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周 埋伏1


  71周一,上午十點十分

  張大強接了電話通知,兔子一樣蹦起來,劉翔一樣跨進電梯,氣喘吁吁地推門進了李玉璽的辦公室。

  

  等他坐下來,越發惴惴不安,方恩山陪同李玉璽參觀,這是第一個不好的信號,他最後一刻才得知立項會議,這是第二個不好的信號。想到這裡,他的身體縮進沙發,慎重,一定要慎重,領導是絕對不能得罪的。

  李玉璽態度很好,把一頁文件塞進他手中,呵呵笑著說:「大強年輕火力壯,熱氣騰騰。」

  第一頁是張大強起草的立項報告,醒目地批著李玉璽的幾個大字:快馬加鞭。下一頁竟是捷科公司的文件,李玉璽做了批示:智能交通意義重大,建議儘快立項。大多數局領導都在名字上畫個圈,劉樹新還寫了一行字:交警部門是最終使用單位,建議參與項目討論和評議。劉樹新是正局,他畫圈,表示這份立項報告啟動在即,闖關成功。

  周銳的傳真改變了李玉璽的思路,每年數十億的罰款吸引,還有廣大交警的擁戴,這個買賣不做太虧了,難怪其他城市都快馬加鞭,竟有這等籌劃。他咳嗽一聲發了言:「我不多說,總而言之一句話,智能交通利遠大於弊,大強,這件事歸你們信息中心管,你先說。」

  張大強摸不准他想法,搓搓手耍起花腔:「智能交通雖是部里的項目,但是我們應該因地制宜,根據實際情況推動項目發展。況且北京路況複雜,不比其他城市,還是應該摸著石頭過河。」

  李玉璽不信任張大強,卻不得不依靠他的技術能力,不置可否去問方恩山:「說幾句。」

  方恩山最懂李玉璽心思,局長位置虛位以待,放長線釣大魚,二期工程便是魚餌,順著李玉璽的思路反駁張大強:「局長,交警扛著罰款指標,每天不務正業,跟間諜一樣到處偷拍,群眾很不滿。我看,還是要儘早立項,用科學的方法解決問題。」

  李玉璽一拍扶手,贊同方恩山,暗地裡給張大強顏色看:「說得好,看得准,我們要代表先進的生產力,信息方面的工作落後了,我們以前沒有認清局面,現在必須奮起直追,這個項目立即上馬,儘快啟動,爭取早日建成。大強,你們信息中心有意見嗎?」

  張大強一手張羅,弄到節骨眼兒讓人家摘了桃子,自己反倒成了落後,冤啊,比竇娥都冤,嘴裡說著另外一番話:「我舉雙手支持,一定克服各種困難,快馬加鞭建設起來。」

  李玉璽果斷拍板:「好,這個項目由計劃財務處牽頭,信息中心配合,儘快組織招投標工作。」

  怎麼是計劃財務處牽頭?應該是信息中心!張大強正在愣神,方恩山笑呵呵地推辭:「局長,還是信息中心牽頭好,他們兵強馬壯,我們這兒沒有幾條懂技術的槍。」

  李玉璽起來給方恩山倒杯茶水,將空紙杯子塞給張大強:「那就信息中心負責吧,大強,你有什麼打算?」

  李玉璽不給我倒茶水,理所應當,那也別給方恩山倒啊,這不是明顯晾著我嗎?張大強裝糊塗,倒杯茶水回來:「局長,按既定方針辦,技術七十分,商務三十分,選出兩家,再統談分簽。」

  張大強只顧出主意,竟沒給領導選擇空間,顯得很不成熟。李玉璽有些惱火,卻不動聲色地旁敲側擊:「大強,這件事情,你能替局領導做主嗎?」

  「不是,我說的是慣例,最終方案當然要向領導匯報。」張大強坐不住了,低頭喝茶,今天處處彆扭,恐懼從心頭升起,項目事小,一旦失足,便要跌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李玉璽不想一棍子把張大強打死,緩和了語氣:「對,大強,二期工程是大事,要動員群眾的力量,集思廣益,不能閉門造車。」

  張大強沒有被排除在招標項目組之外,驚魂未定,拼命點頭。方恩山不慌不忙又捧出一份文件:「局長,中聯的傳真。」

  這是一份邀請函,柳慶元感謝李玉璽來訪,並要求回訪,下一頁是他顯赫的簡介,還附有一張與國家領導人的照片。張大強側頭撲哧笑出來,忍不住多嘴:「這個,沒必要吧。」

  這句話的意思是,殺雞焉用宰牛刀,極不中聽,張大強還在囉唆:「衝著二期工程來的,沒必要連國家領導人都搬出來吧?」

  柳慶元來者不善,善者不來。李玉璽對張大強隱忍不發:「大強,你們信息中心對廠家比較熟悉,你看呢?」

  張大強屢屢被點名,躲不過去:「中聯集團是國內個人電腦廠商的老大,但智能交通需要採用大型伺服器和網絡設備,在這方面,中聯還比較嫩。」

  「所以呢?」李玉璽咄咄逼人。

  張大強不喜歡中聯,更不喜歡趙勇,卻不敢公開反對:「柳慶元是中國企業的領軍人物,禮尚往來,不能不見。」

  李玉璽去考察廠家,就像捅了馬蜂窩,現在人人皆知了,抬頭盯著張大強:「廠家都怎麼都知道了我考察的消息?」

  張大強驚得一身冷汗:「這個,這些廠家收集資料的確有一套。」

  方恩山落井下石地附和:「信息中心和廠家接觸多,人多嘴雜,一期工程招投標就搞得我們很被動。」

  李玉璽痛恨萬分,語氣嚴厲:「泄露我的行程沒什麼,招投標的時候泄露價格,這種事情,有沒有?我看有。我們被摸得清清楚楚,脫光光上談判桌,怎麼和人家斗?」

  張大強提心弔膽,怕越描越黑,不敢分辯:「是是,一定不能泄露招投標的信息。」

  「這件事到此為止,以後,誰敢在招投標過程中充當廠家內線,給我小心點兒。」李玉璽達到敲打張大強的目的,招投標還要依賴他,緩和語氣:「大強,我們已經立項,儘快啟動招投標流程吧。什麼時候開始?」

  張大強壓力一緩,鬆了一口氣,立即承諾:「萬事就緒,只待您一聲令下。」

  「馬上就是春節了,先見柳慶元,看看他有什麼話說,節後招標。」李玉璽當即拍板。

  張大強指著立項報告:「局長,要通知趙支隊嗎?」

  交警支隊是使用單位,參加項目小組名正言順,趙洪河卻不是李玉璽的人馬,會不會節外生枝?他猶豫許久,看了一眼方恩山,就像沒有聽見張大強這句話。

  來而不往非禮也,李玉璽沒有不見柳慶元的道理,這是趙勇的謀劃,自己的小帆板綁上了柳慶元這艘航空母艦,整個艦隊都跟著護航。趙勇坐在頂層的小房裡,這是戰場的最前沿,呼喚來最強大和精準的炮火,能夠聽見隆隆的炮聲,作戰便與自己無關了。小魏連計劃財務處的發財樹都給搬來了,於是趙勇在陽光照耀下,舒服地靠著電暖氣,喝著熱氣騰騰的茶水,欣賞著發財樹,赫然有了春天的感覺,心曠神怡。

  趙勇泡了一個月,收效明顯,他以這裡為基地,去客戶辦公室轉悠,一來二去,你來我往,現在便有熟人來這裡抽菸、喝茶、聊天。他與基層打成一片,這就是農村包圍城市,趙勇堅信,商場就是做人,自己誠心誠意地交朋友,一個月不行就一個季度,一個季度不行就一年,他下定決心泡下去。

  電話聲音響起,趙勇接起來:「喂,小魏,有啥好消息?立項了?好。柳總拜見李局長有消息了嗎?嗯,沒事兒,晚上吃什麼?」

  趙勇蹺起雙腿,搭在沙發上,抓起茶几上的遙控器,打開電視,開始看起來。

  72周二,上午十點整

  李玉璽也親自到大門口隆重接待柳慶元,迎至貴賓室,用他的話說,美國總統來也只能在這裡會見了。交管局大小領導和中聯各級主管分賓主落座,李玉璽按順序介紹:「計劃財務處方處長上次見過了,這位是信息中心張大強主任,主管信息化建設和維護。」

  柳慶元從座位站起,走過去與張大強握手:「幸會。」

  張大強受寵若驚騰地起身,柳慶元鼎鼎大名家喻戶曉,值得回去和老婆孩子吹噓。柳慶元逐一握手,一個都沒有少。李玉璽見慣大場面,說起場面話:「承蒙柳總邀請,參觀了中聯公司,印象深刻,學到不少東西。」

  柳慶元雖是企業領袖,人家是客戶,客戶是上帝,語氣十分謙虛地回答:「改革開放三十年,中國發展一日千里,全賴政府搭橋築路,保駕護航,我們企業才能有一個好環境。」

  趙勇暗笑,北京都堵成一鍋粥了,還一日千里?高峰期時速能達到十公里就不錯了。柳慶元說得誠懇,李玉璽欠欠身體,回答得謙虛:「我們不能沾沾自喜,交通管理依然存在很多問題。」

  二期工程雖然對柳慶元來說僅是九牛一毛,他仍然得謹慎地談及項目:「北京是首都,交通建設如火如荼,便特別想請教您對交通管理的規劃。」

  李玉璽早有準備,穩坐釣魚台地回答:「如火如荼這個詞用得恰當,建設如火如荼,交通堵塞如火如荼,百姓的抱怨也是如火如荼。」

  柳慶元不打算繞下去,找到話題切進去:「隨著科技進步,信息系統在交通方面起到關鍵作用,我拜訪李局長,希望能夠與北京交管局建立夥伴關係,為交通建設貢獻一份力量。」

  招投標還沒有開始,合作的事情八字還沒有一撇,李玉璽礙於柳慶元的身份,也不能直接拒絕,他見多識廣,順手扔出擋箭牌:「張主任負責信息化工作,在這方面有很多的經驗,你向柳總匯報一下吧。」

  張大強還沉浸在與柳慶元握手的情緒中,正在飄飄然之際,突然被李玉璽點名,匯報這個詞更讓他一個激靈,客戶怎麼能向廠家匯報?真是窩囊極了。再一想,柳慶元是什麼地位?能向人家匯報,可以回家顯擺了。張大強挺直脊背,認真匯報:「信息系統是交通系統的重要組成部分,我們在半年前實施了城市交通智能化改造的一期工程,即將啟動覆蓋全市的二期工程,中聯是國內領先的信息系統供應商,歡迎你們加入。」

  柳慶元有禮貌地欠欠身體,明確表態:「張主任,您提到了智能交通系統,我們很期待通過這次機會建立起長期合作的關係。」

  這段話咄咄逼人,開口直接索要訂單,張大強哪敢承諾:「中聯集團實力強勁,技術領先,但是政府採購有自己的流程,必須嚴格遵守招投標的紀律,希望中聯能夠拿出在技術上和價格上都有競爭力的方案,我們一定公正公平公開地選擇最佳合作夥伴。」

  會議室中都是人精,張大強表面冠冕堂皇,後半句卻在打官腔,一點兒面子都沒有給柳慶元,明顯是拒人千里的態度。柳慶元是何等人物?眉毛都不動一下,目光看向李玉璽,心中的不滿變成無言的抗議。貴賓室剎那間陷入寂靜,趙勇嘴角一動似有話說,被唐南軍一把按住,柳慶元正在逼李玉璽表態,此時打斷話題,便前功盡棄了。

  李玉璽眉頭一聳,張大強這段話看似滴水不漏,卻把領導視如無物。方恩山暗暗觀察他的神情,看出不滿,出面打破僵局:「柳總登門拜訪,足見中聯的誠意,肯定會拿出來好的產品和方案,局長也一定會優先考慮。」

  柳慶元何等人物?立即聽出方恩山與張大強的不合拍,抓住他的潛台詞:「方處長,張主任,我們非常重視與你們的合作,只要在我們的能力範圍內,願意盡最大的努力,滿足您的要求。」

  李玉璽已經看清局面,定下基調:「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柳總大駕光臨,蓬蓽生輝。我們不能違反招投標流程,但我可以負責地說一句話,只要中聯拿出誠意,我們就願意給中聯機會。」

  「多謝。」柳慶元聲色不動,沒有露出見獵心喜的神態。

  短暫交鋒結束,產生了贏家和輸家,不懂商場和官場的人聽不出玄機,貴賓室裡面的人卻明白。李玉璽的總結否定了公正公平公開論,張大強是最大的輸家,不由得冷汗倒流。方恩山是贏家,他揣摩透了領導意圖,押對了寶,跟對了方向。柳慶元也達到了目標,在招投標的關鍵時刻,可以直接向李玉璽給出誠意,便得到機會。

  唐南軍趁熱打鐵,順便給張大強一個台階:「我是中聯集團的副總裁唐南軍,我們不僅提供高性價比的產品,還有交通領域的實施經驗,希望在這次會議之後,再與張主任進行深入的溝通。」

  貴賓室的氣氛大大不同,剛才是柳慶元逼李玉璽表態,現在一個話題結束。大家都知道分寸,事情說到這個程度也就夠了。柳慶元點到為止,談起兩個人的共同點:「李局長,交管局有近萬員工,我很想與您探討領導藝術,尤其是怎麼管理上萬人的組織。」

  李玉璽頗有興致:「說到領導藝術,您是大家,中聯有什麼發展規劃?」

  柳慶元嘆口氣,實話實說:「我們用了三年時間搞多元化,現在看來是有失誤的,我也在反思。」

  中聯集團成為國內個人電腦老大之後,不斷尋找新的突破的方向,全面出擊,力圖實現多元化,大舉併購。三年下來,大家口頭不說,心裡都知道沒有預期的成功。柳慶元講出來,很快就會傳回中聯,必然代表策略調整,一定有大動靜了。

  「柳總想好方向了嗎?」李玉璽耐心追問,政府與企業不同,本事再大,都必須聽上面的,不用定什麼戰略。

  「我完全不知道方向。」柳慶元不假裝,目光中真有茫然。

  李玉璽極為驚訝,判斷不出他的意圖。柳慶元看一眼下屬,言語間並不避諱:「有兩種領導人,第一種類似帶領希伯來人走出埃及的摩西,他天賦使命,知道方向,堅定不移,開山劈水,帶領人民走出一條大路。我不是摩西,不知道怎麼帶領中聯集團走出目前困境。」

  「柳總胸懷坦蕩,令人欽佩,你既然面臨困境,又沒有方向,怎麼向領導交代?哦,向董事會交代。」柳慶元開誠布公的程度出乎意料,李玉璽好奇心升起來,說完才想起柳慶元沒有領導,立即改口。

  「領導者是孤獨的,我今天有股衝動,要把想法說出來,請李局長點評。」柳慶元的話題遠遠超出了智能交通這個項目,讓中聯的管理層頗為驚訝。

  「請講。」李玉璽仍難以相信柳慶元沒有戰略。

  「還有一種領導者,沒有上帝指引,如同一個被困在山谷絕壑的羊倌,食水斷絕,找不到出路,這就是我。我拼命揮動鞭子抽打山羊,逼得它們傷痕累累、四處奔竄,它們沒有草吃,沒有水喝,體力和精神都達到極限,我用更大的力氣抽打它們。」

  張大強被故事吸引,忍不住問道:「這群山羊陷入絕境,沒吃沒喝,為什麼不讓它們休息一會兒呢?」

  柳慶元不忍,心中痛得抽動,坦露心扉:「我必須拼命抽打,希望有隻山羊能夠在山谷中衝出一條活路來,我們才能得救。」

  「很多羊都會喪生鞭下。」方恩山唏噓不已。

  「還有其他辦法嗎?我有很多好的下屬,有人是開創中聯集團的元勛,都如同喪生鞭下的山羊,失敗後辭職離開,我內心很捨不得,卻不能幫助他們。」柳慶元痛心不已,下屬們感同身受,紛紛低頭。

  李玉璽不禁仰天長嘆,希望為柳慶元出些主意:「聽柳總一席話,我深受感動,你們為振興民族產業,付出了巨大的犧牲。我想起三十年前,中國改革開放的時候,總設計師也是摸著石頭過河。」

  「鄧小平是我最欽佩的改革家,那是開天闢地的英雄人物,我不敢與他老人家相比。」

  「想必柳總自有苦衷。」

  柳慶元能夠體會到李玉璽的好意,直抒心中想法:「一萬年太久,只爭朝夕。我四十四歲創業,現在年齡不小了,希望能夠儘量多地留下一些東西給下一代。」

  在官場上,話都憋在肚子裡,哪會像柳慶元這樣坦露心跡?李玉璽不禁佩服他的英雄氣概:「柳總啊,不管生意如何,我都願意交這個朋友,也祝你能夠率領中聯集團闖出一片前所未有的新天地。」

  柳慶元在商場摸爬滾打這麼多年,如此坦誠也是一種策略,哈哈笑起來:「李局長,今天談得這麼投機,何不今晚把酒再敘?」

  二期項目招標在即,這種接觸有明顯的傾向性。李玉璽端起茶杯慢飲一口,心中猶豫不決,眾人都看出來,靜悄悄等待他決定。哎!招標沒有開始,此舉不算違反招標紀律,李玉璽起身應答:「來而不往非禮也,今晚我做東。不過,我們公私分明,中聯在招標的時候一定要拿出誠意來。」

  半途殺出個柳慶元,消息很快傳到劉明君耳中。怎麼辦?學中聯的路數,也讓大老闆去拜訪李玉璽?這樣便落了後手。放進中聯本是為了幹掉捷科,而現在中聯折騰得熱火朝天,有壓倒惠康的趨勢,劉明君沉不住氣了,衝進韋奇峰辦公室:「柳慶元都出面了,不是要翻天嗎?」

  韋奇峰走到窗邊俯瞰大北窯橋,幾輛公共汽車離開站台左拐彎,橫在道路中間,後面排起長龍。首都的公共汽車多是兩節超長的車廂,車站處在十字路口,左拐彎時便攔住整個車道,這也是首都交通擁堵的原因之一。他走了一會兒神,再勸劉明君:「大家都在江湖上,抬頭不見低頭見。我們不能把人家斬盡殺絕,咱們有肉吃,也得給別人骨頭啃。中聯要搶,我們就大度些,把那些窮山惡水交給他們做。」

  一槍未發,一炮未放,堅固的堡壘就隨隨便便讓人家攻進來,劉明君不甘心:「萬一再被人家擴大戰果呢?千里之堤潰於蟻穴啊。」

  「柳慶元親自拜訪交管局,我們不能硬來,乾脆誘敵深入,讓他們進來,就有好戲看了。二期工程規模這麼大,中聯能不出問題?北京交管局到處都是我們的人,那時就揪住小辮子不放,徹底把中聯搞臭,看柳慶元還有沒有面子再見李玉璽。」韋奇峰不喜歡這個比喻,他深諳兵法,進退自如,瞬間做出決定,不跟中聯硬拼,以銷售收入為代價,賺到盈利,等中聯進來,拉長戰線,在售後服務上再打一仗,再將中聯徹底消滅,那時北京交管局還是惠康的地盤。他一進一退之間,深得兵法精要,看來《李衛公問對》沒有白看。

  按照韋奇峰誘敵深入的策略,招投標表面轟轟烈烈,其實卻沒有真正的炮火,劉明君放下心來。韋奇峰迴到座位,招呼他過來:「明君,你還是不能大意。張大強是我們的樁腳,一旦鬆動,後果不堪設想,你儘快去見見他,把情況摸清楚。」

  73周二,晚上八點五十分

  酒過幾輪,氣氛更加熱烈,柳慶元和李玉璽從伊拉克戰爭聊到金融危機,再談到兩岸局勢,始終不觸及二期工程,便不用提防和猜疑,其樂融融。張大強悶頭喝酒,中聯的技術和產品與跨國公司差距極大,下一步該怎麼辦?

  方恩山不指望向上爬了,還有十多年就要退休,卻有兩種退法,一個天上一個地下。在處長位置上叫退休,狗屁好處都沒有,每天擠公共汽車,醫療福利都是老百姓待遇。在官場混了一輩子又回到老百姓,那不白混了?副廳級就是離休,小轎車繼續坐,醫療福利全包了,逢年過節什麼都不缺。能不能升到副廳級,關鍵在於李玉璽,一人得道雞犬升天,就是這個道理。正確錯誤無所謂,跟對領導最重要,這就必須揣摩清楚他的意圖。他遲遲不開標,反而引入中聯,廠家爭得頭破血流,怎麼收場?他不會沒有想過,我參與進去,該扮演什麼角色?慎重,慎重之後再慎重,摸清楚領導意圖,聽領導的話就是跟黨走,不會犯錯誤。

  唐南軍不停勸酒,柳慶元自比羊倌,我就是那群羊中的一隻,我是闖出出路來,還是被抽打致死?拿下這個訂單,我便闖出一條出路。李玉璽宴請柳慶元,立場擺到中聯這邊,大家都能看出來他的傾向性。唯獨張大強要公正公平公開,他與惠康的關係到了什麼程度?不管怎麼樣,本來毫無機會的二期工程,被趙勇這麼一折騰,算是起死回生了,想到這裡,他收斂心神,專心陪張大強喝酒。

  酒至微酣,李玉璽端起酒杯,放出魚線:「柳總,給您露個底兒,這個項目事關重大,我們不能做主,必須向市里匯報才能決定。」

  唐南軍一驚,這是什麼意思?李玉璽是交管局副局長,他不能做主?完全不可能!如果他所說是實,那麼就必須去市里活動了。

  李玉璽宴請柳慶元,消息也傳到周銳和駱伽耳中,北京交管局的競爭格局如同三國演義,惠康實力雄厚,如同統一北方的曹操;中聯技術和產品的實力一般,卻擁有價格優勢,柳慶元出馬,總能三分天下取其一,如同江東的孫權;捷科好像東奔西跑的劉備,一沒地盤二沒實力。周銳想到這裡,說出一句:「我們必須破釜沉舟,打一場赤壁之戰。」

  駱伽被這句沒頭腦的話說糊塗了,手機嘀嘀響起,王鍇發來短消息:春節後開始招投標,做好準備。

  廠家現在都在暗處排兵布陣,不顯山不露水。宣布招標之後,項目浮出水面,便要短兵相接,刺刀見紅,一場沒有硝煙的大戰即將展開。駱伽和周銳的目光中都帶著警醒:惠康根基深厚,柳慶元出面,中聯肯定擠掉捷科,形勢雪上加霜。周銳打開電腦,大槍又掛出一條信息:中聯集團總裁柳慶元拜訪交管局,相談甚歡。大槍瘋了嗎?怎麼能把這事公布出來?這再次明確證明,大槍絕非張大強。

  周銳忘記上次跟趙勇不歡而散,習慣性地撥出趙勇電話:「喂,我,大槍怎麼把柳慶元拜會交管局的消息也公布出來了?」

  趙勇打開電腦,點擊張大強頁面,掛出消息的時間是晚上八點三十五分:「不對啊,他這個時候正在陪柳總吃飯呀。」

  張大強正在陪柳慶元吃飯,不可能分身掛出消息,網絡上的大槍是誰?他到底是什麼目的?周銳越想越不對,調出聊天記錄,仔細研究,一條對話跳入他的視線:好好干,有空來辦公室,再!見!

  「再!見!」那麼熟悉,誰喜歡用這種方式和口氣?他迅速打開與駱伽聊天的記錄:好開心,明天早上吃熱乾麵,拜拜,再!見!

  冒名頂替的假張大強難道竟是駱伽?

  74周三,上午七點二十分

  趙勇手裡舉著一張臥鋪票和一張硬座票,從售票大廳的人頭中擠出來。田蜜春節回家,車票不好買。他天不亮就起來,蹲在售票廳,卻只買到一張臥鋪。足夠了,我年輕力壯,撐得住十幾個小時的硬座。

  他今天不泡交管局,急急回到公司,找到唐南軍,聽他把柳慶元與李玉璽見面的情形講述一遍,拍著大腿:「李局長見廠家從來都是三分鐘,與柳總禮尚往來,一百個三分鐘都有。」

  趙勇沒有上酒桌,他級別遠遠不夠,可以不去,但他負責這個項目,整個過程又是他穿針引線,也可以去。他怕見張大強,可是躲得一時,躲得一世嗎?醜媳婦早晚要見公婆。

  唐南軍沒有過多興奮,張大強嚴格遵守招投標流程,最終比技術和商務:「大槍他不能成事,壞事卻綽綽有餘。」

  政府招投標越來越規範,趙勇知道水深水淺:「招標流程繞不開,只能利用。」

  「趙勇,你還要往市里跑跑。」唐南軍拍著腦袋想不明白,李玉璽在酒桌上說,這個項目不能做主。不能呀,這個項目就幾個億,也不至於到市里,他百思不得其解。趙勇乾脆不想,心裡反覆想的都是田蜜,不知不覺中全身被感情沖得滾熱。

  75周三,中午一點十分

  招標一動,黃金萬兩。

  立項報告獲批,球回到張大強腳下,他興奮得兩眼放光,工程師們各自分工,開始起草標書草稿。張大強一字不漏地仔細檢查,提出意見,返工修改。中午時間,張大強大方地請工程師們吃飯,工程師們也很開心,更加努力地敲起鍵盤,在張大強耳中,這就是鋼琴演奏出來的美妙音樂。經過反覆討論,招投標文件終於列印完畢,整整齊齊地摞在桌面,張大強抓起一本放在鼻邊聞聞墨香,一頁頁翻過去,清晰整潔,滿意地放下,吃飯去了。

  群眾吃肯德基,領導去吃生猛海鮮,張大強早與劉明君約好見面,吃幾口放下筷子:「局長宴請柳慶元,想替你們說話都難。」

  李玉璽先去中聯再去惠康,本來一碗水端平了,柳慶元誠心誠意回訪之後,這碗水就傾向中聯了。劉明君必須儘早了解敵情,他擔心失控,弄不好竹籃子打水一場空:「他們什麼關係?」

  「沒深交,卻談得很投機。」張大強能看出來,他們總共見過兩次面。

  劉明君咀嚼著這些信息,從張大強嘴裡估計套不出答案,便轉了話題:「馬上春節了,什麼時候招投標?」

  張大強慢悠悠夾起菜來,肚裡有料,卻不肯吐。劉明君試探著問:「主任,韋總明天要不要去見局長?」

  張大強咧嘴笑著,拍拍劉明君的胳膊:「韋總的分量比得上柳慶元嗎?」

  劉明君露怯地笑著說:「差得遠。」

  「聽我的,別去了。」

  「行,明天沒事兒,今天晚上出去活動一下,燕莎那兒開了一家。」

  「最近風聲緊,別出事兒。」張大強心馳神往,嘴上還在做樣子。

  「沒有金剛鑽不攬瓷器活。後台硬,有領導罩著呢。」劉明君與張大強臭味相投,又吃喝一陣兒,繼續問剛才問題,「什麼時候招標?」

  張大強一臉得意,從包包里翻出一份文件,在劉明君眼前一晃:「你看這是什麼?」

  「標書?」劉明君驚呼,廠家必須按照標書上的技術規格推薦產品,其中的採購指標極為關鍵。比如客戶要買筆記本電腦,你的產品一點五千克,競爭對手一點八千克,指標如果定在一點二千克或者二千克,雙方都打分一樣,必須定在一點六千克,你的技術才能加分。這是招投標競爭的核心,也是整個採購中最核心的機密。張大強技術確實有一套,剛立項,他已經做好了標書,速度出乎劉明君意料。

  「按照老規矩辦,春節之後立即啟動。」張大強把標書按在手掌下,老規矩就是交管局在網站公布招投標信息,至少擁來數十個廠家,然後組織專家通過技術和商務兩個環節,進行評標,簽署合同。依現在的形勢,肯定是中聯和惠康切分,中聯沒有頂尖的產品和技術,只能切些骨頭來啃,惠康無論如何都能分到最肥的部分。劉明君不得不佩服韋奇峰,中聯這麼一摻和,惠康竟是獲益的一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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