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 章


  沿路霓虹稀落,昏黃路燈將少年長睫暈出一片陰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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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約是火鍋的熱氣夠足,連帶著椿歲認為倆人之間也熱絡了起來,

  忍不住樂顛顛地問他:「你什麼時候回的江城啊?」

  江馴腳步一滯,抄在兜里的指節本能地蜷縮僵硬了一瞬,又很快恢復正常。

  「我們……」少年偏頭,耷拉著眼皮看她,語帶好奇地問,「以前認識嗎?」

  又是那副尾音微揚,明明話音還帶著點笑意,卻像是能把暖黃光源都勾出點不近人情冰涼的語氣。

  椿歲:「??」

  江馴似笑非笑地說:「不是前天走班課,才認識嗎?」

  椿歲咬了咬牙:通常這麼記仇的男人,都找不到老婆。

  火鍋店到松景園本來就不遠,椿歲一路氣呼呼地沒再找他說話,直到到了小區門口。

  「謝謝啊。」椿歲勒著斜跨小包包的帶子,有些彆扭地說。

  這人雖然嘴欠,好歹還繞路送她回來了,這點感恩的心,她還是捨得給的。

  結果,江馴淡聲說:「不用。」

  椿歲以為他是客氣,卻緊跟著聽見他笑意疏懶地說:「我只是回家。」

  「……?」

  看著他懶散離去,融進對面矮舊老小區的背影。

  啊啊啊啊江馴你完了!

  千萬別讓我知道你住哪一棟,要是讓我知道了,我天天往你院子裡扔炮仗玩兒!!

  -

  半夜,椿歲抱著手機縮在黑乎乎的被窩裡。

  一條微信掐得比灰姑娘下班還准,椿歲樂滋滋地點開。

  結果——趙歡歌:【歲歲生日快樂!】

  【我是第一個吧?】

  【我絕對是第一個。】

  【今年老椿肯定沒我快!】

  壓下那點小失落,椿歲嫌棄地望天,退出來等了會兒,還是沒有看見預想中的消息才回給他:【對對對,你快你快你最快,你做什麼都快。】

  趙歡歌:【……那倒也不用什麼都快。】

  椿歲懶得理他那點男生的小心思,回他:【謝啦。】

  趙歡歌:【你國慶回來麼?】

  趙歡歌是她發小,先前知道她被親生父母找到要來江城上學,一個大男人哭哭唧唧躲家怒吃了一整爿煙燻臘肉。

  煙燻臘肉這種好東西啊。不出意外,被他媽提著菜刀追殺了一整個暑假。他們那片都是拆遷之後聚堆置業的老鄰居,沒少拿這事兒嘲笑他。

  椿歲:【寒假回來,你要來江城玩兒麼?】

  趙歡歌:【要要要!我一放寒假就過來,再陪你一塊兒回家!】

  趙歡歌對她說的是「回來」,「回家」,椿歲翹了翹唇角。

  和他說了晚安,抱著手機迷迷糊糊等到睡著,椿歲也沒等到每年該有的那聲祝福。

  椿歲一早醒的時候,摸過手機看了眼,依舊沒消息。

  撅了撅嘴,整個人就有點不得勁。

  臥室的敲門聲,像貼著門板兒守著她起床動靜一樣響起來:「歲歲,你醒了吧?醒了就起來吧,今天早點回去。」

  「哦——」椿歲伸了個懶腰,要死不活地隔著房門應著。

  洗漱完站在衣帽間鏡子跟前,椿歲看著時年硬要她穿的小裙子。

  「怎麼樣?好看吧?」時年肯定地問。

  淺豆綠的掐腰小裙子,低飽和度的顏色和簡約剪裁,襯得小姑娘白淨柔和又帶著點小矜驕。

  他可是把那些雜七雜八的高定送來的lookbook當物理書一樣認真研究,還沒放暑假的時候就選好了。早春度假款,雖然這會兒已經是初秋,不過溫度正好哇!

  本來還懶洋洋的椿歲一看時年「求夸求表揚」的眼神,就知道這是誰選的了。別說,他哥智慧直男的審美,還挺在線的,居然不是什麼俏皮粉色泡泡紗。

  「哇,」椿歲睜大眼睛,毫無誠意地說,「這個鏡子裡的小仙女是誰。」

  時年:「……」

  椿歲樂:「好看好看,快走吧哥。」

  「你這兩聲疊字,很像陪女朋友逛街全程盯著手機,還敢說女朋友衣服好看的男人才能說出口的話。」時年面無表情。

  今天有人來接,車子開到老宅院子裡,椿歲就瞄到了周遭的不同。

  磚牆外頭鋪了一整面的洋桔梗,院子裡除了同色系的甜品台小裝飾,居然還架了攝像機和航拍無人機。

  椿歲這才注意到,時年今天穿得也挺講究,身上那件白襯衣比他穿校服的時候正經多了。

  「嚯,」椿歲看著這婚慶才有的陣勢,「哥,你是要偷偷結婚驚艷我們所有人嗎?你早說啊,我紅包都沒準備。」

  「……」時年覺得自己還挺能說會道的,就是一碰上他妹的腦迴路,就有點無從下口。

  「我建議你別忙著準備,先下車看看。」時年嚴肅臉。

  邊樂邊下車,老宅的大門跟早有人踩點一樣,在她下車的動作里適時打開。

  椿歲好奇又有些好笑地看過去。她此刻的待遇簡直跟偶像劇里的霸總一樣,好怕門後站著一排黑西裝墨鏡喊她X少。

  結果,黑西裝墨鏡沒有,熟悉的格子襯衫倒是有一件,椿歲一愣。

  「麼兒,生日快樂!」格子襯衫豪爽地張開雙臂。

  椿歲頓了半秒,接著開始和格子襯衫比誰更像大哥:「老椿——!」

  時年看著跟頭披綠斗篷的小牛犢一樣奔過去的椿歲,撐著車門笑得不行。

  「裙裙裙,注意形象,穿著裙子呢。」椿浚川趕緊提醒撲騰過來的女兒。

  「老椿你怎麼會來?!」椿歲樂得勾著他的肩蹦了蹦,「你不忙嗎?!你昨天什麼時候睡的?!」

  我還以為你不記得了吶!

  「你這一有疑問就像加特林的毛病,什麼時候改改。」椿浚川笑,「你爸爸媽媽說要給你個驚喜,我昨晚只好捧著手機到天亮,硬是忍著沒說啊。」

  椿歲一愣,偏頭看向季知夏和時聞禮。

  這不是她的真實出生日,卻是過去十多年每年都過的生日。

  「謝謝老媽!謝謝老爸!」椿歲樂滋滋地給了一人一個熊抱,又小旋風一樣轉回椿浚川跟前嚴肅臉,「老椿同志,你這是不拿同事當戰友啊。說好的咱倆永遠都在一個戰壕里呢?」

  季知夏和時聞禮站在一邊看著她樂,又忍不住有點酸。酸里還冒著點澀。

  尤其是同樣當爸的那位。季知夏一看他冒著酸氣的嘴角就知道自己老公在想什麼,難得沒再打擊他,牽著他的手輕輕捏了捏。

  時聞禮愣了愣,極輕地吁了口氣,重新笑起來。

  即便是血緣,也抵不過十幾年朝夕撫育的親情,他明白。況且,要不是椿浚川同意解除和椿歲的收養關係,又幫著不知道怎麼勸的,歲歲這會兒估計還不在他們身邊。

  就是……有一丟丟難受而已。就一丟丟。

  「歲歲,先進去吃飯吧,」時聞禮笑著說,「你爸爸下午還得趕回去。」

  「對,先吃飯。」椿浚川揉了揉椿歲的腦袋。

  一聽到椿浚川下午就要走,那點平日裡像被她壓在江水底下的失落,吵吵著要撲騰上岸。不過,椿歲還是樂顛顛地點頭應了,拉著椿浚川往屋裡走:「老椿,禮物備了吧?別告訴我你來一趟就帶了個人啊。」

  「那不行,我女兒這麼務實的性格,我還是了解的……」沒錯漏她臉上一閃而過的小情緒,椿浚川笑著陪她侃。

  椿歲進了屋才看見時語姝也在。身上是時年會皺眉的俏皮粉泡泡紗,穿得像個小公主。今天見了她,看上去賊老實,很正常地和她說了聲「生日快樂」。

  伸手不打笑臉人,尤其還有老椿在,椿歲笑著應了謝。

  席間,椿歲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總覺得時語姝在老椿面前,特別——慫。挺有犯罪分子在警察叔叔面前該有的態度。

  可想想又覺得自己的錯覺有點好笑。畢竟也就是和她同齡的女孩子,再惡又能惡得到哪裡去。

  看著這群連幫椿歲過個假生日,都要圍在椿歲身邊笑鬧不斷的人,時語姝低頭碾了口嘴裡的草莓蛋糕,指甲尖摳進掌心裡。

  那個人明明說過……椿歲不可能回來的。原來這些年,一直都是在騙她。

  -

  那天吃火鍋,喬佑把她拉進了他的小天才家庭微聊群。

  小朋友在群里發語音,叫她平時放學了沒事也可以去撞球室找他玩兒。畢竟她是個放了學喝杯奶茶,都能在噴水池邊上盯著他二十分鐘無所事事的人。

  椿歲被他笑死,現在的小朋友都這麼早熟的嗎?

  不過倒是挺心動。就算不上手打,看看別人練球也不錯。

  「坐吧,」迎接她的不是喬佑是江馴,給了她一杯草莓汁,「幼兒園家長日,他們兩個要晚點回來。」

  聞著草莓甜香味兒,看著江馴一副「我只是被迫招待你」的樣子,椿歲撐著吧檯坐上高腳凳,偏頭嘲笑他:「你這個當爸的不稱職啊。不陪佑佑去孵小雞?多有趣啊。」

  江馴一臉恍然地看著她:「你喜歡?」

  椿歲:「?」喜歡什麼?

  江馴懶聲說:「喜歡的話,可以去重修。」

  椿歲:「……?」不是,什麼意思?她自己說幸虧畢業得早那是謙虛,江馴你這麼說真的不是在嘲笑我成績差??

  看著小姑娘腦袋頂上鼓風揚起的戰旗,江馴垂睫看著她夠不著地的腳尖,繼續淡淡地說:「身高應該也……沒超標多少。」

  「?!」啊啊啊啊啊今晚就回去計算空投炮仗的角度!

  椿歲推開他的糖衣炮彈——草莓汁,盯著他,從書包里摸出一根棒棒糖,扯開包裝紙塞進腮幫子裡,惡狠狠地一口咬下去,混著硬糖碎裂的音效說:「江馴你完了……」

  還沒輪上椿歲發揮,店門口就一陣哄鬧。

  「江馴!」杭宗瀚帶著人,一副伸張正義的樣子,「你憑什麼欺負人?!今天你無論如何都要給時語姝一個說法!」

  他昨天才知道那兩天時語姝沒來上課,原來是被人打了!他聽了半天,也沒弄明白幾個小姑娘到底有什麼仇什麼怨,只知道當時江馴也在場。

  作為一個男人!江馴怎麼可以不管?!

  眼裡本能的笑意倏地涼下去,江馴側身,站到椿歲背對著外面的身影前,擋住杭宗瀚的視線,偏頭指了指門口,聲線疏淡地說:「走吧,出去打。」

  他對打架沒什麼興趣,不過要是能用打架這麼簡單的方式解決問題,他也不介意一勞永逸。

  猛一看見江馴眼裡不加掩飾的鋒利,杭宗瀚一怔。

  在他身後的椿歲卻沒有讀心術。

  即便看著江馴和喬熠倆兄弟關係好,可也沒哪個老闆喜歡會給自己店裡招事兒的員工。

  她和江馴的內部矛盾延後掰頭,先解決這個一天到晚莽戳戳的。

  椿歲轉身,探出腦袋看向杭宗瀚,熱情招呼道:「工同學是你啊。」

  「???」怎麼又是你!為什麼要替他改姓!「我姓杭!」

  「哦,杭工。」椿歲滿足他。

  杭宗瀚:「不是你……」

  「來,我和你打。」椿歲再一次用棒棒糖棍子指著杭宗瀚,只是這回坐得高,挺有點居高臨下的意思,「來都來了,打人還是打球?你喜歡什麼樣的輸法?」

  「椿歲你夠了嗷!」杭宗瀚炸了,「你到底為什麼這麼囂張?!」

  「我們的校服不是馮主任設計的嗎?」椿歲歪了歪腦袋,笑眯眯地看著他,「因為我聽他的話呀。」

  杭宗瀚:「???」老子信你個鬼!你沒翻學校圍牆都對得起他了你還會聽他話?

  椿歲看著他跳腳的樣子,一臉淡定,順手拿過吧檯邊架子上的球桿,不費吹灰之力地抬起指著他胸口的校徽,吊兒郎當地說:「來,給我念,這是什麼字。」

  江馴乾脆收聲,甚至還退了半步,淡然地站在一邊,好整以暇地把場地讓給她發揮。

  小姑娘手裡的球桿,仿佛孫悟空手心裡的金箍棒,不是外物,而是和她合二為一的慣用神兵寶器。江馴微一挑眉。

  「???」杭宗瀚怒了,不帶這麼侮辱人的啊!不就是成績比他好了那麼一點點嗎?這值得驕傲?這倆字他還能不認識??

  「二中啊!還能是什麼?!」

  「叫你多讀書噻,」椿歲背靠著吧檯,球桿虛抵住他的校徽從左到右點過去,懶洋洋地嫌棄道,「要從左往右讀啊。來,跟著我念,中、二。」

  「人不中二枉少年啊。」

  「少年。」

  杭宗瀚:「??」不是,還能這麼理解的?!

  江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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