「好,功夫不負有心人。」小魏喝一杯,醉得無法再勸。

  「鐵棒槌磨成針,我把交管局當成棒槌磨。」趙勇酒量奇好,又吞下一杯。

  「你這樣說,我就不勸你了。」小魏終於滑到桌子底下,昏昏欲睡。

  36周三,上午九點二十分

  趙勇從小魏口中套出來兩個情報,一是方恩山喜歡麻將,二是立項報告卡在計劃財務處。他一早來到公司,向唐南軍匯報一遍。唐南軍順手摸煙,拉著趙勇躲進那個吸菸的角落,噴了幾口煙,思路就來了:「你繼續在交管局泡,把方恩山約出來,讓他和幾把。」

  趙勇打開手機免提,向小魏打聽方恩山動向:「兄弟,我,趙勇。」

  「呵呵,今天不來?」小魏聲音很開心。

  「嗯,我在頂層發現個地方,有空來坐。哎,方處長在嗎?我下午去拜訪一下。」

  小魏捂著電話,抬頭看一眼辦公室的方恩山:「在,每天都有廠家的人,處長是笑面虎,讓他們介紹公司和產品,然後笑眯眯拍手夸幾句,說你把資料留下來吧,我們仔細研究。等他們人樂顛顛離開,轉眼就把資料扔進垃圾桶,這種事每天都有,你來了也這樣,沒用。」

  趙勇想不出好辦法,向小魏抱怨:「去也不行,不去沒戲,真難住我了。」

  小魏眼睛轉轉,壓低聲音:「告訴你一個消息,下周處長出差。」

  唐南軍摁住麥克風,趴在趙勇耳邊嘀咕一句,趙勇立即追問:「處長去哪兒?」

  「天津,開京津塘高速入京管理的會議。」

  天賜良機!趙勇說聲多謝,約好下午在頂層見面,掛了電話。唐南軍摁滅菸頭叮囑:「方處長在北京上有領導,下有老婆,去天津就好辦了,你跟去,不擇手段,搞定他。」

  不擇手段?趙勇被這四個字刺激,眼皮跳了兩下。

  「還有四個字,」唐南軍狠狠盯著趙勇的眼睛,「不惜代價。」

  一輛白色的雅閣轎車駛進停車場,田蜜從司機位置鑽出來,徑直走向樓上餐廳。瀑布式的直發變成捲曲的波浪,素色連衣裙換成質地優良的米黃色大衣,看見趙勇,目光中透出一絲迷茫。她這半年有了不小的變化,現實世界伸開雙臂將她擁入懷中。

  趙勇從領班那裡要來田蜜手機,趁還在北京約出她。他倉促站起,膝蓋碰到桌角,痛得笑容扭曲:「田蜜,好久不見,還記得我吧?」

  田蜜坐在對面,雙臂盤在胸口:「你叫趙勇,對吧?」

  她還記得,趙勇興奮地把近況和盤托出:「是啊,我現在中聯,知道嗎?」

  「我的電腦就是中聯的。」田蜜看看門口,只有趙勇一個人,「周銳也去了?」

  趙勇頓覺失望,將菜單推過去:「點菜吧。」田蜜又推回去:「我吃過了,你點吧。」

  趙勇飛快點了幾道菜,看似隨意地問道:「現在還唱歌嗎?」

  田蜜斜靠在沙發上,想著儘快離開,應付著說:「不唱了,我在永嘉集團下面的一家房地產公司。」

  「呵呵,也做銷售了?」趙勇找到了共同的話題,很興奮。

  「我坐辦公室。」田蜜接接電話,發發傳真,看看郵件,是一份很閒的工作。

  田蜜開著雅閣,穿著打扮更不像經濟窘迫的樣子,坐辦公室的收入難以維持這種生活。趙勇不去多想,從包里掏出一張光碟:「我找到一家很好的民謠酒吧,歌手雖然不知名,卻有很好的作品,這是我刻錄下來的,外面買不到。」

  這很合田蜜心意,她露出笑容,收起光碟。趙勇識趣地埋頭快吃,然後招呼服務員埋單,站起來,鄭重地將壓在心底的歉意說出來:「見到你真高興,半年前的事情,非常對不起。」

  田蜜對趙勇的印象改觀一些:「沒關係,也好,我明白這個世界到底是怎麼回事了。」

  兩人出來,田蜜倒車離開。路邊揮手告別的趙勇突然跳起,招來計程車:「快,跟上那輛白色雅閣,別跟丟了。」

  司機摘下墨鏡懷疑地打量趙勇,他只好解釋那是吵架的女朋友,司機腳踩油門,拍拍方向盤:「放心,北京這麼堵,她跑不了。」

  37周四,上午九點十分

  人只要能忍,便沒有熬不過去的難關。

  方宏偉輸了訂單,從不抱怨,而是去解釋道歉,仿佛欠了客戶人情。時間長了,張大強過意不去,給他些小生意,方宏偉感恩戴德,來得更勤。因此,張大強一早上班,見到方宏偉並不吃驚,讓他眼前一亮的是他身邊的美女,及肩的短髮摻著淡淡的紫色,亮晶晶的耳墜和精緻的胸針傳遞出優雅,站在那裡不說話,便透出一股明星范兒。

  他屢次失敗,難道這次換了路數?

  方宏偉果然笑呵呵地介紹:「駱伽,接替我負責北京交管局,以後經常來騷擾您了。」

  「歡迎騷擾。」張大強很滿意這個詞。駱伽不喜歡卻沒辦法,要是平常,早就敲爆對方的頭了,現在人家是客戶,只能裝作沒有聽到,側身一讓,將挑選座位的權利交給方宏偉。

  辦公室入口擺著一個長條沙發,左右各有一個單人沙發,圍著一張玻璃茶几,挑選座位非常講究。關係差,客戶在座位上屁股都不抬,表示根本不歡迎;關係好,客戶迎到門口,熱情握手,讓至沙發主位。這次好像不錯,方宏偉搶坐單人沙發,讓駱伽和張大強去擠長條沙發:「主任,坐。」

  駱伽不想與張大強擠一起,方宏偉不停攛掇:「坐在主任身邊,挨著說話方便。」

  「我倒茶。」駱伽託詞溜到飲水機邊,沏上茶水,張大強那麼色,方宏偉眼看駱伽站在火坑邊不拉一把,還向裡面推。她沏茶回來,張大強笑眯眯地拍著身邊的沙發。駱伽無奈,只好坐在長條沙發上,張大強眉開眼笑,又挨近一點兒。

  美女出馬,馬到成功,方宏偉開心地打聽二期工程的預算和進度,張大強卻哼哼哈哈虛與委蛇,又時不時挪屁股擠駱伽,嘴裡繼續應付方宏偉:「二期工程涉及面極廣,我們還需要調研,時間表也沒定下來。」

  我們?張大強話中沒有用我,除了張大強還有誰?駱伽明眸靈閃,似在局中,方宏偉無意間看見,心裡一顫,她竟然能夠洞悉局面?張大強喝乾茶水,不讓駱伽續茶:「不喝了,一會兒還有個會。」

  方宏偉搓手站起來,要告辭離開。駱伽腦中閃過北京交管局的組織架構圖,張大強的信息中心負責建設和維護,計劃財務處才能立項,突然插話:「難道方處長不同意?」

  張大強一驚,手腕顫動,茶水濺在桌面:「你認識方恩山?」

  駱伽意識到說錯話,不敢撒謊,笑著說:「方經理提起過。」

  張大強放下茶水,緊皺眉頭:「二期工程由信息中心全面負責,立項後就與計財處無關。」

  駱伽出門叫到計程車,乖乖坐到前面:「我說錯話了吧,嚴重嗎?」

  「嗯,很嚴重。」方宏偉鼓起圓滾滾的腮幫子,方恩山與張大強有矛盾,他從來都是單線聯繫,見張不提方,見方不提張。駱伽剛才提及方恩山,肯定讓張大強不爽,他本想去見方恩山,沒有不透風的牆,辦公室中人多口雜,傳到張大強耳中,事情就更加難辦了。

  張大強與方恩山確有芥蒂,駱伽琢磨著張大強耐人尋味的對話,立項後,便與計財處無關,這是什麼意思?她明白犯了商場忌諱,語氣緊張,神情可憐:「哎呀,我沒有考慮到這麼多。」

  「商場是什麼地方?說錯一句話,就死定了。」方宏偉見她知錯,就不再繼續教訓。但是,駱伽唐突一問,收穫極大,二期工程看來卡在計劃財務處,他閉眼沉思:「你去見方恩山,我不能陪你去,以免大槍知道,你這就打電話約。」

  和周銳一起去也不錯,駱伽坐直身體,調整呼吸,撥通電話:「您好,方處長嗎?」

  「我是。哪位?」電話中傳來一個圓滑的男聲。

  駱伽在魔鬼訓練中反覆練習過電話邀約,闡述拜訪價值,提出拜訪請求:「您好,我是捷科的客戶經理駱伽。我們致力於通過信息系統,幫助您緩解交通擁堵,提高交通效率。我想去拜訪方處長,方便嗎?」

  方恩山不知道駱伽:「你和方宏偉是什麼關係?」

  「我接替方先生,為北京交管局服務。」

  「下周一上午十點,來辦公室。」方恩山掛了電話。

  駱伽約到方恩山,方宏偉頗為滿意,繼續指點她:「你再去一趟永嘉集團,見見王博士。」

  「永嘉集團的王博士?」駱伽依稀聽說過這個名字。

  方宏偉聲音極低,顯見十分機密:「永嘉集團背景深厚,前幾年進軍信息產業,惠康一期工程就是和他們合作。王博士是永嘉集團的創始人兼總裁,名叫王鍇,人才和學識不凡,家世更是不得了,在商界呼風喚雨,只要取得他的支持,拿下二期工程易如反掌。」

  38周四,中午十一點十分

  駱伽回到辦公室,履行秘書的職責,將一份綠黃紅黑四色的表格放在桌面。雷勵行受紅綠燈的啟發,發明出一種顏色管理,業績優秀的主管用綠色框出來,可以抬手放過;黃色警告後仍可以放行;紅色問題嚴重,是管理中的短板,需要停下來反省和改進;黑色就像違章的司機,必須嚴肅處理,甚至可以當作企業內部的垃圾清理出去,才能新陳代謝。雷勵行上任之後,從香港、台北、上海和廣州轉一圈回來,肯定了判斷,市場做不好的根本原因在於人。他低頭看著表格,黑名單上的第一個人就是方宏偉。

  「那晚,方宏偉喝茶還是飲酒?」雷勵行確認,能力不好可以培養,心態不好可以調整目標,如果心態和能力都有問題,他只能走人。

  「自己飲酒,跟您喝茶。」駱伽印證了他的記憶,方宏偉業績不佳,心態和能力也有問題,誠信更不及格。

  「請。」雷勵行眼神中光芒凌厲一閃,恢復正常。

  「老闆好。」方宏偉胖胖的身影出現在門口,笑著與雷勵行打招呼,姿勢極為憨厚,要是遇到其他老闆,他肯定能夠隱藏下去,可是雷勵行火眼金睛,不到一個月就把他看透了。

  「宏偉,最近怎麼樣?」雷勵行掛出笑容,站起來握手,示意他坐在對面。

  「還好,我正帶著小希和駱伽去見客戶。」方宏偉真的很忙,挖來羅小希,又來了新老闆,他信心大增。

  雷勵行只是寒暄,把銷售報表推到他面前:「這裡是去年的數字,目標是三千五百萬美元,實際上做了一千六百三十萬,完成百分之四十六點六。」

  黑框讓方宏偉渾身不舒服:「捷科的交通事業部新成立,惠康做了十年,根深蒂固。」雷勵行打斷了他的解釋:「我們在一期工程拿下幾個省?」

  「我們的團隊很年輕,而且……」方宏偉再次解釋。這恰恰是雷勵行不喜歡的方式,他不想浪費時間:「一個省都沒有拿到?理解,還有其他難處嗎?」

  去年人心渙散,沒有主心骨,方宏偉今年做足了準備:「您來了,我有信心。」

  雷勵行用鉛筆輕輕敲打桌面,笑了,這是他不耐煩的習慣:「很好,我猜,你今年一定有了很好的計劃?」

  方宏偉略微放鬆,今年智能交通二期啟動,機會不少,他挖來羅小希,山東十拿九穩,然後就可以乘勝追擊:「我一定爭取拿下幾個省。」

  雷勵行和顏悅色:「很好,今年的目標四千萬美元,第一個季度打算做多少?」

  方宏偉突然懊悔,先點頭再搖頭:「項目剛啟動,這個季度不一定都能簽下來。」

  「很合理,二月中旬就是春節,客戶要休息,這個季度只有十二周。」雷勵行很為方宏偉著想,方宏偉點頭如同雞啄米,老闆是通情達理的。雷勵行突然收斂笑容:「但是,你得給我一個數字。」

  方宏偉在他凌厲的目光下緊張起來,數字不能亂講,雷勵行浮現笑容:「折半吧,第一個季度做到五百萬美元。」

  「我努力。」方宏偉忽然發現,自己掉進圈套了。

  雷勵行笑道,一言為定。方宏偉心虛,額頭掛上汗珠,起來答應:「一言為定。」

  「等等,」雷勵行再示意他坐下,「做不到怎麼辦?」

  方宏偉仔細琢磨,鼓足勇氣承諾:「我一定盡力而為。」

  「如果你盡力了,仍然做不到呢?」雷勵行毫不含糊,不讓方宏偉糊弄過去。

  「我提頭來見。」方宏偉豁出去了,拍著桌子再次站起來。

  「我要你的頭做什麼?駱伽。」雷勵行伸手,駱伽敲打鍵盤,滑鼠一點,文件從印表機里吐出來。方宏偉拿起文件,臉猛然漲紅。PIP!業績改進計劃,公司逼迫員工離職的書面手續。雷勵行將一支筆遞到方宏偉面前:「我們談得很有成效,你找到了問題,也提出了改進計劃,並承諾第一個季度做到五百萬美元,請你簽字。呃,這是業績改進計劃。如果你不願意,可以拒絕簽字,我會直接交給人力資源。」

  方宏偉心臟怦怦跳動,顫巍巍抓住筆簽下名字,一步三晃離開辦公室。雷勵行目送他離開,抓起第二份綠黃紅黑的四色名單,貼在白板上,他們是三十多名一線的銷售人員,他們也許有父母要照顧,也許有孩子要撫養,也許每個月要支付房貸。連駱伽都覺得殘忍:「為什麼一定讓他們離開?」

  「流水不腐,戶樞不蠹。」雷勵行吐出八個字,他嚴格奉行末位淘汰制。駱伽不理解,他上任的第一件事是招人,第二件事是裁人,一進一出,豈非多此一舉?

  「1992年,哈佛商學院的卡普蘭教授經過多年研究,在《哈佛商業評論》上發表《平衡計分卡:驅動業績的評價指標體系》,從員工發展、流程、客戶、財務目標四個維度衡量企業業績,平衡計分卡成為一種戰略管理工具。」雷勵行說完笑著擺手,自從駱伽坦率說出父親的故事,便什麼都不瞞著駱伽,反而喜歡向她說出心裡話:「這都是教科書的那一套,其實,績效考核是中國人的發明。」

  雷勵行這位穿著牛仔褲,搭配精緻西服的跨國公司副總裁本應該鑽研西方的那些管理學理論,卻對中國歷史情有獨鍾,徹頭徹尾的中國內核,他身後書櫃裡是一排二十五史:「西周時分封天下,按照天子、諸侯、卿、士四個階層,以血緣倫常世襲。秦朝末年,民不聊生,陳勝便說,『王侯將相寧有種乎』,揭竿而起,打破了以血緣為核心的用人制度。漢朝各級政府依據儒家標準,推薦德才兼備的人才,這種方法缺乏客觀的評選準則,逐漸出現徇私舞弊、薦者不實的現象。東漢末年,曹操當政,用人決於胸臆,唯才是舉,反對名實不符。其子曹丕篡漢前夕,推行九品中正制,按照家世﹑道德和才能,將官員分為九品。魏晉以來,官員大多從高門權貴的子弟中選拔,出身低微但有真才實學的人,不能擔任高官。為改變這種弊端,隋文帝結束南北朝的亂世後,不分高低貴賤用科考來選拔人才,科舉制度誕生。唐太宗李世民登基後繼續採用科舉制度,有感而發:天下英雄盡入吾彀中矣!江山永固矣。」

  雷勵行從中國歷史談績效考核,駱伽覺得好笑,另外也沒有聽出來這些和末位淘汰制有什麼關係,順口接下去:「大唐沒有江山永固。」

  「待到秋來九月八,我花開後百花殺。沖天香陣透長安,滿城盡帶黃金甲。文武全才的黃巢入長安參加科舉,不第而歸,極度不滿,寫下這首《不第後賦菊》,率眾起義,轉戰南北,後攻陷長安,即皇帝位,國號大齊,導致大唐王朝的滅亡。如果他能夠考中科舉,便不會有黃巢起義。同樣的例子還有洪秀全,他也是屢試不第,才創立拜上帝教,爆發太平天國起義。」雷勵行繞了大彎,上升到國家興亡的程度,就為了說末位淘汰制:「任何組織必須保證人才流動的暢通,如果庸才擋住道路,優秀人才沒有出頭之日,必然另尋出路,甚至與我們為敵,這就是末位淘汰制的核心精神。」

  駱伽再次笑他痴迷,黑框內的員工上有父母下有子女:「他們怎麼養家餬口?」

  「我有兩全其美的辦法。」雷勵行笑著抬頭,駱伽不信,公司沒有補償計劃,除非他自己掏錢。

  39周四,下午三點十分

  方宏偉驚怒交加地離開辦公室,拐入旁邊的太平洋百貨商場,買了幾頂棒球帽回來。他居中而坐,下屬們坐在會議桌四周,駱伽低著頭,仿佛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羅小希挨著駱伽,周銳是售前工程師,坐在第二排靠牆的位置。

  方宏偉氣呼呼地拿起一頂帽子,遞給旁邊瘦猴一樣卻戴著巨大金框眼鏡的銷售:「馬勛,戴上。」

  馬勛蹦上椅子,找到商標位置仔細去看:「牌子不錯。」

  方宏偉自己扣上一頂,將唯一的綠帽子供在桌子正中:「綠帽子啊,綠帽子,我什麼時候才能戴上你?」

  馬勛糊塗了:「您想戴綠帽子?」

  方宏偉無限羨慕地看著綠帽子:「老闆搞顏色管理,跟紅綠燈一樣,完成目標的是綠人,接近目標是黃人,紅人比較差,我們都是完成不到一半任務的黑人。從今往後,開會都給我戴著黑帽子,知恥而後勇,直到換上綠帽子。」

  馬勛抓起綠帽子扣上,咧嘴笑著嘗著滋味兒。方宏偉胖肚子像青蛙一樣一鼓一鼓,也不知道是生氣還是在喘氣:「你是老人,該先戴上綠帽子,先說說情況。」

  方宏偉問了一堆問題,無非這個客戶怎麼樣了,那個訂單有什麼進展,下一步有什麼計劃。馬勛負責河南河北市場,哼哼哈哈也沒有說出所以然,面紅耳赤。

  方宏偉教訓夠馬勛,用商量的語氣問羅小希:「山東的情況,你比我了解,說說吧。」

  羅小希初來捷科,還沒有通知山東客戶:「我先出差去一趟吧,了解一下項目的情況。」

  「總而言之,時間不等人,項目更不等人。」方宏偉曾經多次輸給羅小希,雖然她現在變成下屬,仍然底氣不足,又吩咐駱伽:「你也不能閒著,別耽誤,趕緊去見方恩山。」

  會議結束,方宏偉剛離開會議室,手機就響起來,他接起電話:「南軍,最近在哪兒混?」

  「這不是向您匯報嗎?我在中聯。」唐南軍以前是代理商的地位,在方宏偉面前很低調。

  「好說好說,大家都在這江湖上,抬頭不見低頭見。」方宏偉揮揮手,兩人曾經有過深度合作,常常結伴出入聲色場所,至少算是酒肉朋友。

  「聽說,你招了一個叫駱伽的女銷售?」這是唐南打軍電話的目的。

  「你也知道了?呵呵,美女就是有人惦記。」方宏偉笑得很開心。

  「你知道她是誰嗎?」

  「誰啊?」

  「駱南山的女兒。」

  「啊,簡歷上沒有啊,糟糕。」方宏偉一驚,怎麼就沒想到呢?這個姓不常見。

  「你要小心,最好別讓她在捷科做銷售。」唐南軍低聲警告。

  40周四,晚上七點整

  趙勇心裡憋不住事,急需找人拿主意,約好周銳在飯桌坐定,忙不迭地把田蜜近況講了一遍。周銳吃驚地看著他:「你不是喜歡上田蜜了吧?」

  趙勇點頭承認,田蜜把錢扔了個天女散花,人品無可挑剔。周銳不贊同趙勇追田蜜,卻不知如何開口。她曾在夜總會工作,認識的人很複雜,半年時間裡買車買房,一定有原因。

  「駱伽去捷科做銷售,肯定為她爸爸。」趙勇問不出所以然,把話題突然扯開,仍然稱呼駱南山為老闆,「哎,老闆怎麼樣了?」

  周銳時不時與駱南山保持聯繫:「公司出事之後,他扛下全部責任回武漢老家養病,心情也非常糟糕。」

  周銳一心幫駱伽,沒頭沒腦問道:「你也負責北京交管局,有什麼消息嗎?」

  這涉及商業秘密,趙勇想起唐南軍的叮囑,放下皮蛋粥,用餐巾紙擦擦嘴巴:「咱們是好兄弟,卻在兩家不同的公司,早晚要在商場上見,變成你死我活的對手,你明白嗎?」

  周銳按住趙勇不讓他站起來:「我們確實是好兄弟,可是,駱伽爸爸是我老師,我跟了他五六年,我決不能看著他被冤枉,趙勇,你給我一句話,這件事跟你有關係嗎?」

  趙勇目光暗淡,心裡掙扎許久:「好,我不瞞你,那晚我回公司只是去取一份協議,交給大師兄。」

  「哪份協議?」

  「通州的協議,大師兄是副總裁,讓我取協議,我當然不能違背,至於商業賄賂的事情,跟我一點兒關係都沒有。」

  宇天公司出事,便是由於通州試點項目的商業賄賂,趙勇夜晚匆匆取協議交給唐南軍,與此事有沒有關聯?周銳無法判斷,只能把這個消息轉告給駱伽。

  41周五,上午十點十分

  盈科中心樓下的咖啡廳,成為周銳和駱伽的碰頭點。

  駱伽指著窗外,踩踩周銳腳尖,雷勵行又在那裡看古書。她對品牌和時尚極有研究,探頭細看,牛仔褲搭西服上衣:「很有型,也很低調。」

  雷勵行也向這邊看來,目光一接,周銳說聲糟糕收回目光,駱伽笑著擺手招呼,拉著周銳起身:「老闆讓我們過去。」

  雷勵行拍拍身邊的椅子,示意他們坐下:「進展怎麼樣?」

  駱伽沒有思路,虛心向雷勵行請教:「您教教我吧。」

  「客戶採購處在什麼階段?」雷勵行的方法與眾不同,其他方法都從銷售步驟開始,他卻另闢蹊徑從客戶的採購心理、行為和流程開始入手。

  傳統的銷售方法無非收集資料,建立關係,挖掘需求,介紹方案,談判簽單和收款那麼幾步,典型地以銷售為中心。雷勵行加入捷科時,在魔鬼訓練中學到一套叫SSM的銷售套路,這是捷科斥重金,請全球幾家最頂尖諮詢公司的數百名顧問,用最先進的銷售理論,結合捷科產品和實際案例總結出來的銷售方法論,這種方法考慮到了客戶的採購流程,比傳統套路大為改進。雷勵行用這個套路進行銷售,時靈時不靈,他便有輸有贏。既然以客戶為中心,自然是客戶為本,銷售為末,傳統銷售方法本末倒置,捷科的SSM是捨本逐末。當他悟到的時候,便開始了痛苦的歷程。知道不等於做到,行為變成習慣,如同習慣右手,很難變成左撇子。雷勵行的敵人並非競爭對手,而是自己的習慣。他總是邯鄲學步,新方法突破不了,老方法又渾身不自在。他糾結其中,無法跳出自我,便獨來獨往,不與人配合,免得受到干擾,他近乎走火入魔,處在崩潰的邊緣。

  必須跳出去,雷勵行卻困在其中,難以自拔,要麼突破,要麼徹底毀滅。

  與此同時,一場大戰正在爆發,中移動的國際漫遊結算中心的超級項目正在醞釀,全國各省和直轄市的漫遊話單,所有中國境內的國外手機通話,中國移動所有出國的漫遊通話全部匯集到這個系統進行結算。數億美元的預算,吸引了業界最頂尖的銷售團隊。捷科無人出來應戰,這是一個誰也輸不起的項目。不過,有一個人不怕輸,因為他是死人,大家眼中的死人,他就是雷勵行。他如同古代的死囚,反正都要死,還不如沖在戰陣之前,充當排頭兵。雷勵行失去了自信,輸了這個項目,正好引咎辭職,便是解脫,如同失戀的人必須徹底斷絕指望,才能開始另外一段情感,從失戀的走火入魔中走出來。

  恰在此時,他遇到了她。

  她的世界遠比商場精彩,商場的鼓角爭鳴淡去,那並不重要。雷勵行不用算計,不用揣摩,忘記了銷售策略、方法和各種技巧,沉浸在她的一笑一顰中。雷勵行輕而易舉地拋棄了舊習慣,豁然開朗,眼前是活生生的客戶,他進入忘我的境地,一切都是本能反應,見招拆招,靈活應變,沒有套路,無招勝有招。

  招投標就像打擂台,總共十輪。客戶中既包括操作層的小蘿蔔頭,也有信息產業部的部級高官,從上到下數十人。十幾個廠家,數百名銷售人員輪番上陣,各有各的絕學,雷勵行孤身一人,沒有工程師和老闆的支持,他出招了,讓人眼花繚亂,沒人能看清他的方法和步驟,只看到了結果,他贏了,天翻地覆的勝利。從那時起,雷勵行恍然大悟,傳統的銷售套路以產品為中心,但每個客戶和競爭對手都不相同,只有隨機應變見招拆招才能制勝,他提煉出一套絕學,他為這套方法起了一個名字:摧龍八式。

  「喂,喂,老闆。」駱伽等著回答,他卻陷入回憶。

  「呵呵,我只做過三年銷售。」雷勵行答非所問,他第一年業績不錯,第二年是零,第三年贏下中國移動漫遊結算中心的訂單,從此再也沒有失手,然後獲得升遷,開始帶隊伍。駱伽已經將情報打聽清楚,對雷勵行的履歷了如指掌:「您那時負責的電信行業,還是惠康的地盤。」

  「結果怎麼樣?」雷勵行暗笑,自己竟成為駱伽收集情報的對象。

  駱伽對他的傳奇經歷十分神往:「又過了三年時間,我們的銷售收入增長百倍,每年達到十億美元,惠康潰不成軍,灰飛煙滅,屁滾尿流。」

  「你猜猜,秘訣是什麼?」雷勵行聽著駱伽的吹噓,對比實際情況並不算誇張。

  「肯定有一套方法,好像武林秘籍,是不是叫《葵花寶典》?」駱伽囫圇吞棗翻完《笑傲江湖》,對東方不敗的《葵花寶典》印象深刻,於是郭靖、楊過、張無忌和令狐沖這些高手的武功都變成了《葵花寶典》。

  「伽伽,別亂說了。」周銳最喜歡金庸,對駱伽武俠小說的知識徹底絕望。

  如果雷勵行肯傳授,就可以笑傲江湖,駱伽誠心誠意地請求:「不管叫什麼,教我們一招半式吧。」

  雷勵行看著兩個人鬥嘴,喜愛之情油然而生,思路接回到剛才的話題:「很多銷售的套路都是收集資料、搞關係、挖需求,其實已經落了下乘。」

  周銳吃驚,魔鬼訓練中就是這樣培訓的,難道錯了嗎?駱伽善於傾聽,雷勵行言語之間似乎透露出有更有效的銷售方法:「什麼方法才不落下乘?」

  「大多數銷售人員太注重賣了,忽略了客戶的採購過程、行為和心理,一套招數使過去,完全是瞎貓碰死耗子的打法。」雷勵行從來不直接講答案,而是讓他們領悟,「採購流程其實很簡單,比如吃飯挑選飯館,你們自己想想。」

  遇到這種事情,駱伽踩踩周銳,示意他趕快想。周銳沒吃早飯,正好有些餓了,捂著肚子琢磨:「挑飯館前,要先想想吃川菜、湖南菜,還是廣東菜。」

  「嗯,有道理,先想清楚再挑選飯館。」駱伽複述著結論。

  駱伽這樣的附和,總是能激發出周銳的新思路:「等等,前面還有一步,比如你要去買包包,我沒錢,採購就沒法走下去了。」

  駱伽氣得噘起嘴:「你你,買不起就算了,反正我也不指望你買。」

  周銳不理,總結著說:「必須要有採購預算,才能有採購指標。」

  駱伽聯想到北京交管局的情況,笑著鼓掌:「沒錯,北京交管局的立項報告沒有批下來,遲遲不能啟動。」

  為什麼沒有立項,周銳豁然想通:「如果客戶沒有感覺到餓,便不去吃飯。」

  駱伽融會貫通,扳起手指頭總結:「想明白了,客戶採購分成六步,第一步發現需求,第二步立項定預算,第三步設計採購指標,第四步比較,第五步購買承諾,第六步實施和使用。」

  周銳善於分析和思索,駱伽精於溝通和理解,雷勵行摸索許久的規律,竟讓他們在一問一答的三言兩語間歸納出來,兩人取長補短竟會有這麼可怕的效果。雷勵行吃驚之後,反而欣喜若狂,要是將摧龍八式傳授給他們,將爆發出什麼樣的威力?他補充道:「在採購流程兩端,我們先建立信任,後回收帳款,便構成了摧龍八式。」

  摧龍八式?雷勵行的《葵花寶典》?駱伽還在品味的時候,周銳脫口而出:「我們能不能把這摧龍八式用在二期工程?」

  這句話很合駱伽心意,她雀躍起來,心裡卻有謀劃:「可是,您十年才摸索出來的方法,就這樣傳授給我們嗎?」

  「所以?」雷勵行看穿了駱伽的心思。

  「我們拜您為師吧。」駱伽得寸進尺。

  「從魔鬼訓練開始,我已經是你們的老師了。」雷勵行的快樂以前來自收穫,現在來自付出,面對駱伽和周銳,他有一種傾囊相授而不為回報的衝動。何況,摧龍八式是他壓箱底的絕學,該拿出來見陽光,爆發出強大無比的威力了,周銳和駱伽便是千載難逢的人選。

  雷勵行講完摧龍八式,端著咖啡回辦公室,周銳拉住駱伽:「半年前,宇天公司出事前一晚,大師兄唐南軍曾經讓趙勇把通州的協議從辦公室取出來給他。」

  駱伽能依賴周銳的大腦,便絕不費心:「嗯,分析分析。」

  周銳把這件事反覆想了幾遍,覺得裡面有蹊蹺:「通州的協議早就簽了,為什麼偏偏在公司出事之前要把協議拿走?趙勇應該就知道這麼多了,關鍵在於唐南軍。」

  周銳換了稱呼,不再稱呼唐南軍為大師兄,說明他已經懷疑起來,可是這件事過去半年了,宇天公司也已解散,線索全部中斷,如何才能查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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