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周 奇正1
95周一,上午九點十分
周銳被方宏偉叫到辦公室,對著列印出來的電子郵件,大腦嗡嗡響成一片。這封郵件起自馬勛,轉了好幾圈,內容是他正在做一個河北的極具潛力的項目,客戶關係很好,得不到工程師的支持,導致項目進度緩慢,客戶開始與惠康接觸。
郵件後面是方宏偉的回覆,周銳支持駱伽北京交管局二期工程,時間困難,請馬勛諒解。馬勛再回郵件,看見周銳與駱伽手拉手看電影,辦公室戀情影響工作,請老闆給個說法,抄送到人力資源。人力資源把郵件轉給方宏偉,方宏偉回復,如果辦公室戀情影響工作,應該怎麼處理?人力資源列出兩種方案,要麼一方辭職,要麼調到不相關崗位。現在這份轉來轉去的郵件被列印出來,擺在周銳面前。
「哎,我也想幫你,可是馬勛這小子捅到人力資源那邊了,怎麼辦?」這一切都是方宏偉的主意,他卻扮成好人。
「我想想。」人力資源擺明了兩條路來,周銳都不願意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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駱伽面前也擺著這份郵件,方宏偉繼續痛心疾首地表演:「二期工程正在節骨眼兒上,不該發生這種事,馬勛真糊塗,怎麼就捅到人力資源了?」
駱伽仔細看著郵件中每一個用詞,推測著其中味道,郵件背後隱藏了什麼?方宏偉真是那麼無辜嗎?她抬起頭來,打開小雷達,試探方宏偉的反應:「馬勛發郵件,也不跟您商量一下?」
「沒有,沒有,沒跟我商量,駱伽,你別多想。」方宏偉慌張否認,她是不是看出什麼了?眼球轉到左邊,身體向前傾斜,雙手擺出辯解的急急擺動。
說謊話的肢體語言,駱伽一動不動地看著他,再次反問:「我會多想什麼?」
方宏偉自知失態,雙手縮回來,挺直腰板:「人力資源給了兩個辦法,你看怎麼辦?」
駱伽非常輕鬆,笑著回答:「很簡單,我們分手。」
自從被爆出辦公室戀情,周銳不敢在辦公室里與駱伽泡在一起,兩人吃飯也不敢在公司附近,看電影更敏感,駱伽在霄雲路上發現了楓花園汽車電影院,躲在車裡很安全。周銳跳進車裡,感到非常新奇,調好頻率,電影聲音傳入車內。
「我們分手吧。」駱伽興致勃勃地說道,一點兒都沒有分手的樣子。
周銳的目光與耳朵接收到了截然相反的信號:「伽伽,別亂說。」
駱伽肯定地點頭,摟起周銳的胳膊圍在腰間:「第一,我們在辦公室,儘量不單獨在一起,免得別人說閒話。第二,不一起出差,反正客戶都在北京。第三,下班之後,不在公司附近吃晚餐,看電影躲在這裡看。只要他們抓不住證據,就拿我們沒辦法,對了,你也不能總幫我,別人的事,也得放在心上。」
駱伽在演戲,這是沒有辦法的辦法,周銳皺著眉頭:「伽伽,我們這不是說謊話嗎?」
「那我們真分手。」駱伽氣得噘起嘴巴,周銳真是笨死了。
「不要!」周銳正在熱戀,嚇得退縮,「跟雷先生說實話嗎?」
「什麼事情能瞞住他那雙眼睛?說了反而讓他為難。」
96周二,上午十點十分
方宏偉輸了山東的項目,註定無法完成目標,八個月薪水的補償方案很合理,他沒有理由拒絕。他不理不睬,反而發出這樣一封奇怪的關於辦公室戀情的電子郵件,他到底有什麼動機?既然事情挑起,只能去解決。駱伽和周銳緊緊坐在一起,熱戀的人確實難以瞞住他人的目光。
「雷先生,北京交管局這周發軟體標。」駱伽故意東拉西扯。
「呃,好。」雷勵行答應,接著問了一個沒有方向的問題,「你們還好嗎?」
駱伽和周銳互相看看,猜不透這句話的意思,雷勵行笑笑,直接捅破窗戶紙:「我說過,公司同部門內禁止戀愛,還記得嗎?」
周銳的血管瞬間凍結,肯定是那封電子郵件!雷勵行一直沒有反對戀情,就算默認。駱伽可以敷衍方宏偉,卻不能也不敢敷衍雷勵行:「記得的。」
「你們有什麼打算?」雷勵行低頭看著郵件,不去看兩個人的肢體語言,給他們用目光交談的時間。
「我辭職。」按照人力資源的要求,要麼調到別的部門要麼辭職,兩選一非常簡單,周銳毫不猶豫。
駱伽皺著鼻子,他應該先聽再說,不該自以為是:「雷先生,我們應該怎麼辦?」
雷勵行不想拆散他們,噼里啪啦在鍵盤上敲著,笑了:「你們應該想想,事情背後的動機。」
周銳不是笨人,豁然清醒,職場如江湖,背後有說不清想不透的謀劃,方宏偉挑起辦公室戀情的話題,背後肯定有目的。雷勵行早就想通,抬起頭來:「這不是衝著你們來的,我可以肯定。他們出手了,這只是虛招。」
方宏偉背後一定有人支持,這個人會是誰?只可能是大中華區總裁周曉群,雷勵行漸漸識破了圈套,他返回中國的時候,陷阱已經布好,他啟動新陳代謝的時候,陷阱漸漸開始發動,以周曉群的手段,後招必定接踵而至,他將陷入腹背受敵的處境。他將電腦屏幕轉向駱伽:「這是我的回覆,你們看看。」
郵件只有短短一行:知道,口頭警告。這是大事化小的做法,用簡單的警告便替代了逼迫他們分手或者辭職,有明顯的偏袒意味。雷勵行神情嚴肅:「這次就這樣,周銳以後必須一碗水端平,一視同仁,在工作上不能偏袒,能做到嗎?」
「我能。」這是合情合理的安排,周銳確實花了過多時間支持駱伽。
「還有,我沒看見你們還在戀愛,知道嗎?」雷勵行把重音放在「看見」,意思很明顯,你們可以維持關係,但不能再被別人看見,周銳和駱伽一起點頭答應。
97周二,下午兩點三十分
五環路改造是北京交管局的大事,現在當官,一要上面有人,二要有政績。五環路改造便是巨大的政績,李玉璽翹首以待。政績必須讓領導看見才算數,否則就什麼都不是。現在,劉樹新即將退休,李玉璽隱忍數年,終於得到再上一層樓的機會,機不可失。
嘉賓雲集,大都是廠商代表,主席台正中的位置還空著,劉永華會出席嗎?他本不主張把劉永華名牌放上去,來了當然好,來不了就丟人現眼了,丟人還在其次,下面的小領導怎麼想?劉永華取消行程,不參加剪彩儀式了?說明自己大勢已去!王鍇很有把握,堅持放上名牌,他有把握嗎?這便是魚漂,魚漂一沉,便是大魚出現的信號。還有五分鐘就要剪彩了,劉永華沒到,儀式要不要推遲?北京交通堵成一鍋粥,劉永華會不會受阻,掃興而歸?
一輛奧迪鳴笛飛速駛進,後面跟著一輛麵包車。李玉璽連忙走下彩台,沖向麵包車,現在領導流行坐麵包車,暴發戶才喜歡寶馬奔馳,麵包車寬敞明亮,空氣又好,形象又親民,名利雙收。車門打開,一行領導魚貫而出。
劉永華帶著慈祥的笑容健步下車,溫暖著在場的群眾,笑容泛濫成海洋,掌聲如潮湧起。劉永華很給面子,與群眾熱情握手拍肩膀,以示鼓勵:「工人們在哪裡?我去看看。」
李玉璽引導他向主席台的工人代表,劉永華擺手:「同志!我們到一線去看看。」
劉永華一馬當先,越過路基走向農民工中間,見到年齡長的拍肩膀,遇到年齡小的摸腦袋,噓寒問暖,然後走向地勢較高的土堆,用喇叭大聲問候:「大家好,我代表首都老百姓來看望你們,謝謝你們辛勤勞動,為北京市民改造好了五環路,祝你們新年快樂。」
掌聲響起,劉永華看到農民工的洋溢著單純的笑容,與主席台的上虛情假意完全不同,十分受用,談興大發:「你們辛苦一年,回家看望父母子女了嗎?工資發了嗎?獎金髮了嗎?」
群眾很感動,用更加熱烈的掌聲來回答。劉永華指指主席台的嘉賓們,又指向身邊的高聳的GG牌:「我夸個海口,如果你們沒有拿到工錢,就爬到這上面去。」
群眾沒聽懂,連李玉璽也聽糊塗了,哪有這樣的領導?劉永華右臂一揮,大聲喊道:「我陪你們爬,老闆們敢不付工錢,咱們就不下去。」
領導的這句話十分暖人,打動了群眾,他們直起腰身,揚眉吐氣,掌聲從心底里爆發出來。劉永華指點著主席台的老闆:「你們聽見了嗎?要是欠了哪位農民工的工資,我從工程款裡面直接扣,加倍發。」
老闆們彎腰鞠躬,紛紛表態,劉永華這才滿意,離開農民工,在泥土堆中晃晃悠悠走到路邊,他心情不錯,甩開眾人翻越欄杆,腳下不穩,晃晃悠悠就要摔倒。一位眉清目秀的女子在他摔倒的剎那,扶在他腰間,另一手牽住,如同交誼舞般一轉,劉永華平穩地站在路面,李闈沒有立即鬆手,扶著領導走向主席台。
這只是瞬間,李玉璽看出奧妙,她與劉永華一舉手一投足都充滿默契,不張揚卻充滿親切,這女人不簡單。李玉璽目送她離開主席台,走入廠家行列,永嘉集團!這竟是王鍇的安排?他的思緒很快被打斷,作為主管建設的副局長,李玉璽才是今天的主角,他整整夾克,走到麥克風前,大聲致辭:「各位領導,先生們,女士們,各位尊敬的來賓,值此新年之際,全長九十八點五八公里的五環路按計劃全線貫通,至此,北京高速公路里程數位居全國各城市首位。五環路是北京第一條環形高速路,也是二〇〇八年奧運工程中率先建成的大型基礎設施項目。五環路連通了北京的七條放射性高速路,實現了高速對接,將為市區截流和疏導過境車輛起到關鍵的作用。二〇〇八年,五環路還將成為各奧運場館的重要聯結,全線貫通後,不僅使人們多了一條出行通道,更會疏解北京日益增大的交通壓力。我代表首都人民,謝謝大家的參與和貢獻!」
這段話遠沒有劉永華的風采,這是李玉璽有意為之,如果講話比領導精彩,那不是找死嗎?致辭和剪彩時間不長,劉永華興致高昂,跳上麵包車向李玉璽招手:「來,李局長,我們在五環上兜一圈。」
李玉璽鑽進車裡的時候,意外發現王鍇和那女子也在麵包車中。
麵包車寬敞,王鍇坐在前座,劉永華坐司機身後,李玉璽識相地擠到後排,那女子自然而然坐在劉永華身邊。麵包車在黑油油的高速公路上行駛,劉永華對施工質量讚嘆不已:「這五環!國外發達國家也達不到這個水準。我在加拿大溫哥華考察,當地有一條菲沙河穿越城市,上面只有兩座橋,交通嚴重堵塞,市政府五六年前要修架一座橋,議會反覆質詢,橋至今還沒有修起來。」
「為什麼呀?」李闈乖巧地插話,就像梯子讓領導墊腳,免得領導有自說自話之嫌。
「當地群眾不願意拆遷,他們民主啊,都要群眾投票,市議會投票通過了,但是區議會卻不同意。」劉永華用了拆遷這個中國特色的詞來形容國外。
將近一百公里的五環路從施工到建成只用了一年多的時間,李玉璽頗感自豪:「關鍵是執行力,然後再有財政支持,沒有辦不成的事情。」
「執行力很重要,財政支持也很重要,缺一不可。好了,就看到這裡吧,我們回去。」劉永華已經看夠,還惦記著去打網球。
司機在五環路上兜著圈子,撓著腦袋:「李局長,這五環路怎麼上不了機場高速回市區?」
「不可能,你再找找。」劉永華命令。
李玉璽揪心,五環路和機場高速是兩條幹線,汽車卻偏偏不能從五環到機場高速返回北京市區。四環和三環都這樣,可謂千古奇觀,這不是李玉璽傻,而是他精明。收費站在機場,所以歡迎車主儘快去繳費,五環、四環和三環沒有收費口,收不到錢不讓進。李玉璽支支吾吾回答:「市長,五環路確實上不了機場高速。」
劉永華揮手讓司機停車,麵包車嘎吱停在路中間,他爬下車走到立交橋上,趴在高處向兩邊張望,以為眼睛花了,機場高速可以上五環,五環路上的車卻出不去:「奇怪啊,設計院腦子進水了嗎?」
這其實是李玉璽的創舉,五環路設計是收費的,你儘管上來繳費,就是不讓你出去,便出現了只能進去不能出去的奇觀。劉永華眼裡不揉沙子,在五環路上一跑,竟然全部都看了出來。
李闈看了出來他的尷尬:「市長,您看,機場高速那麼堵,如果把車都放進來,那不堵得更嚴重了。您知道的,領導往返機場都走這條路,一定要控制好流量,老百姓每天柴米油鹽,堵就堵了,卻不能堵了領導們,耽誤國家大事可不好。李局長,這是不是您的意思?」
幾句話十分到位,既解釋得通,也化解了李玉璽的難堪,王鍇回頭意味深長地看一眼。劉永華便不再挑剔,返回車中,麵包車不能上機場高速,繞大彎返回市區。李玉璽忐忑不安,劉永華發現了五環路的缺陷,他有什麼反應?與其猜不透,不如點破,他咬咬牙關,鼓起勇氣,向劉永華陳述:「避免擁堵當然是一個考慮,道路設計成這樣,其實還有第二個原因。」
「呃,什麼原因?」
「北京二〇〇八年就要舉辦奧運會,舉世矚目,城市道路建設卻跟不上,五環修好了,還要修六環,缺多少資金啊?我心裡著急啊,光有執行力還不夠,修路是要真金白銀的。市政府財政緊張,不能為領導分憂就算了,哪能再添愁呢?我們不能等,不能靠,只能自籌資金,沒有條件,創造條件,為奧運鋪路架橋。」李玉璽這番話動了感情,發自肺腑便有了情緒感染力。
劉永華被感動,拍拍李玉璽:「好同志啊,這個道理我明白。還有另外一個道理,指責別人容易,說什麼堵車,亂收費,道路不合理,動動嘴巴挑毛病,誰不會?你們來試試,用一年多的時間把五環路修起來,他們肯定做不到,這需要魄力,也需要埋頭做事。玉璽同志,別擔心,也別怕堵車,大膽推進工作,早點兒把六環建設起來,為國慶獻禮。」
劉永華講話激情四溢,車內眾人深受感染,忍不住鼓起掌來。他興致盎然:「群眾有意見,我們不怕,我們和群眾來講道理,總之,我們對待群眾一不生氣,二不著急嘛。」
李玉璽受益匪淺,老百姓總抱怨交通擁堵,這還真是一個法門,領導就是有水平。他正在領會之際,劉永華冷不丁問道:「玉璽,聽說你們正在搞智能交通,進展怎麼樣了?」
李玉璽一驚,他怎麼會知道這個項目了?再想想王鍇和那個女子,頓時明白了,今天的一切都是有意為之。他穩坐釣魚台,拋出魚鉤:「馬上就要招投標了,正想向劉市長請示。」
劉永華點頭,看來李玉璽很識相,委婉地推薦永嘉集團:「如果把交通系統比作人體的脈絡,智能交通就相當於大腦,十分重要。五環路給我啟發很大,北京是首都,智能交通系統要使用最先進的技術為領導出行保駕護航,還有,要有規模,不能修修補補,要一步到位,我們經不起折騰。對了,王總是這方面的專家,你們可以多交流。」
這段話值得品味,最重要的信息出現在看似隨意的最後一句,讓李玉璽與永嘉集團合作的味道明顯。關於先進和一步到位,李玉璽也聽明白了,系統要搞大,利潤就更豐厚。答應嗎?魚兒吃了魚餌,會不會遊走?領導的事情辦了,自己扶正的事情還有沒有下文?明說太赤裸裸了,不給領導面子,太不識相,李玉璽遲疑。李闈察覺到了變化,用笑聲掩蓋出尷尬的氣氛:「看看,領導們時時都不忘工作,搞完開通儀式,回家路上也討論工作,首都的群眾多有福氣,修了八輩子福才趕上這麼好的領導,可惜這裡沒有電視台的朋友,要是報導出去,群眾們一定感動得痛哭流涕。」
王鍇也打岔,緩和氣氛:「現在還早,去朝陽體育館打幾局?」
劉永華沒有得到答覆,略微掃興,不答話。李玉璽忽然明白了什麼頓感後怕,糊塗啊,這是討價還價的時機嗎?操之過急,差點兒犯了錯誤,立即表態:「劉市長,我明白了,一定確保智能交通系統的先進性,確保一步到位。」
劉永華臉上浮現笑容,對司機說:「朝陽體育館,——玉璽,聽說你能打,今天比畫一下。」
輕舟已過萬重山。現在和領導進入了私交階段,該陪領導辦一件壞事了。
李玉璽進入領導的私交圈,晉升指日可待,更不敢怠慢,第二天上班後,立即把項目組成員召集到會議室,等大家落座就開了口:「昨天,我們舉行了五環路的通車慶典,市里主要領導都出席了,對建設速度大加讚賞,我們用一年時間建完了發達國家五六年的路。北京是首都,我們要為領導出行保駕護航,智能交通是交通管理的大腦中樞,舉足輕重,必須加緊建設先進的一步到位的系統。」
項目組討論的重點是緩解交通擁堵,防止罰款流失,在李玉璽口中,保駕護航似乎變成首要的考慮因素,張大強腦筋還在轉換之中,方恩山領悟最快:「為領導保駕護航?功能上怎麼實現?」
李玉璽領會了劉永華的意圖:「問得好,北京每年都有大型國際會議,領導人頻頻出訪,智能交通系統必須做好信息控制和調度,為領導出行保駕護航。」
「那不就更堵車了?」張大強一聽就頭痛,本來北京就堵成粥了,大型會議或者領導出行都要限行,給老百姓添多少麻煩?
「哪個大城市不堵車?我們不能因噎廢食,有理由不做好保駕護航的工作嗎?」李玉璽一句話就問住張大強,是啊,堵車是大城市的通病。
「好,按照這個思路整理招投標文件,儘快招投標,爭取早日建成,為國慶獻禮。」
張大強暗暗叫苦,保駕護航模塊是聞所未聞的功能,領導卻極端重視。
98周三,上午九點十分
周銳要喚醒趙洪河的沉睡點,打電話的肯定是駱伽,她掏出手機又收起來:「哎,你扮演趙洪河,我們試試。」
魔鬼訓練之後,駱伽總玩這種角色扮演的遊戲,她本就將銷售當作演戲,醞釀好情緒,換上笑容:「您好,請問是趙支隊長嗎?」
「你是?」周銳將右手做成電話姿勢,放在耳邊。
「我是捷科公司的駱伽,您今天上午有空嗎?」
「你什麼事?」周銳皺起眉頭模仿想像中的趙洪河。
「嗯,我想見見您。」駱伽用很溫柔的語氣。
周銳爆笑:「伽伽,你這麼說話,趙支隊肯定誤解。」
「搗亂,你在這裡,影響我醞釀情緒。」駱伽走到一邊醞釀情緒,撥通電話,趙洪河聽說是廠家,語氣生硬地只說一句,這事他不管,生硬地掛了電話。
「你約不到,我肯定也不行。」周銳鑽進駕駛座,啟動汽車,「直接去堵,查查趙支隊在哪兒。」
周銳往往用很二的方法,卻是最直接的解決方案,駱伽布下了內線,一個電話就問出來,趙洪河在四環路布置警力,抓捕追尾逃逸的司機。周銳打方向盤駛向四環,十幾分鐘之後,便看見一溜大貨車停在輔道。他向右打輪,汽車沿著右側的緊急停車帶向趙洪河駛去。
「周銳,你瘋了?」駱伽驚呼,平常循規蹈矩的周銳表現得十分膽大。
「怕什麼,頂多罰兩百元。」周銳掌擊駱伽,「一會兒你戳痛點。」
朝陽支隊長趙洪河豎起手掌,攔住瘋狂駛來的汽車,在車窗前敬禮:「請出示駕照。」
駱伽的大衣嚴嚴實實,擋住凜冽刺骨的北風,雙手恭敬奉上名片:「趙支隊您好,很高興認識您,我是捷科公司的駱伽。」
「你這是什麼?走人行道,罰款兩百。」趙洪河冷不丁接到名片,低頭開出罰單,揮手讓駱伽快走:「你這女娃娃,我很忙,別搗亂。」
駱伽臉蛋縮在衣領間,撩開被風吹散的發梢,使出常用招數:「就占用您三分鐘。」
趙洪河不想參與智能交通項目,想儘快擺脫糾纏,看見手下的交警想攔一輛計程車:「別罰了,他們出來拉活兒不容易,抓住寶馬奔馳,給我使勁兒罰。」
「那有一輛寶馬,年輕女孩開的,肯定是二奶或者小三,我去罰。」交警跳起來。
「別扯淡,二奶或者小三能這麼早起來去上班?」趙洪河踢了他一腳。
交警放走計程車,坐奔馳寶馬奧迪的要麼是領導,要麼是大款或者小三,誰惹得起!嘴裡嘀咕著說:「不罰老百姓,咋完成罰款指標?」
「奶奶的,不能劫富濟貧也就算了,別成天欺負計程車。」他瞪一眼年輕交警,摩托尾巴冒出青煙就要衝出。周銳走到摩托側面:「趙支隊,我可以幫您抓住那個逃逸的司機。」
趙洪河衝出去到路口,又繞回來,兜到周銳身邊:「你說什麼?」
駱伽大吃一驚,掐著周銳胳膊,低聲說:「別亂說呀。」
周銳不答反問,戳他痛點:「肇事發生在凌晨,沒有交警值班,司機沒有顧忌,超速又闖紅燈導致惡性事故頻發。北京去年的交通肇事逃逸一百多起,沒有目擊者,怎樣抓獲肇事逃逸的司機?」
趙洪河被問住了,周銳又連珠炮般問下去:「機動車保有量持續增長,交警人數卻沒有增加,冬天零下十幾度,騎著摩托在路上呼吸污染的尾氣,大劉查出呼吸道問題,他兒子才三歲半,一家子以後怎麼過?」
大劉的病情已到晚期,趙洪河鼻子發酸,抬頭盯著周銳:「你到底是什麼路數?」
周銳句句直指趙洪河的痛點,駱伽焦急地用指甲掐他胳膊,你有什麼資格指責趙洪河?無奈衣服太厚,周銳無動於衷。誰解釋誰被動,周銳拿出死豬不怕開水燙的勁頭,繼續搶奪提問權:「如果在市區路口架設攝像頭,布下天羅地網,那個撞死父子倆的肇事司機還能跑嗎?」
趁趙洪河來不及細想,周銳繼續問,就像審問犯人,犯了銷售大忌:「要是智能交通系統建設起來,攝像頭替代交警監控路面,能保護多少交警,能不能避免大劉的悲劇?」
趙洪河被徹底問倒,說不出所以然來,語言間的短兵相接突然停止,沉寂下來。情緒稍微激化,便會轉向負面,駱伽立即擋在前面:「趙支隊,周銳是工程師,做技術的,比較二,說話比較直,是不是惹您生氣了?」
駱伽給了個台階,趙洪河升騰的怒氣被撫平,不甘心被周銳占上風,還想找回來:「你既然看出問題,我倒要看看,你有什麼辦法。」
駱伽就等這句話,雙腳彈簧一樣交替踢踏地面:「都被凍成冰棍了,能找個暖和的地方嗎?」
「去支隊,必須給我說出個所以然。」趙洪河點頭,摩托車從輔道揚長而去,從堵車長龍中疾馳而出。
「你呀,真二,剛才嚇死我了。」駱伽踩在周銳腳面,語氣卻不是責備的味道,她手指皮鞋:「給我脫下來。」
「別,不乾淨。」周銳心虛地嘿嘿笑,拉開車門鑽進去。
駱伽喜歡踩,喜歡掐,用這種方式與周銳溝通,這幾次無論踩多狠,他都不痛不癢,肯定有問題。她在副座猛然壓在周銳膝蓋上,伸手去碰他皮鞋,哼,這麼狡猾,鐵打的嗎?周銳為抵禦駱伽的腳,買到一雙極硬的皮鞋,怕被看穿,扭著身體拼命掙脫,去撓她臂彎的癢處。
這招果然見效,駱伽尖叫著笑成一團,身體拱起來。車內空間狹小,兩人滾成一團,周銳無意碰到一片光滑細膩的皮膚。駱伽嚶嚀一聲,臉上飛紅窩進他懷抱,小小車廂變成二人世界。周銳碰到敏感部位,極為尷尬,裝作什麼也沒有發生,撫著她的秀髮,心怦怦直跳。
智能交通系統在路口架設攝像頭,監控路面,肇事司機車牌號碼被拍下來,順藤摸瓜就能找到。周銳講了很多案例,有了這套系統,三天內肯定那把那撞人逃逸的司機抓住。駱伽用話套著趙洪河,誘他上鉤:「如果能解決這個問題,您認為有意義嗎?」
趙洪河是性情中人,說話做事都在實處,重重擊著桌子:「早有這個東西就好了,那個撞死父子倆的孫子早就抓回來了,孩子他媽醒了第一件事就是問兒子,哎!」
周銳開始分析第二個痛點:「交警大多數時間都在路口監控路面,冬天這麼冷,零下好幾度,汽車尾氣向鼻子裡面鑽,完全可以交給電腦和攝像頭來做,把交警在路面的時間壓縮下來。」
駱伽再次暗示:「如果將交警在路面的時間壓縮一半,怎麼樣?」
趙洪河對數字略微疑惑:「那不是神仙日子了?」
銷售就像釣魚,沒有上鉤就起竿,肯定將魚兒嚇跑,如果上鉤卻不收竿,就是餵魚了。上不上鉤看魚漂,判斷客戶是否上鉤也有訣竅。現在時機成熟,駱伽準備收竿:「趙隊長,您既然看到了問題的嚴重性,下一步應該怎麼辦呢?」
趙洪河聽到這裡,迫不及待:「嗯,我真得參與一下了。」
駱伽覺得還不到位,又悄悄點下趙洪河的興趣點:「您這麼忙,下班都做些什麼呢?」
趙洪河實心眼兒,不會繞彎:「在外面跑了一天,就想抱抱兒子,早點歇著。」
喝酒是趙洪河的興趣點,駱伽指著周銳說:「他呀,每天跑來跑去很辛苦,睡覺前都要喝點兒,才睡得香。」
周銳被說成酒鬼,不滿地矯正駱伽的說法:「是啊,我要是半夜睡不好,就喝上半杯。」
駱伽有心看似無心,繼續向他興趣點上靠:「趙隊長,您一般喝什麼?」
趙洪河肚裡的酒蟲都快爬出來了:「北京人當然喝二鍋頭了,精選高粱清蒸,低溫入池,貯陳精釀,後勁綿長,真正好酒。」
「哪能喝到正宗二鍋頭?」駱伽繞著彎要請他喝酒。
趙洪河拍拍肚子,看著駱伽:「女娃娃有話直說,不用這麼繞來繞去。」
「行,現在冬天喘氣都帶冰絲,咱們東來順搭二鍋頭,熱氣騰騰,怎麼樣?」駱伽被看穿心思,臉上一紅。
「還有,你倆什麼關係?他睡覺前喝酒,你這女娃娃都知道?」趙洪河久混官場,豈是傻瓜?
駱伽說漏了嘴,周銳卻毫不含糊挎著駱伽胳膊:「她是我女朋友。」
趙洪河哈哈拍著周銳:「嗯,還是你實在。」
「喝杯牛奶,飯桌上先吃兩塊肥肉再喝酒,可以減少胃對於酒精的吸收。」周銳在網上找到防禦醉酒的辦法,掏出兩盒牛奶讓駱伽喝掉,又叮囑:「喝前晃晃酒杯,晃出一丁點兒,半斤酒能少喝一兩,還有,喝完含嘴裡悄悄吐到毛巾里。」
駱伽用紙巾擦擦嘴角,開起玩笑:「醉之以酒而觀其性,我終於看到你本性了。」
「記住,喝醉了,你要吃虧的。」周銳很擔心。
「不怕,有你呢。」駱伽說話間,車到了餐廳門口。
「頭三尾四。」駱伽定了包間點了滿桌的菜,第一道熱菜便是紅燒鯉魚,魚頭看著趙洪河。
趙洪河端起拇指大的酒盅,連干三杯。他喝酒方式與眾不同,喜歡用不能再小的酒盅,連不會喝酒的駱伽都笑出來,大意起來。他放下小酒盅,指著魚眼睛:「眼六肚七。」
「有這講究?」駱伽嘟起嘴巴,服務員忙不迭笑著點頭說「有」,她只好端起酒杯,一口一杯,火焰順著喉管流淌,周銳將酸奶推給她,據說能在胃裡形成黏膜,抵禦酒精。酒精火焰在駱伽胃裡燃燒,眼眸也被點燃:「您不能總叫我女娃娃,我都二十六了。」
「好好,女娃娃。」趙洪河答應。
「不行,不行,剛說不能叫女娃娃,罰三杯。」駱伽站起來抗議。
趙洪河乾脆地仰脖喝乾,駱伽站起來,學樣一飲而盡:「我陪您。」
「站著喝酒不算。」趙洪河笑眯眯,從上菜開始就與駱伽鬥智鬥勇,贏者少喝輸者多喝。趙洪河指著鯉魚眼睛,笑呵呵提醒還有酒沒喝。周銳出來擋駕,六盅滿噹噹的二鍋頭入肚。酒局才剛開始,飯桌上遍布數十個星星點點的酒盅。下一道菜是甲魚,駱伽轉動盤子,嘴裡命令:「甲魚,看隊長,看隊長,求求您了。」
甲魚仿佛聽見,速度減緩,停下時瞪著趙洪河,鼓鼓的肚子衝著周銳,駱伽拍著手哈哈笑,趙洪河酒品極佳,不用催促,舉起酒盅二鍋頭入肚,指著甲魚腿:「腿二尾四,衝著你,女娃娃。」
還好,只有兩杯,駱伽臉色酡紅,一飲而盡,趙洪河不依不饒:「每條腿兩杯,總共四條腿。」
駱伽一口一杯,八個酒盅排成在面前:「還好呢,甲魚只有四隻腿。」
「上菜了,油爆蜈蚣。」服務員送菜上來,趙洪河笑聲更響,「女娃娃,你來轉盤子,一百條腿的蜈蚣!」駱伽捂著嘴巴,踉蹌著沖向洗手間。
駱伽回來,趁著沒有醉倒端起酒盅:「問您一個問題,行嗎?」
「丫頭,別繞彎,說。」趙洪河是直腸子。
「您為什麼不介入二期工程?」駱伽努力打通關係,如果他不介入,力氣就白費了。
「你呀,不懂,我跟你說幾條。第一,人多的會不重要,重要的會人不多;第二,解決小問題開大會,解決大問題開小會,解決重大問題不開會;第三,上會的事不一定真干,真幹的事不一定要上會;第四,會上發表的意見不要太當真,會下交換意見一定要認真;第五,開會的人基本不幹事,幹事者基本不開會。」趙洪河仰脖喝乾杯中酒,拍拍胸口,「我這裡有數,別急。」
99周四,上午十點整
軟體招投標正式開始,接著便是硬體投標,方恩山在會議室中繞來繞去,交警支隊代表一直沒到,他不耐煩地掏出電話:「在哪兒?什麼!你不來怎麼行?老趙來,好好,這樣最好。」
方恩山開始犯嘀咕,趙洪河怎麼摻和進來了?招投標有好戲了。
「對不住,怎麼堵成這樣?」趙洪河推門進來,向評委們拱手拜年,他被周銳和駱伽打動,真的摻和進來。
「稀客,稀客,親自來了?」張大強很開心,這說明一線交警的重視。
「學習學習,這個東西給我們用,必須搞明白。」趙洪河拉出椅子溜邊坐下,他久混官場,養成不泄露底細的習慣。
「您怎麼能坐那兒?中間坐。」張大強比趙洪河低半級,人家手底下管著幾百人的交警隊伍,實權還在方恩山之上。
「你們這高科技,我啥都不懂,讓我坐中間,不是出我洋相嗎?」趙洪河虎著臉,瞪起眼,沒人敢和他叫板。
張大強本就是局外人,立即讓步:「行,您能來就行,座位隨您便。」
方恩山滿腹狐疑,趙洪河是劉樹新的親信,在招投標的關鍵時刻,他有什麼意圖?
永嘉集團陳述方案,方恩山兜里揣著一張硬硬的卡片,昨晚王鍇在酒桌上送過來的,他今天上午查了,說是春節買點兒豬肉,其實裡面的錢都夠買一百頭豬了,方恩山開始計算,一頭豬兩百斤,豬肉多少錢一斤?真差不多。他沖王鍇笑笑說明一切,工作早就做好了。等永嘉集團講完,王鍇退出去,方恩山擺出公正公平公開的樣子:「各位評委,請大家說說吧。」
「保駕護航模塊?聽著新鮮。」一名年輕評委經驗不多,質疑起來。保駕護航模塊就是把軍隊和政府的信息記錄下來,攝像機拍到這些牌照之後,從違章車輛中挑出來,走另外的渠道處理,其實就是不了了之。
「這樣搞,特權車不就更加肆無忌憚了嗎?」議標就是這樣,牆倒眾人推,才能顯出評委的水平。
張大強不理解這個功能,加入反對陣營:「我同意各位評委的意見,我也覺得彆扭,聽大家一講,恍然大悟。趙支隊,您在一線,有什麼看法?」
趙洪河趴在桌子上打盹兒,忽地坐直:「這個,我是來學習的,你們講,聽你們的。」
保駕護航模塊是劉永華提出來的,方恩山見形勢不對,打斷張大強:「北京是首都,與其他城市不一樣,我們始終要把為領導服務放在第一位,老百姓堵堵車怕什麼?不就是上班下班,吃喝玩樂嗎?都是雞毛蒜皮。領導處理大事能耽誤嗎?如果外國首腦來北京參加奧運會,能讓人家堵在路上嗎?中國是禮儀之邦,什麼叫禮儀?古代官員出行,要鳴鑼開道,黃土鋪地,清水淨街,老百姓要懂得規矩,如果是皇上出行,那要跪地叩拜。為領導保駕護航就是規矩,首都群眾應該覺得幸福,不應該抱怨堵車。保駕護航模塊,本質上就是給老百姓立規矩,要不怎麼是禮儀之邦?」
方恩山談古論今,長篇大論,震住評委,其實為永嘉集團說話:「好了,請大家打分。」
專家評委們走進大會議室,張大強抓來麥克風,宣布公布技術評標成績。工作人員打開投影儀,把分數被投射到屏幕上,一一念出分數:長天軟體,六十五分;永嘉集團,五十八分……
專家評委對保駕護航模塊產生分歧,張大強煽風點火,影響了技術得分,永嘉集團僅僅排名第三,與第一名相差七分。台下的王鍇神色自若,毫無異樣,方恩山不禁擔心,走到張大強身邊,輕聲嘀咕:「是不是向局長匯報一下?」
「不用,按照招投標流程辦。」張大強揮手,從來都開完技術標和商務標,才向領導匯報。方恩山被斷然拒絕,非常不滿,哼了一聲站起來,離開會議室向外走去。
「公布商務標。」張大強不管不顧,大聲宣布。
方恩山一肚子不滿,出了會議室,上電梯直奔李玉璽辦公室,推門坐進去,自倒一杯茶水悶頭喝起來。李玉璽很意外,為他續一杯茶水:「老方,不是正在評標嗎?」
「這個張大強!保駕護航功能是領導提出來的,他帶頭反對,煽動不明真相的評委們,永嘉集團技術得分五十八分,第三名。」方恩山在技術上說不過張大強,卻能跟李玉璽說清楚。
放長線釣大魚指望著王鍇,萬一有了閃失,怎麼向領導交代?方案設計完成,張大強沒了利用價值,該抓回項目主導權,用方恩山取而代之了,李玉璽琢磨著。方恩山是真生氣,也在推卸責任:「我低聲下氣地說,向局長請示一下吧,人家說什麼?嚴格遵守招投標流程。扯淡,招投標流程禁止向您匯報嗎?我還想再說幾句,人家抓起麥克風,公布商務標。」
「結果怎麼樣?」李玉璽坐不住了,張大強獨斷專行,要壞事兒。
「凶多吉少,商務分總共才三十分,很難扳回來。」方恩山緊急匯報,就為商量對策。
誰設計的招投標流程?一開兩瞪眼,沒有迴旋餘地,不科學。李玉璽來不及更改流程,也沒時間生氣:「快下去看著張大強,別讓他公布招投標結果。」
方恩山憤憤不平,站起來:「張大強無組織無紀律,拿招投標流程當擋箭牌,以後怎麼弄?」
李玉璽真想下去看看,可是身份特殊,既不能坐在評委中間,也不能混在廠家代表裡面,他把手中鉛筆啪地掰斷,必須廢了張大強。
「還有,趙洪河參與投標,一語不發,不知道葫蘆裡面賣的什麼藥?」方恩山很敏感,趙洪河是劉樹新的鐵桿心腹,他會不會有所警覺?
「你快下去,不能讓張大強亂來。」李玉璽暫時顧不上趙洪河。
方恩山回到招投標現場,坐在後排,聽工作人員公布價格。
「長天軟體,五百五十五萬元。」工作人員宣讀,廠家代表站起來確認。
「永嘉集團,嗯?」工作人員突然停止,檢查封條沒有異常,走去與張大強協商片刻,回來宣布:「永嘉集團,一元。」
這數字匪夷所思,王鍇舉手確認,他一點兒都不傻,利潤不在這幾百萬的軟體,而在背後的硬體。會議室交頭接耳,一片混亂,張大強慌了神,左右看看,評委們也一臉茫然。方恩山掐著手指細算,也沒算到王鍇竟有如此盤算,趁亂走到張大強身邊:「繼續宣布。」
「還是向局長請示一下吧。」一元的價格肯定低於成本,張大強不敢做主。
張大強帶隊,專家評委排隊進入李玉璽辦公室,方恩山一臉輕鬆。
「商務標開了。」張大強取出表格遞上去,第一行便是永嘉集團的一元報價。
王鍇怎麼會做虧本買賣?李玉璽以為看錯:「確認數字了嗎?」
評委們一起點頭,雖然有蹊蹺,王鍇肯定有盤算,李玉璽右手一揮:「宣布吧。」
「這裡面絕對有貓膩。」張大強多次組織招投標,第一次遇到這種事情,俗話說,殺頭的生意有人做,賠本的買賣沒人理。
「哦,為什麼?」李玉璽端起茶水,悠然品了一口。
「一旦系統出了問題,永嘉集團拍屁股走人,我們吃不了兜著走啊。」張大強不糊塗,評委們一起點頭。
「這是合法競爭的商業手段,我們不能得了便宜還賣乖。」方恩山打斷。
張大強雖然有小毛病,卻還是堅持原則的:「還有那個保駕護航功能,不倫不類,咱們搞出這個功能,會被笑掉大牙的,也會被老百姓罵的。」
方恩山搶在前面,擲地有聲地擋回去:「北京是首都,中央政府所在地,一塊磚頭從天上掉下來,就能砸到五個部級領導,每年人大、政協兩會,外國首腦來訪,還有奧運會,其他城市有嗎?這些活動離得開交通運輸嗎?我們能不保駕護航嗎?」
這句話唬住不少評委,張大強也不是吃素的:「為這些重大活動保駕護航,我張大強絕不反對,可是您看看保駕護航的具體功能,就是為特權車違反交通規則保駕護航。我們可以忽悠外人,心裡誰不明白?專家們都在這兒,你們說,是不是?」
評委們都是張大強挑出來的,紛紛表態支持,大有氣吞方恩山的氣象。唯獨趙洪河閉著眼睛打盹兒,與這一切毫不相干。李玉璽早想拿到招投標的控制權,張大強公然跳出來,正撞在槍口上,他砰地一拍桌案,大聲斥責:「張大強,夠了。」
李玉璽的動靜嚇住眾人,方恩山抓住機會痛打落水狗:「張主任,剛才在招投標過程中有爭論,我建議匯報後再開商務標,你怎麼說?嚴格遵守招投標流程。招投標流程禁止討論和匯報了嗎?這是不是那招投標流程當擋箭牌?現在商務標開完了,違反招投標流程嗎?沒有,你又否認招投標結果,到底是怎麼回事兒?」
沒等張大強解釋,方恩山又盛氣凌人壓下來:「張主任,李局長考察廠家,誰把消息泄露出去的?」
「沒有啊,局長。」張大強目瞪口呆,這從何說起?
方恩山繼續猛烈抨擊,從半年前的一期工程開始說起,張大強被炸得片甲不留,臉紅一陣兒又綠一陣兒,痛苦指數不斷升高,最後談到信息中心不了解一線情況,閉門造車,這等於剝奪張大強設計方案和評審的資格,失去制定標準的權力。張大強如受重擊,如墜深淵,然而,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諾諾回答:「需求確實應該由一線提。」
趙洪河眼皮一跳,猛地抬頭,張大強有小毛病,卻能堅持主見。李玉璽注意到他的動作,眼睛一眨:「趙支隊,有什麼看法?」
趙洪河看不過去,說著不痛不癢的話:「信息中心出過通知,我沒有參加,害得你們閉門造車,坐井觀天,我有責任。」
這句話很有味道,似乎認可了方恩山閉門造車的說法,又把張大強的責任攬過來,讓人聽不出來立場。張大強卻聽到心裡去了,眼睛酸酸,深受感動,感激地望著趙洪河。
李玉璽不為已甚,撫慰張大強:「巧婦難為無米之炊,現在好了,一線的同志們認識到智能交通的重要性,大家團結奮戰,早日建成智能交通系統,超額完成罰款指標。」
張大強聽著十分受用,起來表態:「只要有老趙和老方支持和配合,我一定完成任務。」
李玉璽必須選擇選擇永嘉集團作為軟體供應商,才能繼續放長線釣大魚,只要張大強乖乖聽話,也不一定非要置他於死地,笑眯眯地問道:「軟體招投標,該怎麼辦?」
張大強退縮了,便能過了這一關,他卻硬著脖子頂住:「局長,一元錢的軟體我張大強不敢用,出了責任我也扛不起。」
「大強,一切按照流程辦事,不要意氣用事。」方恩山口氣軟了下來,出意外總不好。
張大強氣呼呼站起來:「我負責技術,這種一元錢的軟體,我不敢買。」
李玉璽盯著張大強幾秒鐘,他已經沒了利用價值:「各位專家,請大家休息一下,我們內部開個會。」
專家評委們退出,李玉璽抽出一份文件,啪地摔在張大強面前:「二十世紀中葉,人類生存方式發生了重大變化,信息科學技術是科技革命的重要領域,帶來很多新觀點和新思路,使得人類從物質資源轉向信息資源,知識可以不斷創新和共享,不會消耗,知識與傳統資源相比,具有無可比擬的優勢。然而,信息技術革命是不是顛覆了馬列主義?馬列主義還管不管用?」
張大強看看左右,確認這個問題,腦子實在過不過去:「那個時代還沒有網際網路,沒啥關係吧?」
李玉璽一指張大強,義正詞嚴:「同志,這句話犯了嚴重的政治錯誤,這樣下去很危險。人大開了博士班,現代科學技術與馬列主義,你要充充電了。」
完蛋了,張大強不僅在這個項目被廢掉,還要脫產學習一年半載,在交管局難以翻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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