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老狗
回去的路上,張準的心情並沒有因為這三千多兩的意外收入而變得高漲起來,反而他內心始終有些沉悶,閉上眼睛時總是會想起那些堆積如山的人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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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世人命如草,可盛世又何嘗不是呢?
沈煉或許發覺了張準的低落,亦或許沒有發覺,他並沒有直接去安慰張准,而是輕聲道:「張准,進城以後要不要去我那裡喝一杯?」
張准心中有些煩悶,正好還有些事情想要問一問沈煉,便下意識點了點頭,道:「如此便是再好不過,只是我身上還有這許多銀子,就這麼收著,始終有些不太安心。」
沈煉點了點頭,道:「這些銀子你先收著,過兩天給程千總包一千兩過去,算是一個孝敬,到時候他也會幫你引薦一些人,這樣你進繡衣衛也算有了一個前程。」
張準點了點頭,笑道:「既然如此,那這錢拿著也就不燙手了。」
儘管經過了一夜加上大半天的奔波,二人本應疲憊交加,可是因為受了血氣的刺激,此時精神頭並不算差,很快便在落日前進了城。
進城之後,張准率先回家了一趟,將得來的三千兩白銀直接交給了一臉驚愕的張富貴,並且吩咐了留下一千五百兩另有他用外,便逕自出了門,跟著沈煉一同轉往了城南方向,只見他們一路穿過街坊,很快就來了一處狹窄的院落前,卻正是沈煉的家。
沈煉將馬兒系在門前的大柳樹下,便走上前敲響了院門,只見一名婦人急匆匆地走出來,打開了院門,只見模樣倒是生得俊俏無比,唯獨臉上有一道疤痕,讓人忍不住心生嘆息。
婦人瞧見沈煉時,下意識板起了臉,似乎正有一肚子氣要發。
張准不想看到自己未來上司可能會出現的尷尬,便連忙走上前去,拱手道:「小弟張准拜見嫂夫人。」
婦人驚訝地抬起頭,望了張准一眼,臉上勉力露出一絲笑容和一絲驚訝。
「卻是貴客上門,倒是失禮了。還請貴客稍後,我這就去做飯招待客人。」
說完後,她重新狠狠瞪了沈煉一眼,便準備邁著步子走進了院子。
沈煉卻是一把攔住了婦人,笑道:「我與張准小兄弟一見如故,倒也不必拘束禮節,妙彤你去打點酒來,再做個花生米,我與張兄弟暢聊一番。」
婦人聽了以後,重新打量了張准一眼,這才點了點頭,自去不言。
張准不敢多看,跟著沈煉卻是來到院子裡坐下,很快婦人打來了酒,卻並沒有隻上花生米,還多加了幾碟下酒菜,便匆匆離去。
夕陽如血,餘暉灑在石桌上,卻是給人一種滄桑之感。
沈煉輕輕端起酒杯,望向了遠處的婦人,道:「當年妙彤出身書香門第,她父母看不上我這個窮苦書生,打算將妙彤嫁給城中大戶,妙彤誓死不從,便用剪刀在臉上劃了一道,留下了傷疤。」
張准舉起酒杯,真誠地說道:「沈大哥,嫂夫人待你的確是一片真心。」
沈煉深深嘆了一口氣,將酒杯中的殘酒一飲而盡,低聲道:「為了妙彤,為了能讓人看得起,我拋棄了讀書人的身份,加入了繡衣衛,不顧一切地往上爬——等我做了百戶那天,程大人親自帶我去向妙彤家人提親。」
張准沒有說話,他只感覺這個故事似乎還有曲折。
果不其然,沈煉的眉頭微微揚起,眉目中帶著化解不開的憂愁,道:「她父親得知我進了繡衣衛後,便破口大罵,甚至說我有辱斯文名節,所謂的提親自然不說,還將我們帶來的禮物全部都給扔到了大街上——」
張准心頭一顫,道:「然後呢?」
「然後?」
沈煉喝了一口氣,冷笑道:「程千戶豈是能被人欺辱的?他很快就使出手段,將妙彤的家人全部關進了大牢,活活將妙彤父親給餓死,還把那戶富商一家給殺了個乾淨,奪盡其家產,你說,我們這樣的人,是不是滿手的血腥罪惡?」
張准倒出了一杯酒,一口喝了個乾淨,眼神中帶著些許茫然。
.......
當張准拖著醉醺醺的身體回府後,鈴鐺頓時頗為擔憂,她同張富貴將張准抬回了床上,端來了熱水擦頭洗臉,還備上了一個痰盂,方便張准嘔吐出來。
等到午夜時分,張准忽然睜開了眼睛,他望向了趴在床榻邊上的少女,只見她眼旁掛著淚痕,小手上纏著裹傷布,睡得卻是頗為香甜。
張准小心翼翼地穿衣起床,將少女扶回了床上躺下,他便一個人走出了院子,只見天上掛著一輪皎月,四周還有許多繁星。
直到目前為止,張准基本上明白了沈煉的用意。
無論張准到底有沒有這個勇氣揮刀,無論他對那些死者懷有什麼樣的複雜心情,沈煉都在告訴他一件事情,想要加入繡衣衛,先把這些無用的道德摒棄掉,只有這樣,才能真正活下去。
放在這個時代,這個道德觀並沒有任何問題。
可是張准畢竟不是這個時代土生土長的人,他接受過良好的教育,擁有自己的一套價值觀,在短時間內想要完全轉化過來,恐怕並沒有那麼容易,那些潛移默化的東西,都在無時無刻地提醒他一點,你不是這個世界的一份子。
「少爺......」
一聲呼喚聲使得張准清醒了過來,他望著手中持著燈籠的張富貴,連忙道:「張老,怎麼這麼晚還沒睡?」
張富貴輕聲道:「這些日子咱們張家也算是折騰個不停,老僕有些擔心,便每天晚上出來轉一轉,要不然睡不安生.......」
張准忽然想起了曾經在老家養過的一條大黃狗,似乎也有著跟張富貴一樣的習慣,它總是會在睡前好好巡視一番它的領地。
「張老,早點睡吧。」
張准笑了笑,道:「再過一段時間,咱們家肯定就能恢復原樣了。」
張富貴輕聲道:「今天看著少爺的樣子,老僕總是會想起老爺,他就常常一個人在晚上出來,也會跟少爺一樣皺著眉頭......」
張准臉上擠出一絲笑意,「我爹跟我不一樣,他老人家身上擔著長壽縣老百姓的生死,可是我的身上卻只有你們。」
「老爺曾經說過,等到將來這官不做了,就帶著少爺、鈴鐺、惲哥和老僕回老家種田去,怕是比這日子更有盼頭......」
張富貴眼神中露出一絲期盼,道:「若是真這樣,老僕這心就能松下了。」
「是啊,若真是這樣,似乎也很不錯呢。」
張准望著天上的皎月,心中卻無比複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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