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周 埋伏2


  76周三,下午兩點二十分

  距離春節還有一周,節日氣息越來越濃厚,開會的第一句話都變成了拜年的問候。李玉璽翻翻張大強趕出來的標書,滿眼都是數據和圖形,放在一邊,先夸幾句再找重要的問:「大強不愧是我們的技術大拿,辛苦了,你先介紹一下吧。」

  張大強早就做好規劃,打開電腦開始介紹,按照以往管理,交管局從資料庫中隨機篩選專家組成評委,根據商務分和價格分,挑選供應商。惠康在市局紮根多年,一期工程上下都滿意,機會最大,中聯以黑馬姿態殺出,憑藉柳慶元與李玉璽的關係,有可能爆出冷門,其他廠家便凶多吉少。

  李玉璽聽完介紹,翻到預算那頁,手指按住數字:「兩億的預算,怎麼做出來的?」

  價格和配置都是劉明君提供的,這嚴重違反招投標流程,張大強當然不敢說,極為模糊地回答:「各個地市局提交配置,我們請相關廠家報價,加在一起就是這個數字。」

  李玉璽聽出了漏洞,微微一笑:「哪個相關廠家?」

  張大強頭皮發麻,冷汗涔涔:「惠康。」

  「只找一家,合適嗎?」李玉璽不停追問和敲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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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恩山唯李玉璽馬首是瞻,立即痛打落水狗,駁斥張大強:「這種方式有問題,把核心設備與終端設備混在一起,不利於選出最優方案。」

  李玉璽並不打算改變現有招投標方案,阻止方恩山:「這是既定方針,不要變了。春節之後先招軟體標,然後是硬體。」

  會議結束,張大強離開,方恩山留在會議室,沏上兩杯茶水:「局長,您說這個項目您不做主,我百思不得其解。」

  「當然我做主。」李玉璽是領導,話不用講明白,大魚在市里,這些廠家就是魚竿,要把大魚引出來。

  方恩山是老江湖,知道局長心裡有保留,又有建議:「局長,中聯的技術實力與惠康差距很大,這樣招投標,肯定是核心設備選惠康,終端設備選中聯,廠家打不起來,我們就被動了。」

  魚兒越餓,就越容易上鉤,李玉璽想想有道理:「有什麼對策?」

  「我們統談統簽,集中招標,集中採購。」方恩山盤算清楚,用統簽取代分簽。這樣魚餌又大又香,釣魚才給力。

  李玉璽心裡贊同,口中卻安慰方恩山:「別急,我們探探路,看看有沒有大魚。」

  張大強懊惱得直拍大腿,局長強烈地暗示中聯,意圖很明顯,張大強呀,你怎麼就不領會?這不是找死嗎?他回到辦公室,摸出唐南軍名片,撥出去:「南軍,是我。」

  唐南軍負責搞定張大強,接到電話喜出望外,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柳暗花明又一村:「哎,主任您好。」

  張大強嘿嘿笑著,現在李玉璽看好中聯,他不得不低頭:「以後詳聊,我給你一個配置,你什麼時候給我做出一個報價?」

  這是絕對的利好,唐南軍忙不迭地答應:「主任,我不吃不喝,立即給您做。」

  唐南軍撂下電話,又撥給趙勇,抑制不住興奮:「告訴你個好消息,大槍讓咱們做報價。」

  「您現在收,報價已經做好了。」趙勇舒服地坐在沙發上,對面是張大強手下的兩個工程師,他們早就混熟了,已經把標書帶來了。

  做報價必須有標書,看來趙勇早就拿到了,他群眾包圍領導,從下到上倒吃甘蔗,看來是吃出甜頭了。趙勇負責交管局,三腳兩腿算是打出了局面,唐南軍誇獎道:「以前沒看出來啊,趙勇,好樣的。」

  趙勇點擊滑鼠發出文件,把U盤拔下來還給工程師,站起來從冰箱裡取出可樂:「電暖氣就是沒有水暖氣舒服,燥熱,來聽可樂降降溫。」

  這舊冰箱是兩名工程師從交管局食堂里鼓搗出來,運到頂層,趙勇便填滿各種飲料招待絡繹不絕的好朋友們。他們喝著可樂,來迴轉悠,空地還有,要不要弄個撞球桌來?

  77周四,上午十點十分

  招投標的所謂公正公平公開,都是忽悠老百姓,結果早就內定了。規矩是人定的,當然要為人服務,人當然是領導,而不是老百姓,招投標其實就是貫徹領導的意圖工具。張大強以往都是定出模塊,直接找來惠康工程師,按照他們的產品規格填進去,現在不能這麼辦了。李玉璽深深介入這個項目,對中聯青睞有加,但中聯的產品規格不能與惠康相提並論。

  張大強就是這個項目的操盤手,盤算許久,中聯終端設備有優勢,剛好可以做出一個切分的格局,吃肉的吃肉,啃骨頭的啃骨頭,誰都怨不得誰。思路捋清楚,事情就好辦,工程師們在鍵盤上噼里啪啦敲起來,初稿已見雛形,立即電話請示李玉璽。

  「大強啊,動作真快,我在辦公室,過來吧。」李玉璽的聲音聽起來很悅耳。

  張大強抱著文件來到十五樓,李玉璽笑著從辦公桌後面站起來,將他引到沙發旁邊,順手倒了一杯茶水。這是極佳的信號,以往他只能坐小板凳上,那是典型的公事公辦的匯報,現在坐在沙發上,味道就不一樣了,面前還有局長沏的茶,就是貴賓的待遇。張大強將裝訂成冊的招標文件雙手遞給李玉璽,試探著問道:「局長,是不是請方處長來看看?」

  李玉璽低頭翻著招標文件,隔了半晌,連聲說不錯。他埋頭在文件中,答非所問,領導都是這個風格:「講吧,不等他們了。」

  張大強感受到了組織的溫暖和甜蜜,領導獨自聽匯報,意義重大,說明項目的主角還是自己。更大驚喜還在後面,李玉璽聽完匯報,合上招標文件,又說一遍不錯。前一次純粹是口頭語,這次才是真正的肯定。張大強立即確認:「局長,按照這個標書招標嗎?」

  李玉璽點頭,表示通過:「跟計劃財務處和交警那邊通個氣吧,打算什麼時候開始?」

  「我立即和他們碰頭,只要他們點頭,春節前就能開始。」張大強迫不及待,只要招標開始,一切就能重新回到自己手中。

  張大強心情陽光燦爛,一溜煙回到自己地盤,抓起電話:「老方,我是大強啊,標書的初稿完成了,什麼時間有空碰碰?」

  「先發給我看看。」方恩山不買帳。

  「局長讓咱們碰碰,拿出意見來。」張大強祭出局長這把尚方寶劍。

  「你不給我看,我能拿出什麼意見?」方恩山看透了他的意圖,如果不先把關,還不是張大強說了算?

  「方處長,標書是保密的。」張大強無奈解釋。

  「呃,那就算了吧。」方恩山火氣上來了,標書對廠家保密,難道對我也保密?

  「等等,派人給你送去。」張大強自知說錯話,不肯將電子版給方恩山,極為鬱悶地打發工程師去送文件。

  張大強總算想起駱伽,第二次撥出電話:「駱伽,我這兒有份東西,你明天過來看看。」

  「嗯,什麼東西?」駱伽立即豎起耳朵,張大強不會平白無故打來電話。

  「保密,你別來辦公室。」張大強還沒唱夠,兼顧公私。

  「好的。」駱伽匆匆答應,她有預感,標書要出來了,這將是分水嶺,默默布局之後爆發大戰。誰能夠影響標書,誰就布好戰場,設置交叉火力,將競爭對手置於死地。

  78周五,上午十點十分

  「發個郵件給我,放一炮,就說周銳沒時間支持你。」方宏偉躲在吸菸的安全通道,與馬勛謀劃。

  「這個,沒有這種情況啊。而且,我手頭也沒有項目啊。」馬勛面有難色,摸不准他的想法,都要離開公司了,還折騰這個幹嗎?

  「沒有嗎?周銳成天和駱伽泡在一起,哪有時間幫你。」方宏偉使勁兒啟發馬勛,只要能夠摧毀雷勵行的新隊伍,便能威脅他的新陳代謝。

  「有譜的項目找不著,沒譜的還編不來嗎?」方宏偉敲著馬勛的腦袋,他真是笨到家了。

  「這是為哪出?」馬勛成天編瞎話講故事,這難不住他,他只想套出方宏偉的動機。

  「我和東西南北中的老闆們溝通了一遍,敢情大家同病相憐。雷勵行手太黑,手下七個銷售總監,居然要一口氣換掉五個。」方宏偉越說越氣。

  「這麼黑啊!」馬勛念叨一句。

  「他們都不服,咱們必須擰成繩,抱成團,向雷勵行討個說法。」方宏偉氣鼓鼓地說,肚子又開始跳動。

  周銳是藏不住心事的人,他很難將駱伽和網上的大槍畫上等號,她為什麼這樣做?打探消息?釋放煙幕彈?上班的時候周銳拉著她躲進咖啡廳的角落,仔細看著她的眼睛:「伽伽,網上的大槍加了趙勇了。」

  「嗯,他總和我聊呢。」駱伽急急打開電腦,找到與大槍的對話記錄,「看看,他還模仿我說話呢。」

  一盆冷水從周銳頭頂潑下,原來是張大強在模仿駱伽口氣,不是她又是誰?周銳的心卻放下來,慶幸駱伽沒有瞞著自己。

  「這人會是誰啊?」駱伽托著腮皺起眉頭仔細想。

  「肯定與二期工程相關,要麼來自廠商,要麼來自交管局。」周銳用排除法分析,「昨晚與柳慶元和李玉璽吃飯的人可以排除,他們不能一邊吃飯一邊上網,也不會是趙勇,他直來直去,不會做這種事情,再排除你我,大槍最有可能是藏在惠康。」

  駱伽難得幫著分析,這種事情她一般都甩手不管:「嗯,有這種可能,但是會不會來自交管局的紀委,調查招投標中的違紀行為呢?」

  周銳排除掉這種可能:「伽伽,你編小說嗎?他們真想查,一抓一個準,哪用得著這種方法?」

  「我們出去。」駱伽不想多聊這個話題,指著窗外,羅小希坐在雷勵行身邊,她變了,眉目開朗,談笑自若。

  駱伽碰碰周銳,搶在前面走出咖啡廳,甜甜叫道:「老闆,秘書報導。」

  「秘書,好久不見。」雷勵行見到駱伽,笑意浮現。

  「對不起。」駱伽老老實實地道歉。

  「我讓人力資源重新找秘書了。」雷勵行嚴肅起來,他沒了秘書,等於缺胳膊少腿。

  「啊!您不要我了?」駱伽確實忙於銷售,忽略了秘書的職責。

  「你轉到銷售部門吧。」雷勵行做了決定,她有銷售天賦,樂在其中,人盡其才,他不待駱伽言謝,飛快轉了題目:「你們見永嘉集團,消息立即走漏,是什麼原因?」

  駱伽看一眼羅小希,再看雷勵行,雖不說話,四個人都從她目光流轉中看出答案。羅小希神情黯然,向駱伽道歉:「對不起,是我。」

  羅小希果然是惠康內線,雷勵行怎麼看出來的?難道他真能看破人心?羅小希到底泄露了多少機密?還有,既然她被看破,公司該如何處理?無數問題湧上駱伽心間,她眉頭一轉,卻不說話看著羅小希,直到她再次請求:「能原諒我嗎?」

  駱伽等的就是這句話,抱抱羅小希肩膀,笑著在她耳邊說:「要原諒必須有條件,你要幫我一次。」

  羅小希貼近駱伽,兩人淺聲低語,頃刻間親密無間:「你說。」

  「你說出去一個我的秘密,也要告訴我一個秘密,公平嗎?」駱伽貼在她耳邊,避免周銳和雷勵行聽見。

  羅小希心裡一顫,她當然知道韋奇峰的秘密,我們分手了,我便可以把他的秘密說出去嗎?在她目光失神的剎那,駱伽看出了她的矛盾,輕輕問道:「想想他是怎麼對待你的。」

  是啊,他利用了我,利用我加入捷科,利用我拿到山東訂單,羅小希忽然有了一股將他的秘密揭穿的衝動,她木然地看著駱伽,心頭卻有一絲恐懼,這是一雙看透人心的目光,竟與雷勵行相似,不愧是他的好徒弟。羅小希忽然放大聲音,讓雷勵行和周銳都聽到:「伽伽,我告訴你韋奇峰的秘密。」

  羅小希輕巧一笑,貼近駱伽,用極低的聲音,透露出極為模糊的信息:「就是李玉璽的局長寶座。還有,韋奇峰在交管局的關係盤根錯節,他有五道防線,你要想贏,必須一一突破。」

  駱伽與羅小希討價還價,言談舉止間進退自如,不在羅小希之下。雷勵行不理兩個女孩之間的親熱,品著咖啡,很放心地示意周銳:「給我看看你給李玉璽的文件。」

  周銳打開筆記本電腦,展示出那份打動李玉璽的文件,他用一段話簡述北京交管局的成績,快速羅列了客戶面臨的挑戰和風險,句句擊中要害。解決方案精確預估了智能交通帶來的價值,一眼便可以看出投資和回報。周銳具備穿透事物看本質的邏輯分析能力,卻過於理性和內向;駱伽長於接人待物,讓人如沐春風,卻不善規劃和戰略。兩個人性格截然相反,應該水火不容,卻配合默契。雷勵行舉起咖啡杯,目光不經意間看見兩人緊靠在一起,胳膊延伸到桌下,可以想像,在沒人看見的桌下,兩隻手也許緊緊握在一起。

  雷勵行放下咖啡,眼角微眯,突然說:「公司規定,同一部門之內,不允許戀愛。」

  兩人忽然分開,駱伽低頭,周銳驚慌,驗證了雷勵行的懷疑。挑明?何必!我又不是食古不化的老古董,他哈哈一笑:「我沒說過我看見你們談戀愛,是嗎?」

  雷勵行只為警示,故意繞來繞去,周銳還在這句話裡面繞的時候,駱伽已經聽出弦外之音,雷勵行明察秋毫,肯定看出蛛絲馬跡,他的重音放在「沒說過」三個字,意思是知道了但是沒有說,立即明白了他的好意:「我們會注意的。」

  這句話等於承認了戀情,雷勵行蹺起二郎腿:「只要沒人告,不在辦公室里膩膩歪歪就行,是不是?」

  「是的呢。」駱伽聽出來提醒的味道,以後必須注意。

  周銳從雷勵行身上學到三招,第一招是傾聽,第二招是戳痛點,第三招是價值建議書,收效明顯。交管局立項,春節後就要招投標,大戰即將爆發,下面該怎麼做?他一片茫然。

  「喜歡駱伽嗎?」雷勵行突然問,這個很二的問題從他嘴裡出來,便有了魔力。

  「我,我,我……」周銳不敢承認,戀情已暴露無遺,捷科堅決禁止同部門內戀情,駱伽也眨著眼睛糊塗起來,他剛才的意思很明確,只要沒人告,不在辦公室膩歪,他不反對,怎麼又提起此事?

  雷勵行沒事兒一般,似乎在為周銳出主意:「駱伽這條件,追她不容易,留住更難。周銳,你有房嗎?有,通州租的。有車嗎?也有,自行車,你憑什麼追到並且留住她?」

  駱伽瞪大眼睛張開嘴巴,毫不掩飾自己的驚訝,雷勵行如此說話實在有違他以往的儒雅形象。羅小希也錯愕不已,看來世界上最二的人不是周銳,而是雷勵行自己。周銳捷思敏行訥言,大腦轉速遠超嘴巴,深入到其中的邏輯裡面:「我有很多缺點,如果她以有房有車作為標準,我肯定沒戲,反而王鍇有機會。」

  難怪每次自己講出一個故事,駱伽便能應用,並取得成效,看來都與周銳的分析能力相關,他們個性相反,應該水火不容,機緣竟如此巧合,他們深深相戀,極端相反的個性成為互補,果然爆發出不可思議的力量,愛情的力量竟能打過性格?雷勵行縱然閱人無數,也第一次遇到這樣的情形,繼續提示周銳:「在弱點上競爭,等於鑽進敵人的埋伏,將死無葬身之地。」

  駱伽和羅小希一頭霧水,周銳卻漸漸明晰:「我必須在自己的優點上競爭,鑄造起堅強的防線,挖好戰壕,布置交叉火力,等待敵軍進入埋伏圈。」

  「嗯,就是這樣,這種辦法威力巨大,甚至可以幫你追上范冰冰,你想學嗎?」雷勵行語氣越來越二,聽得駱伽連連皺眉。

  「想。」周銳立即舉手,雷勵行正在利用戀愛來講競爭策略,這便是摧龍八式的第三式,屏蔽對手,卻被駱伽狠狠一腳踩在腳面,痛得哎喲一聲。

  「伽伽,我不喜歡范冰冰,你懂的。」周銳回頭看著駱伽,她氣鼓鼓的臉蛋圓得跟方宏偉肚子一樣,曖昧關係暴露無遺。

  「范冰冰為什麼難追?並非她要求高,也不是她有多美,而是因為競爭對手多,如果她流落荒島,島上只有你周銳一個人,追他還難嗎?」雷勵行問答之間,似乎完全忽略了身邊的女士。

  「嗯,客戶的需求不難滿足,商場上難在競爭!」周銳越來越清楚,雷勵行即將傳授競爭的策略,而這正是交管局項目中的核心。

  「需求是一切的核心,駱伽的需求是什麼?」雷勵行談笑之間,將商戰邏輯融會貫通,娓娓道來。

  「發展潛力和為人,還有對她專一而不能花心。」周銳的後兩條是他的優勢了,尤其第二條是他的優勢,而王鍇則處於劣勢,駱伽聽得直點頭。

  「還有年齡、外貌身高。」羅小希猜到雷勵行有深意,中規中矩地說出三條,又突然起立補充進去一條,「還有家庭,嫁人其實是嫁給婆婆,以後有了寶寶總要在一起。」

  雷勵行極善傾聽,駱伽輕輕嗯了一下,連周銳都聽出來味道,羅小希與韋奇峰分手,想必與家庭有關。經濟條件、發展潛力、人品、年齡、外貌和家庭,駱伽都認可,仍有其他考慮:「這些當然重要,性格也要合得來,兩個人在一起,共同興趣愛好也很重要。」

  雷勵行將人品、潛力、性格、經濟條件、興趣愛好、年齡、長相和家庭,總共八個指標寫在一張白紙上:「駱伽,你是客戶,將這些指標分成重要、一般和不重要三類。周銳,你是銷售,想想,把這些指標與競爭對手比一比,分成優勢、威脅和沉睡三類。然後,你們一起將八個指標放在這個競爭矩陣之中,商量對策。」

  周銳迫不及待地取出白紙,雷勵行卻又制止了他:「周銳和駱伽,你們春節之後有什麼安排?」

  他必定有安排,駱伽養成用心傾聽的習慣:「準備回武漢看父親。您春節之後有事嗎?」

  雷勵行哈哈大笑:「交管局招投標,誰來講?」

  春節之後招投標肯定要講方案,周銳不善言辭,擔心把方案介紹搞砸:「是不是請其他的工程師講方案。」

  駱伽反對:「不行,只有你最熟悉。」

  周銳一想到向那麼多人講就有點兒汗流浹背的感覺,雷勵行已有安排:「你們春節後,參加關於演講技巧的培訓,老師是巴西人,天生具有感染力,是我見過最棒的老師。」

  「在北京?」

  「新加坡。」雷勵行說完,離開咖啡廳,徑直上樓回辦公室去了。

  雷勵行讓駱伽和周銳一起出差,幾乎是在成全兩人的辦公室戀情,他總在不經意之間講個故事,做出一個小小的安排,卻推進著事情的發展。這難道就是遊刃有餘?這就是治大國如烹小鮮?不愧是高手風範。

  駱伽與羅小希頭碰頭,玩遊戲一般將八個戀愛指標按重要性分類。周銳獨自思索著,交管局招標在即,標書上便是採購指標,發揮優勢和屏蔽對手極為關鍵,他們會有什麼指標?他開始列出交管局的採購指標,竟有九條,然後填到照雷勵行的競爭矩陣中,一切豁然開朗。

  「好了,好了。」駱伽完成了戀愛矩陣,她蘸著咖啡,指點著矩陣圖,「人品是我覺得很重要,周銳很強的指標,這是優勢指標,必須保護好並進行強化。性格愛好是我覺得重要,周銳卻差的地方,是威脅指標,他必須加強,比如唱歌和跳舞。年齡和家庭是沉睡指標,周銳須喚醒指標。周銳你畫好了嗎?我看看。」

  周銳將競爭矩陣攤開,不是戀愛而是二期工程的競爭矩陣,駱伽正要抗議,仔細看進去,周銳將指標分成優勢、威脅和沉睡三類,還在表格中一一列出對策和計劃,這是一張作戰地圖,哪裡是堡壘,哪裡是地雷,哪裡是交叉火力,十分清晰。駱伽抬頭看著周銳,雙眼放出光芒,雷勵行總是幾句話,便指點出制勝之路。

  「交警支隊!」周銳猛然抬頭,交通肇事逃逸,減少交警路面工作時間,這些沉睡指標指向交警支隊,這是所有廠家都忽略的部門。

  「趙隊長?」駱伽不理解,趙洪河從來不參與招投標,只是派個年輕交警過來,何必花時間和精力在他的身上?

  周銳將競爭矩陣擺到駱伽和羅小希面前,右下角的沉睡指標都被重重畫上圓圈:「你們看,交警部門是直接使用部門,他們不重視這個項目,因為他們還沒有被喚醒!」

  79周六,晚上八點十分

  雪白襪子,烏亮皮鞋,油光光的髮型,張大強進門奔向歌廳大堂的擦鞋機,皮鞋可以照出人影。他腋下夾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公文包,見到駱伽喜笑顏開,進了KTV包廂,不像往常那樣開始唱歌,而是拍拍公文包神秘地眨眨眼睛,駱伽感覺雞皮疙瘩掉了一地。

  駱伽對待張大強遊刃有餘,他貼得太近,就退一退;他說瘋言瘋語,駱伽就問候他太太和兒子;他說肉麻的話,駱伽就夸自己的男友。張大強鬱悶得百爪撓心,駱伽敬酒陪唱,態度又極其尊敬,言語之間夸著吃捧的張大強。

  駱伽心裡有事,他公文包里肯定是標書,他到底打什麼主意?駱伽舉起酒杯:「主任,馬上就是春節了,我回武漢看爸爸,不能給您拜年了,先祝您新春快樂。」

  「好說,好說。」張大強端起酒杯咕咚咕咚喝完,抹抹嘴角,馬上就要發標,廠家們肯定往家裡涌,他拉著胖兒子挨個拜過去,能不給紅包嗎?每個紅包千元起,這過一次年就是好幾萬。標書一動,黃金萬兩,李玉璽在春節後開招投標,上上下下都心知肚明,盼著春節這個大禮包。張大強坐下來,意猶未盡:「駱伽,你年輕太單純,剛進這行,很多事不明白,像你這樣做生意,沒戲。」

  周銳這個死腦筋不讓送紅包,駱伽左右為難,哎,死豬不怕開水燙吧!盡力而為聽天由命吧!她不放過這個打探消息的機會:「主任,他們是怎麼做呢?」

  「吃喝玩樂,都不算什麼,我不明說了,你懂的。」張大強欲言又止,有些話不能說盡。

  駱伽當然懂,只是裝不懂,舉起酒杯繼續誇張大強:「主任,幸虧遇到您,又懂技術做人又很豪爽,我再敬您一杯。」

  張大強透著明顯的索要紅包的意思,駱伽礙於周銳,不能做到,便只有拼酒一條路,她端起酒杯:「主任,我在想一個問題,男女之間是不是不能成為朋友呢?」

  駱伽這句話分明是個陷阱,卻對張大強非常奏效:「當然能,小鳳仙和蔡鍔將軍不就是紅顏知己嗎?」

  駱伽不知道蔡鍔和小鳳仙是什麼關係,這也不重要:「主任,好,我們就是紅顏知己。」

  「不許叫主任,叫大哥。」張大強已經喝紅了臉。

  兩三瓶紅酒下肚,八九首歌唱過去,張大強經不住甜言蜜語和酒精的雙重夾擊,拍著公文包:「大哥給你帶來份東西,你看看,只能看,不能複印。」

  駱伽接來十幾頁的文件,封面已被撕去,顯然是為了不引人注目,她粗略翻閱,這就是即將決定輸贏的標書,怎樣才能把它送給周銳?

  周銳坐在KTV對面的咖啡館裡,神不守舍,駱伽陪張大強喝酒,他在那裡焦急等待。他合上筆記本電腦衝出咖啡館,冰冷的空氣襲來,黑暗籠罩。他走進大堂,紅男綠女,燈紅酒綠,踏上扶梯直衝二樓的包間,握緊把手,又傳出張大強《天仙配》的歌聲,這麼熟悉,這麼刺耳!

  衝進去,張大強會怎麼反應?駱伽會不會生氣?對二期工程有什麼影響?這些問題在周銳腦中一帶而過,歌聲終止,音樂飄散,包間沉寂。腳步聲響,把手轉動,誰要出來?周銳向後一閃,躲進走廊。張大強晃里晃蕩地走出包間,向廁所方向奔去。

  「伽伽。」周銳出來招手,她看見救星一樣,匆匆返回包間拿出一本文件,牽著周銳走進走廊,把手機塞到他手中:「周銳,快,拍照。」

  「什麼?」周銳低頭翻閱,不用駱伽的答案已經看出來:「伽伽,這是標書!」

  「還愣著幹什麼?張大強馬上就回來。」駱伽的手機像素很高,可以拍得很清楚。

  「伽伽,這違反招投標流程!」周銳不肯妥協。

  駱伽急得跺腳,:「周銳,你不讓送購物卡,我聽你的,可是我喝了三瓶紅酒,才拿到標書。」

  駱伽酒醉的臉龐,鮮艷奪目,看來她喝了不少,周銳牽著她的手:「伽伽,我不想你這樣,我要陪著你,照顧你。」

  駱伽向衛生間那邊看看,時間不多,張大強隨時都會出現:「周銳,你得罪過張大強?」

  周銳內疚,他本來應該是駱伽的擋箭牌:「伽伽,早晚都要見他,不如早些。」

  張大強從衛生間出來,走向包間卻看不見駱伽,東張西望,向服務員指手畫腳。駱伽拉周銳躲進無人角落,踮起腳尖在他唇上輕輕一點:「傻,乖乖等我,愛你。」

  她說完轉身而去,留下周銳呆呆地站在那裡,沉浸在駱伽一吻之間,茫然不知地拿著標書。一會兒,她的歌聲傳出來,那是熟悉的、甜甜的聲音。周銳舉手砰地砸在牆面,忽然看見手裡的標書,他翻了幾頁,轉身坐在台階上,一頁一頁仔細看過去,糟糕!捷科的優勢在於集中運算和處理能力,標書中卻是典型的分散方案,信息的採集和處理都分散在各個區縣。這是惠康吃肉,中聯啃骨頭,捷科連湯都喝不到的格局。北京城十四區兩縣,按照標書,需要建設十六套小而分散的系統,將有巨大的管理弊端。比如,二期工程覆蓋全市,將有異地處罰的問題。如果按照分散方案,朝陽區註冊的汽車跑到海淀區闖紅燈,記錄傳送到朝陽區才能進行處理。絕不能按照這個方案實施,周銳抓起手機,閃光燈閃亮,一頁頁攝入鏡頭。

  他全部拍完,快速檢查一遍,清晰可辨,他看著台階上的標書,心裡咯噔一下,駱伽偷偷拿出標書,張大強會不會發現?

  「標書呢?」張大強回來,公文包裡面沒有了標書,駱伽慌亂的眼神暴露了異常,張大強放下麥克風:「這是機密文件,能給你看已經是破天荒了,標書在哪裡?」

  駱伽緊閉嘴唇,周銳有沒有拍完?他會怎麼處理標書?千萬不能惹起張大強疑心,千萬不要慌,越緊張越容易出錯,她站起來去翻沙發:「我剛才好像放這裡了,還是帶出去了?」

  張大強將信將疑,起身去翻騰,包間裡很小,轉個圈就搜了一遍,盯著駱伽:「我去洗手間的時候,有人進來嗎?」

  駱伽指著門外:「我也出去了一趟,不知道,要不要把服務生找來問問?」

  張大強坐下拼命去按呼喚鈴,叮咚幾聲,服務生推門出現:「先生,小姐,有事兒嗎?」

  「喂,您……」服務員發現,兩人目光緊緊盯著自己手裡的文件,連忙解釋,「哦,剛才一位先生在衛生間撿到了這個文件,是你們的嗎?」

  張大強搶上一步抓來標書,完整無缺,神情放鬆下來:「哎喲,駱伽,你這麼馬虎?這麼重要的文件差點兒丟了。」

  「真是對不起,還好沒出事兒。」駱伽謝天謝地,肯定是周銳還給了服務生,他拍照了嗎?他那倔脾氣!

  服務生擺手,替駱伽辯解:「先生,您錯了,這個是在男衛生間撿到的。」

  張大強摸著腦袋,酒精使勁兒地向上涌,頓時糊塗了:「哦,好像是我帶出去的,錯怪你了。哎,我這人謹慎慣了,上廁所都帶著文件。」

  駱伽搞不清楚狀況,也不知道張大強是不是在試探,端起酒杯:「我喝多了,好像是我拿出去的,可是怎麼會出現在男衛生間?」

  「別管了,沒丟就好,來,我們繼續天仙配。」張大強一口喝乾,紅酒順嘴淌下,滴滴答答把雪白的襪子染成血紅。

  「主任,今天喝得真開心。」駱伽將信用卡遞給服務生,示意他去結帳。

  駱伽將張大強送上計程車,忍著頭痛去咖啡館找周銳,他到底有沒有拍下來?周銳還在咖啡館的那個位置,對著電腦屏幕。駱伽坐在他身邊,屏幕上正是標書,她甜甜地倚進他懷中:「標書對我們有利嗎?」

  「非常不利,分散方案是惠康的優勢。」周銳右手摟緊駱伽,按照這個標書,萬分之一的勝算都沒有。

  「有什麼辦法?」

  「集中的方案,將北京十四區兩縣的信息都集中起來。」周銳拿不定主意,現在有兩條出路,一種按照現在的標書投標,希望渺茫,還有一種辦法就是將信息系統集中起來,將標書翻盤,這比登天還難。

  「哪種方案對交管局有利?」駱伽思路極快,要翻盤必須從客戶身上入手。

  「集中方案對客戶有利。」周銳堅信。

  駱伽即便不懂技術,也知道這是巨大挑戰,北京市的汽車數量激增,數百萬輛汽車在城市裡穿梭,帶來大量的數據:「集中?我們有這麼強大的電腦嗎?」

  「深藍!」周銳重重說出兩個字,這是捷科最頂尖的產品,可以擴充到五百一十二個節點,每個節點有四個處理器,全球處理能力最強的超級電腦,在美國的國家實驗室用於模擬核武器爆炸,深藍擊敗過西洋棋世界冠軍卡斯帕羅夫,成為第一台擊敗人腦的超級電腦,讓深藍名揚世界。

  駱伽吐吐舌頭,深藍還沒有進入中國,如果在交管局賣出深藍,她將成為公司的明星:「我去找張大強,將標書改過來。」

  「這是賭博。」周銳笑著提醒。

  「賭局這麼大,為什麼不賭?」駱伽為深藍下了決心,輸了無非是一個訂單,贏了,深藍進入中國,她將成為捷科全球的明星,「時間不多,交管局下周就要研究標書,我們周一分別去找方恩山和張大強。」

  80周日,晚上六點四十分

  開保時捷的女顧客對小學很滿意,銷售過程並不是一帆風順,她先生中意另外一套,駱伽派周銳去競爭樓盤仔細考察,找出競爭優勢、威脅和沉睡點。駱伽屏蔽手法十分到位,埋下地雷,那家建築工地上出過幾次意外,建築工人從腳手架上掉下來,證明對方樓盤風水不好。這本來是信則靈,不信則不靈的事情,偏偏男主人很信這套,立即與那邊樓盤確認。對方抵死不認,駱伽把網上新聞列印出來,擺在面前,男主人二話不說,摔了電話。

  一切搞定,田蜜上午終於簽約,是一套樓盤高層的大戶型。

  「哎,騰空了,要租出去了。」白濤對著空房子搖頭嘆氣,他拉開門一溜煙跑進去,房間大約二十多平方米,正面有寬闊的大玻璃窗,這裡還可以貼戶型圖,那裡很適合辦公,還可以接待客戶。白濤又跑出門外,找到飯館老闆問清房租,一臉興奮回來:「真划算,只要賣出去一套房,房租就回來了。」

  周銳對白濤的主意很動心:「房屋中介真能掙錢嗎?」

  「一個店面賺不到錢,但是經營好了,可以發展連鎖啊,甚至做地產的銷售代理,這就是大生意了。」白濤久混房地產行業,創業是他夢想,他吹噓著駱伽:「地產代理靠什麼?就靠銷售,你的銷售方法獨步天下,我們大展手腳,橫掃首都房地產市場。」

  「別想了,房地產生意的水深著呢,不憑本事,憑關係。」駱伽不被忽悠,嗤之以鼻,她有心撮合趙勇和田蜜,忽然改了主意:「不過,我覺得這主意靠譜,田蜜覺得呢?」

  「嗯,你們說什麼?」田蜜無心此事,趙勇追求的態度越來越明顯,可是我懷著別人的孩子,怎能開始另外一段感情?

  白濤張羅著去吃飯,就在此時,售樓中心門開了,趙勇探出腦袋,看見周銳和駱伽也在,立即縮回去。駱伽眼疾心靈,猜出怎麼回事兒,趙勇因為駱伽父親公司的事,心中有愧,便躲著自己。

  她拉著周銳離開售樓中心,沿著林蔭道走著:「你覺得,半年前,趙勇知道內情嗎?」

  周銳搖頭,唐南軍讓趙勇去取文件,他肯定不能拒絕,他只是被人利用,唯獨錯在出事之後沒有講明情況,可是駱南山自己都沒有提出異議,趙勇能向誰講?駱伽也想明白這個道理,勸著周銳:「趙勇是你最好的朋友,別為這事生氣了。」

  周銳執拗地搖頭,轉身看著駱伽:「為了你,為了老師,我不能坐視不理,我必須查清楚。」

  周銳和駱伽離開,趙勇才從樣板間轉出來:「田蜜,還沒有下班嗎?」

  田蜜看出了趙勇的異常,卻無心過問,她收拾著售樓處,欺瞞沒有意義,她打算攤牌。趙勇留下來,幫著田蜜把售樓處整理乾淨。田蜜心裡想著,如果早些遇到他,如果世界上沒有王鍇這個人,或者如果沒有懷孕,如果……可是,怎麼可能發展一段新戀情?這樣糾結下去,事情只會越來越糟糕,田蜜關上大門,向飯館走去:「我們先吃飯吧,有一件事,我要告訴你。」

  趙勇去拉她的手,被冰冷地躲開,兩人在昏暗的路燈下,低頭向前走:「不開心嗎?你剛簽了一個大套間啊!」

  田蜜埋頭看著路,一步一步好像走向暗淡的未來,她停在路燈下面對趙勇說:「我要告訴你,我懷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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