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前 往事2
26周一,深夜一點十五分
周銳住在通州,租了一居室,回到家在床上翻來覆去無法入眠,爬起來打開電腦,登錄網站,在菜地里澆水鋤草。忙完之後回到主界面,點擊笑靨如花的駱伽頭像,進入她的菜地,為她施肥灌溉鋤草,一陣兒忙活,菜地煥然一新。滑鼠在屏幕上旋轉一圈,決心搞個惡作劇,從駱伽的菜地偷出一堆白菜。
叮咚一聲,傳來短消息聲音,駱伽上線,黑白頭像變成彩色。糟糕,偷菜被現場抓獲。駱伽的信息跳出來:抓到了,抓到了,好哇~,原來你就是傳說中的小偷!人家種菜容易嗎?
周銳:我,對不起,賠你菜,送你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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駱伽:要吃熱乾麵和豆皮!超好吃呢!明天早上送來十碗,給我爸爸也嘗嘗唄。
周銳:暈倒,這是帝都,又不是武漢,明天上午還要招投標。
駱伽:不管,不管。哦耶,肥(回)家了,在南鑼鼓巷泡一夜,就為抓你,好開心,明天早上吃熱乾麵,拜拜,再!見!
駱伽頭像變黑下線,但笑容依舊,仿佛甜甜地看著電腦前的周銳。周銳想起老師的話,萬一我有什麼事,照顧伽伽。什麼事情這麼嚴重?
27周一,上午八點十五分
今天是投標的日子,周銳和趙勇約好在交管局旁的小巷會合,各自點了一塊錢一碗的豆腐腦,抓著燒餅,呼嚕吃起來。趙勇扒完一碗,讚不絕口,大喊老闆再來一碗。他把一口湯汁咽進肚中,又開始琢磨項目:「張大強昨晚轉身就走,不吃這套。」
張大強肯出來,說明周銳他們有戲,昨晚搞砸了,未必今天沒有希望。唐南軍還沒到。周銳放下筷子,看看時間,撥通電話,還沒開口,就聽到唐南軍緊張的聲音:「我有事,稍晚打。」
周銳不管他有事沒事:「我們要去競標了,想把價格下調兩百萬。」
手機中忙音傳來,那邊掛掉電話了。趙勇看出來了,站起來說:「公司顧不上咱們了,走吧,咱們單挑交管局。」
驕陽雖初升,燥熱似火。不斷有奧迪停在北京交管局,門口聚集了黑壓壓的西裝革履的廠家代表。周銳看看自己的短袖上衣,再看看周圍的西裝革履,渾身不舒服。
「西服很跩嗎?」趙勇撣撣短袖,擦去額頭的汗水,「傻,這麼熱的天,不怕長痱子?」
周銳緊跑幾步,又轉回來:「前面這撥,都拎著惠康的筆記本。」
「公司發展壯大了,把惠康收了。」趙勇沉浸在幻想中,自我陶醉,「然後,推行節能環保,把空調都停了,熱死他們,看他們穿西服還跩不跩?」
周銳不想在一群西服中丟人,遠遠跟在後面:「你先把這個項目打贏,再做夢吧。」
趙勇嘴又臭又硬,其實渾身不自在,摸摸休閒褲:「應該聽大師兄的,露怯了。」
周銳自慚形穢,低頭走路:「嗯,不該穿球鞋。」
「頭髮也沒剪。」趙勇摸著頭髮。
周銳摸著下巴,鬍子沒刮,忽然心中一驚:「資質證明!」
趙勇一拍大腿,趕緊翻騰電腦包,資質證明是招標的必需文件。
「早上帶出來了,糟糕,豆腐腦!」周銳將資質證明放在信封中,隨手放在餐桌上。小攤在附近的小巷子裡,打車往返需要半個小時,招標十點鐘開始,來不及了。周銳急中生智,掏出張大強的名片:「讓公司照這個傳真號碼發過去。」
趙勇撥不通電話,雙手飛速按出簡訊,通知唐南軍把資質證明傳真給張大強。他們慌亂地進入交管局大樓,看到其他廠家代表都成群結隊,更覺得勢單力孤。趙勇望著大堂中攢動的人頭,有井底之蛙的感覺,底氣已經不足,卻心生敬仰:「巨頭都來了,那邊是惠康,知道誰帶隊嗎?北方區總經理,韋奇峰,傳奇人物。」
西裝莊重,皮鞋鋥亮,領帶醒目,會議室擠滿廠家代表,周銳和趙勇的短袖和休閒褲在深色西服海洋中十分顯眼。一個腿短肚圓的胖胖身影從西裝的海洋中出現,滿臉汗珠,左手抓住趙勇,右手擰住周銳:「你們倆穿成這樣,真好找。」
「方經理,早。」趙勇像見到親人一樣,他是捷科北方區負責能源行業的銷售主管方宏偉,宇天公司的軟體基於捷科的硬體平台開發,捆綁起來投標,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方宏偉沒看見唐南軍,把趙勇拉到一邊兒詢問。他是老江湖,立即從唐南軍缺席招投標品出不利的味道,抬手擦擦額頭汗水:「完了,這個項目又沒戲了。」
說話間,廠家代表向會議室大門涌去,有人叫嚷,來了,來了。穿短袖的不怕穿西裝的,周銳硬擠出去瞧,帶頭的是張大強,其餘肯定是專家評委。按照招投標流程,他們將在隔壁房間閉門討論技術方案,遇到疑問,隨時叫廠家代表答疑。評出技術分後公布價格,兩項成績相加,宣布招標結果。
招投標流程按部就班進行,工作人員推開大門,邀請廠家代表應標,趙勇興致勃勃地跳過去詢問情況。將近中午,廠家都輪了一遍,唯獨沒有宇天,趙勇的激情被消磨,在角落裡對著牆壁發呆,周銳心裡七上八下,越發沒底,此時工作人員推門喊道:「宇天,應標。」
周銳碰碰趙勇,擠擠眼睛:「有戲,咱們最後一個應標。」
「沒戲,技術交流越早越好,商務談價格越晚越好。」趙勇做過銷售,對招標流程有所耳聞,他們分開人群,兩個穿短袖的從滿屋的西服中擠出去。
28周一,上午十一點二十五分
五位評委在長條方桌後一字排開,招投標流程越來越科學,評委從專家系統中隨機抽取,力圖避免暗箱操作。學術單位的專家們都是人精,猴精猴精的,科研經費和項目評審都來自有錢有勢的部門,評委們都把參與招投標當成一種榮耀。中間一位四十多歲精瘦的領導呵呵笑著:「進來兩個不穿西服的。」
「方處,這是宇天公司的代表。」張大強翹著烏亮的皮鞋,介紹說,唐南軍曾經提及計劃財務處的方恩山,看來就是他。周銳忍不住多看幾眼,他穿著一件灰色夾克,有著灰白頭髮和儒雅面容。張大強臉上看不出昨晚的痕跡,目光淡定:「你們介紹一下吧。」
周銳抱著建議書,緊張讓身體繃緊,能聽見牙齒顫抖的聲音:「宇天交通系統公司成立於2001年,擁有國家認證的系統集成資質,創始人駱南山是交通運輸領域的知名專家,享有國務院特殊津貼,我們的智能交通解決方案榮獲國家科技進步一等獎。」
「建議書上都有,講方案吧,五分鐘時間。」張大強打斷,語氣還算正常。
周銳胸口憋悶,喉嚨乾澀,他深吸一口氣,試圖平穩情緒。他雙手輕顫打開電腦,將方案投射到屏幕,面對評委,卻不敢正視:「這是我們方案的拓撲圖。」
任何人當眾講話都會緊張,周銳參與項目研發,滿腹都是技術和圖形,卻不善言辭,語言磕磕巴巴,背對評委面對屏幕,幾乎是念著文件。張大強握著鉛筆,來回晃動,不停去看手錶。方恩山戴上眼鏡,仔細傾聽。五分鐘到,工作人員打斷介紹。張大強側坐身體,轉向評委們:「下面是十五分鐘的提問時間,大家有問題嗎?林所長,是不是您先講。」
先講便為以後的討論奠定基礎,這位林所長名叫林深,來自市交通規劃設計院,是除了方恩山之外的第二重要人物,他不客氣地擔當先鋒:「你們的方案還是先進的,但系統剛研發出來,有把握嗎?我們不想當實驗室里的小白鼠。」
他表面說好話,其實卻在攻擊弱點,周銳沒有見客戶經驗,立即應答:「我保證,您肯定不是小白鼠。」
評委哄然而笑,張大強嘿嘿一聲:「不用你保證,我們會把好關的。」
「我們在通州開通試點,正在實施。」趙勇腦海中翻騰出一條有利的信息,宇天早在半年前就進行了試點,這也是他們的獨特優勢。
「也就是說,你們沒有實施結束的成功案例?」林深不認可,反而揪住不放。
通州項目沒有實施完畢,評委中響起議論聲音,居中的方恩山似在提醒:「你們的系統還沒有被使用過,你憑什麼保證?」
周銳多次參加產品研發的技術論證,十分有信心:「報告專家,我們公司的規模與跨國公司相比,微不足道,甚至不得不在人家的平台上開發。可是,他們的軟體都是二十年前的老古董,修修補補,勉強使用,價格還嚇死人。這種系統能夠用多少年?技術發展這麼快,三年後怎麼辦?還要再花冤枉錢,這次採購的上千萬投資全都扔到水裡嗎?跨國公司給你們多少折扣?這不是什麼商業秘密,百分之四十?還是百分之五十?」
評委們低頭不語,張大強搶先回答:「我們還沒有開商務標。」
直接攻擊對手是商業場合的忌諱,周銳從實驗室出來,哪知道這些,振振有詞地質問道:「我不知道他們的折扣,但是他們對代理商可以給出百分之九十五的折扣。」
評委們警惕地互相看著,猜測著周銳的用意,他的攻擊明顯超出技術範疇。周銳不管不顧,走到白板旁,邊寫邊說:「報價一百萬美元的產品,百分之五十的折扣是五十萬,百分之九十五的折扣是五萬。換句話說,跨國公司賣給你們同樣的產品,價格貴了十倍!裡面的水分有多大?準備當一輩子冤大頭?」
張大強眉頭緊鎖阻止:「危言聳聽。」
林深不想爭執,翻著建議書:「資質證明在哪裡?這裡沒有。」
周銳就怕這個,突然間全身緊繃:「在公司,我們保證今天下午送來。」
招投標是提交全部文件的最終截止時間,張大強按桌面站起來:「我確認一遍,你們的資質證明有沒有帶來?」
這句話分量極重,如果承認沒有資質證明,張大強就可合理合法地當場廢標。他加重語氣,一字一句:「回答問題。」
周銳再也沒有迴旋餘地,只好回答:「沒有。」
張大強右手一揮,讓周銳和趙勇退出去。方恩山身體靠在椅子上,目光中透出疑惑,評委們合上建議書,宇天已經被蓋棺定論。大門關上,張大強撫摸招投標文件,命令工作人員:「宇天不能提交資質證明,讀讀招投標紀律。」
工作人員翻閱文件,找到相應條款,朗聲念道:「第四條,不能在招標截止日期前提交完整的招標文件者,廢除招標資格。」
張大強聲音無奈,貓哭老鼠假慈悲:「宇天的技術還是有特色的,可惜了。」
「廢標嗎?」捧著文件的工作人員問。
「廢標。」張大強砰地合上文件夾,扔到一邊。技術交流之後,還有評委討論的時間,但是由於宇天沒有資質文件,張大強便跳過這個環節。
張大強到底什麼路數?表面上中規中矩,其實卻要廢掉宇天!周銳忐忑不安地退出來,趙勇在旁邊反覆重撥公司電話,嘴裡嘟囔:「手機打不通,辦公室裡面也沒有人,做不做生意了?」
這次採購是議標,張大強必須向上匯報,才能公布結果,一向膽大的趙勇極不甘心:「一不做二不休,我們乾脆跳過大槍,去找局長。」
「哪個局長?」周銳停住腳步,他昨天還在實驗室,不知道這個項目的來龍去脈。
趙勇一直在跟這個項目,對交管局的組織結構有所了解:「交管局一把手是劉書記,他明年退休,不管具體的事,這個項目是常務副局長李玉璽主抓。」
「就見李局長吧。」周銳心裡打鼓,這算不算違規?按照招標紀律,禁止廠家與客戶進行非正式接觸,真的吃了豹子膽去找李局長?
「死豬不怕開水燙,不如賭一把,只要沒有見到李局長,我們就沒有盡到全力。」趙勇溜出會議室,直奔電梯廳,等周銳跟來:「大槍就要匯報,必須搶先講清楚我們的優勢。」
電梯飛速上行,大門刷地滑開,一名保安攔在面前:「站住,你們兩個。」
「李局長辦公室在哪邊?」趙勇停住腳步,淡定地面對保安。
保安被氣勢壓住,手指向左側第二間辦公室,讓出道路。他們來到門口,李局長在不在屋內?保安時不時向這邊張望,趙勇渾身緊張,指尖發涼,打起了退堂鼓,在關鍵時刻掉鏈子:「李局長也許不在。」
稍有退縮,便前功盡棄,周銳舉起手砰砰敲門:「你說得對,死豬不怕開水燙。」
一名工作人員推門進入評標的會議室,將一頁薄薄的傳真遞到張大強面前,竟是宇天的資質證明。只要壓住這份文件,就可以理所當然地廢標,張大強撫案沉思,將傳真向桌面一扣,舉起評估表:「現在請各位評委評分,表格共有五項,包括技術的先進性、系統穩定性、可擴展性以及服務能力,十分最佳,一分最差,大家酌情打分。最後一項的價格分空著,開商務標之後再填進去。」
評估表格發到每個評委手中,他們心中已有結論,刷刷點點評好分數,簽上名,將評估表交還給工作人員。唯獨方恩山皺著眉頭,盯著張大強壓下的那張白紙,評估表仍然一片空白。
評估表被收集起來,方恩山紋絲不動,他的計劃財務處與信息中心關係微妙,他負責審批立項,張大強掌管建設和服務,招投標屬於信息中心的勢力範圍。可是,信息中心僅是副處級別,屬於支撐和附屬的職能部門,計劃財務處行政上高半級,執掌財務大權,是說得上話的硬部門。方恩山低頭,目光再次掃過張大強掌下的傳真,大家都在同一個單位,抬頭不見低頭見,如果違逆了對方意圖,面子上也不好看,便用商量的語氣:「有個問題。」
「請講。」張大強畢恭畢敬,計劃財務處是交管局的硬部門,方恩山有著不可低估的影響力。
「要給宇天評分嗎?」方恩山仔細觀察張大強的表情。張大強臉色凝滯,心裡權衡,壓下這份傳真會有什麼後果?他終於翻開手腕,舉起傳真:「宇天將資質文件傳真到辦公室了,仍有評標資格。」
「啊,我沒有給宇天評分。」有名年輕評委舉手,索回評估表。
方恩山似乎察覺了什麼,鄭重宣布:「宇天既然沒有被取消資格,我們仍然要一碗水端平,只看技術,不要被招標過程中的意外干擾。」
這句話表面上中立,猴精的評委們都品出了味道,低頭重新打分。很快,五份表格集中到張大強手中,招標流程規定嚴格,他仍有操作空間,先開商務標還是先公布技術分數?
「統計成績。」張大強打定主意,把技術成績統計出來,再開商務標,將技術分捏在手中,便可以控制招標局面。張大強將評估表交給工作人員,側身徵詢評委們意見:「現在是中午十二點三十分,大家堅持一下,開完商務標再午餐,好嗎?」
評委們一起點頭,這個提議十分合理,在招標的節骨眼兒,應該避免不必要的接觸。方恩山代表大家表態:「先開標吧,以免出什麼意外,說不清楚。」
方恩山走在前面,張大強陪伴在側,評委們緊隨其後,穿過樓廊來到大會議室。工作人員推開大門,近百名的廠家代表呼啦站起,目光集中過來。
門內沒有應答,周銳如釋重負,心臟從口腔回到胸腔,找到一個逃離的藉口:「正好是午飯時間,李局長不在,走吧。」
趙勇這回是堅定的那一個,他上前一步,頑強地敲門:「不行,評委們馬上來匯報了。」
他們都有放棄的潛意識,好在互相打氣,總算沒有當逃兵。兩人一問一答之間,門悄然打開,一位相貌威嚴的中年男人站在門前,趙勇正在回頭說話,敲門變成敲胸口,被一隻大手按住,對方質問:「你們是什麼人?」
周銳雙腳幾乎軟倒,手忙腳亂掏出名片,遞上去:「請問,您是李局長嗎?」
他正是主管建設的副局長李玉璽,他目光一掃,不接名片,語氣嚴厲:「你們是參與招投標的廠家?」
趙勇不會說話,卻總搶著說:「是的,我們參加招投標,順便拜訪李局長。」
這句話聽著真不讓人舒服,李玉璽盯著趙勇,向外一指:「去找招標小組。」
周銳搶在前面:「李局長,我們就是從招標小組來,專程向您匯報。」
「我有會議。」李玉璽就要關門。
「三分鐘,給我們三分鐘,向您做個簡短的匯報。」周銳頂著門,決不放棄這個機會。
李玉璽掃了一眼名片,表情略有鬆動:「駱南山,你們認識?」
有轉機!周銳立即回答:「我們公司的創始人,也是我碩士生導師。」
李玉璽讓開身體,返回房間:「好,就給你三分鐘。」
大會議室正前方擺著一台投影儀,其後是五名評委,後面坐著黑壓壓的廠家代表。工作人員舉起商務標書,展示沒有破損,剪開第一個信封,抽出來宣讀:「中國惠康有限公司和永嘉集團聯合投標,價格:兩千五百三十八萬元整。」
會議室爆出驚嘆,惠康是威名赫赫的跨國巨頭,壟斷北京交管局的設備採購,可以說是名至實歸;永嘉集團是進軍信息產業的本地企業,背景深厚,絕對是強龍與地頭蛇的最佳組合。然而,驚嘆並不是為這對組合,而是為價格,客戶的預算是一千五百萬,他們竟敢報出這麼高的價格,看不出任何勝算。
一名淡雅的女孩子從會議室右側站起來,抹殺個性的套裝竟被演繹出了嫵媚。商場如戰場,她卻像戰場上的黃花,透出寧靜的氣息。她明眸一掃會議室,百名廠家代表讀懂了她的目光,會議室中鴉雀無聲。她舉起右手,對價格表示確認:「我是羅小希,代表中國惠康公司,確認價格。」
羅小希身邊一名風度極佳的男子站起來:「我是王鍇,代表永嘉集團確認價格。」
工作人員打開第二個信封,報出:「捷科中國有限公司和宇天智能交通系統公司聯合投標,價格:一千二百八十八萬。」
這個數字惹出更大驚嘆,價格竟只有惠康一半,優勢明顯。工作人員再次呼喊宇天公司的名字,必須得到廠家的舉手認可,才可以繼續開商務標。方宏偉站起來,廠家代表們滿眼只看見他的肚子,他舉手確認:「我是捷科中國公司的方宏偉,確認價格。」
「宇天公司的代表在哪裡?」工作人員等不到回答,再次點名,周銳和趙勇穿著短袖和休閒褲,十分好認,卻失去蹤跡。工作人員得不到應答,走到評委們面前俯身匯報,張大強站起來,再次確認:「宇天的代表在哪裡?」
張大強連喊幾次,會議室寂靜無聲,他鼻孔哼了一聲:「繼續開標。」
工作人員陸續打開信封報價,其他廠家的報價中規中矩,沒有掀起任何波瀾,價格隨即被錄入電腦,投射到屏幕上。
李局長辦公室的一側是大落地窗,一面牆是寬厚的書櫃,辦公桌處在落地窗和書櫃之間,既可以看見窗外的景色,又襯托出主人的書卷氣。桌前有兩把轉椅,這是下屬匯報的座位。周銳和趙勇再次遞上名片,李玉璽沒有伸手的意思,卻從抽屜里翻出一個紅色鬧鐘,向桌面上一拍:「三分鐘,說吧。」
周銳尷尬地把名片放在桌面,正想坐下,李玉璽指向角落的沙發:「那裡。」
趙勇遙坐在數米之外,沒有心情計較,再次搶先推銷:「我們宇天交通系統公司成立於2001年,擁有國家認證的一級系統集成資質,公司創始人駱南山是交通領域的知名專家,享有國務院特殊津貼,我們的智能交通解決方案榮獲國家科技進步一等獎。」
周銳和趙勇那時都是沒有受過訓練的菜鳥,拼命介紹產品的好處:「我們的智能交通管理系統,軟體採用B/S結構,硬體系統基於業界通行的UNIX硬體平台,採用對稱多處理器的結構,極大提升系統的處理能力,TPCC值達到創紀錄的十八萬次交易,磁碟採用RAID1+5的冗餘技術,確保您的數據萬無一失。」
李玉璽紋絲不動,右手壓在鬧鐘上:「還有兩分鐘。」
計算公式內置在表格中,工作人員填入價格,電腦旋即算出成績,印表機吐出報表,迅即被工作人員取出來,放入信封,誰也不知道最終打分情況。
「商務分和技術分已經密封,請大家下午兩點整回到會議室,宣布招標結果。」張大強握著麥克風,請廠家代表離開,側身向評委們示意:「各位專家辛苦了,我們去匯報。」
廠家代表潮水般散去,惠康的羅小希卻逆著人流走向評委,雙手將一頁文件遞過來:「這裡有一份文件。」
張大強退後半步,裝作不認識的樣子:「你們是哪家公司?」
「我是中國惠康公司的客戶經理羅小希。」她聲音柔和好聽。
「招標時間截止,不接收任何文件。」張大強義正詞嚴地拒絕,走出會議室。
羅小希皺皺眉頭,走出會議室,回到團隊中間:「韋總,不收。」
中國惠康公司北方區銷售總監韋奇峰微微一笑,接回文件,露出亮晶晶的金色袖扣,他身材挺拔,熨燙整齊的三件套西裝的領口繫著暗紅色領結,顯得卓爾不群。
「他們看不到怎麼辦?」文件是宇天和捷科最致命的缺陷,羅小希充滿憂慮,惠康報出高價,十分危險。
「我們今晚一起慶祝拿下這個訂單,然後迎接二期工程,不醉不歸,這是我最喜歡的事情。」韋奇峰神色如常,一點兒都不擔心,內線正在把文件送到應該去的地方,他俯身在羅小希耳邊叮囑:「別擔心,親愛的。」
韋奇峰嘴唇不經意間在她耳邊輕輕一吻,觸碰在紛亂的發梢,沒人能夠發現,一股酥軟傳遞到羅小希全身。她喜歡這種感覺,在詭譎莫測的商場上,她不是一個人在戰鬥。
李玉璽哪懂這些技術術語,打斷周銳:「你說什麼?這跟交通管理有什麼關係?」
「UNIX,TPCC,對稱處理技術,我為您詳細解釋。」周銳那時還不會傾聽,聽不出來不耐煩語氣,走到白板旁邊詳細介紹,兩眼放光,只顧自己說,「B/S結構就是基於網際網路的編程技術,我最拿手,某些公司還在採用二十年前的C/S結構。」
李玉璽未置可否,看看鬧鐘提醒,還有五十秒。
「嗯,我抓緊時間。」周銳沉浸在技術中,對他頻頻看表的動作視而不見。
「局長,您的傳真。」方恩山出現在門口,握著一頁薄薄的傳真。
宇天公司採用最新的軟體技術,報出超低價格,很可能排名第一,局長怎麼決策?張大強拎著信封,紅色數字不斷閃動,叮咚一聲電梯停住。他不管評委們,大步出了電梯,轉到李玉璽辦公室,方恩山已經站在門口,指指辦公室,示意有客人,他剛才還在樓下,怎麼轉眼就跑到了這裡?
張大強在門縫中一瞥,認出周銳和趙勇,就要推門進去,被方恩山攔住:「張主任,無論是誰,只要在這間辦公室,便是局長的客人。」
張大強自覺失態,摸摸腦袋,將評委引向走廊側面的會議室。
辦公室外聲音喧鬧,李玉璽拍拍鬧鐘,還有十秒。周銳僵在白板面前,抓緊時間講述:「此外,我們還提供三年的現場服務和技術支持……」
李玉璽猛然站起,倒計時,五,四,三,二,一,時間到。趙勇慌不擇言:「李局長,我們的方案怎麼樣?」
「技術我不懂,但是我們有專家評委。」李玉璽向門外擺手,招呼方恩山。
張大強安置好評委們,擔心兩個愣頭青亂說,又來到方恩山身邊:「等局長?」
方恩山攥緊文件,不讓張大強看見:「送份傳真。」
張大強側耳聽著動靜,呵呵笑著問:「什麼文件?」
「局長的傳真,能隨便看嗎?」方恩山久在機關,熟知官場規則,一句話堵回去。
辦公室傳出呼喚,方恩山目不斜視走進去,將傳真放在桌上。張大強跟進去,怒視周銳和趙勇,搶先向李玉璽匯報:「局長,評委們都在會議室,等著向您匯報招標結果。」
李玉璽沒搭理他,戴上眼鏡,皺著眉頭閱讀傳真,抬頭看著周銳:「你們在通州的智能交通項目進展怎麼樣?」
周銳正想講成功案例,興奮地開始介紹:「是的,我們是唯一簽署試點協議的廠家,採用更先進的B/S技術,任何一台電腦只要能上網瀏覽,便可以訪問數據中心,這……」
趙勇從另一個角度攻擊對手,犯了大忌仍不自知:「跨國公司技術陳舊,價格也居高不下。」
張大強氣不打一處來:「你們亂來,不怕廢標嗎?」
李玉璽止住張大強,把傳真按到周銳手中:「你看看。」傳真右上角蓋著戳子,是一則內部通報:宇天交通系統公司涉及通州區交通管理建設中存在的腐敗問題,取消其在交通系統內的招投標資格,特此通告。下面還有詳細描述。周銳舉著傳真,被內容驚呆,他向李玉璽喊道:「老師不可能做出這種事情。」
李玉璽坐回去,摘下眼鏡:「我認識駱南山,很欽佩他的風度和學識,你放心,我們會調查清楚的。」
趙勇接過傳真,走向李玉璽:「您肯定搞錯了,我們公司不可能有這樣的事情。」
周銳不懈地懇求李玉璽:「請您一定要調查清楚,再做結論。」
李玉璽被包圍,好聲好氣勸說:「要相信組織,你們出去吧。」
張大強怕說出昨晚的事情,攔在李玉璽面前,指著門口:「你們這樣是違反招投標流程的,我命令你們出去,立即!馬上!」
昨晚的事情一幕幕在周銳眼前閃過,他手指張大強:「相信你?相信你能緩解交通堵塞?相信你建造的擰麻花一樣的立交橋?相信你公正公平公開?」
「胡攪蠻纏。」李玉璽緊皺眉頭,撐著桌面站起來,啪地一拍桌子,「保安!」
29周一,下午兩點十分
趙勇被保安扭進電梯,沿途高喊抗議。周銳越來越感到很多事情都不正常,唐南軍匆忙返回公司,公司電話沒人接,駱南山昨晚的口氣也不對,還有紅頭文件絕不會沒有根據。他把這幾件事在腦中過了一遍,意識到公司確實出事了。他被保安轟出交管局大門,拍拍趙勇:「不關大槍的事,公司真出事了。」
趙勇坐在交管局對面的馬路牙子上,此刻才轉過心思,翻出公司前台相熟的女孩的電話號碼,打過去:「哎,我呀,在做項目,公司有什麼事情嗎?」
「還在做項目?公司出事兒,沒人通知你們嗎?」
「什麼事?」
「具體的我也不清楚,很多人被帶走調查了,你們快回來吧。」她無心多說,隨即掛了電話。
路上的汽車如同蝸牛慢慢爬行,行人穿梭在車頭車尾,引來兇猛的喇叭呼嘯,卻沒有一絲聲音進入周銳的雙耳。駱南山昨晚的話還在耳邊:我帶著一個夢想離開設計院,想讓老百姓少挨些堵,我們少挨些罵。這個心愿不能實現,我認了,但是決不為掙錢不擇手段,給那些貪官污吏送回扣!他絕不是那樣的人,那到底是怎麼回事?
交管局大門裡湧出一群西裝革履的人,在七八月炎熱的天氣中極為醒目,招投標結束了。這個項目不用想了,我該去哪裡?背包就是唯一的行李,說走就走,沒有牽掛,周銳胡亂想著。
趙勇雙手捂著腦袋,失魂落魄地坐在馬路牙子上,望著大門:「惠康贏了。」
「你怎麼知道?」周銳依舊毫無頭緒,工作和生活都徹底改變,怎樣才能生存?
「惠康最後一撥出來,肯定在洽談簽約。」趙勇語氣里沒有敵意,反而是羨慕,他忽然站起來。一個身材高大的繫著領結的男人在堵得七葷八素的車輛間繞行,向這邊走來。他西服一塵不染,這麼熱的天,裡面還穿著黑色絲質的馬甲,暗紅色領結醒目地貼著雪白襯衣,袖扣晶晶閃亮,在這麼多胡亂穿越的汽車中,他依然是不慌不忙,胸有成竹的樣子。
韋奇峰走過來,伸出手:「你們是宇天公司的?」
周銳極端鄙視張大強,連帶痛恨起對面的韋奇峰,目光充滿敵意:「本來不該你們贏,只是我們做不出那些事情。」
「呃?哪些事?」
訂單丟了,公司也不行了,周銳沒了顧慮,賭氣說出老師的叮囑:「張大強兒子的事情。我們寧可丟訂單,也不給貪官污吏回扣。」
「是嗎?我不知道這件事。」韋奇峰神情不像作假,如果他和張大強關係一般,怎麼能贏?韋奇峰笑了:「張大強只有建議權,沒有決策權,他兒子更和這個項目沒什麼關係,這是一個偽命題。」
「誰有決策權?」趙勇跳下欄杆,想弄個究竟。
韋奇峰風度翩翩,淡淡地問道:「你們徹底錯了,這個項目的決策者是誰?」
周銳的注意力全在張大強身上,聽到這句話心中一動:「李局長?」
韋奇峰輕輕撣去衣角的一絲灰塵,悠然笑著說:「李玉璽是主管副局長,應該是決策者。」
這句話很玄妙,不是肯定也不是否定。韋奇峰話題一轉,揭開周銳底細:「你叫周銳,今年二十八歲,在宇天系統做研究開發,臨時支持銷售,暗戀你們公司老闆駱南山的女兒駱伽。你是趙勇,河南洛陽人,你的心愿就是儘快買房,將母親接到北京,對不對?」
「你喜歡駱伽,我怎麼沒看出來?」趙勇詫異地看著更為驚詫的周銳,大眼瞪小眼,他們是最好的朋友,但韋奇峰似乎比他們還要了解對方。
「知己知彼,百戰不殆。」韋奇峰抽出名片遞給他倆,「宇天公司的技術不錯,銷售卻是菜鳥,以致樹倒猢猻散。我很欣賞你們去見李局長的勇氣,如果要找工作,可以來找我。」
韋奇峰拍拍三件套西裝,不緊不慢地穿行在車流之中,返回馬路對面。趙勇睜大眼睛舉起名片,張開嘴巴:「中國惠康北方區銷售總監,韋奇峰!我聽說過,只要他出手,有贏無輸,真正的高手,我們有眼不識泰山,班門弄斧了。」
周銳坐在馬路邊,輸得心服口服:我只是麻雀,卻妄想打敗老鷹。
30周一,晚上十點零五分
周銳打開電腦,登錄網站,鑽進駱伽的菜地,鋤草澆水殺蟲。叮咚一聲,駱伽登錄上來,沒有往常那樣呢呀嗯哈的甜軟的語氣詞,直接敲出消息:公司發生什麼事情了?爸爸什麼都不說,但是我看得出來。
周銳:伽伽放心,老師肯定不會做那種事情。
駱伽:哪種事情?
周銳:商業賄賂方面的吧,你不懂的,我相信老師。
駱伽:希望這樣,爸爸最近身體很不好,我很擔心的。周銳:嗯,我勸勸老師。
駱伽:我的熱乾麵呢?我的豆皮呢?
周銳:可是,我今天都在參加招投標。
駱伽:嗯,我明白了,招投標比我重要,拜拜。
周銳:伽伽,等等,我不是這個意思。
駱伽:再!見!
第二天,周銳找遍北京,找到正宗的熱乾麵和豆皮之後,來到公司,公司果然出事了。各種消息撲面湧來,應接不暇,公司牽扯到商業賄賂中,經不住打擊,灰飛煙滅。周銳拎著豆皮和熱乾麵,抱著裝著全部的辦公用品的紙盒箱,筋疲力盡地返回租住的小屋。
周銳登錄網絡,點擊進入駱伽的農場,菜地乾枯,爬滿蟲子,果實也被偷摘。她整整一天沒來菜地了,這很反常,她以往半夜也要爬起來打理。周銳雙手放在鍵盤上,飛速敲出短消息:豆皮和熱乾麵來啦。
周銳想想,又在鍵盤上敲出文字:豆皮和熱乾麵的事情,我知錯了,人永遠比事情重要,再也不因為事情,影響到對你的關心了。他仍不放心,撥出駱伽的號碼,發現對方已關機。他放下手機又在網上發出短消息:伽伽,你去了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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