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6 章
心跳鼓著耳膜,耳尖本能地染上熱意。
像是怕這個世界太安靜,讓她聽不明白自己的心意。
又怕這個世界不夠吵鬧,藏不住不請自來的心跳。
「江馴,」椿歲下意識反覆捏著環住膝蓋的指節,順著本能說,「我喜……」
「起來了。」江馴不知道是無意的還是有意的,邊起身,邊拉了下她的胳膊。
那聲「喜歡」才起了半個字就被打斷,椿歲愣了愣,倒也沒太在意,回過神,由著他把自己從地上拉起來。
椿歲站起來,又很快俯身撐著膝蓋「嘶」了一聲。還沒等江馴問她怎麼了,小姑娘又直起身,齜牙咧嘴地蹦躂了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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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馴一臉問號地看著她。
「你不懂,長麻不如短麻。」像是完全恢復了活力的椿歲一本正經地告訴他。
江馴輕怔了一瞬,唇角不由自主地彎起來。
這才是小姑娘該有的樣子。
椿歲蹦躂完,腿上的麻勁兒過了,又開始有點不好意思起來。
雖然江馴是答應她了,但是這人……應該懂她的意思吧?不會理解錯吧?
看她又在發呆,江馴抬手敲了下她腦袋:「回去吧,我送你。」
江馴敲得很輕,椿歲感覺自己還沒被他敲清醒,於是摸了摸被他敲過的地方,極其小聲說:「我餓了。」
江馴的確沒聽清,很自然地彎身,下頜微偏,側耳貼近她:「嗯?」
少年輕揚的尾音帶著點不自知的遷就繾綣,椿歲看著他形狀漂亮的耳垂抿起唇角,清了清嗓子說:「我餓了。」
「啊,」江馴挑眉,輕應了聲起身,「要吃什麼?」
商業街不少店做宵夜,清淡的艇仔粥,重口味的火鍋燒烤都有。
「我今天不想吃拌麵了,我要吃湯麵,不過荷包蛋還是要煎的,七分熟溏心的那種。」椿歲很認真地說,「湯麵里也要加一點點醬油,我上次叫你買的那個牌子,買了嗎?」
「……」江馴看了眼開著的院門,又垂眼看著椿歲。
他出門的時候瞥見書桌上小鬧鐘的時間了,十點多了。
「你家裡藏人了?」椿歲見他踟躕,故意瞪大眼睛一臉驚訝狀。
「……」江馴無語地垂眼,看著一臉看渣男一樣望著他的小姑娘,半晌無奈道,「行吧。」
椿歲小得逞似的抿了抿嘴角,「哦」了一聲,乖乖跟著他進屋。
手機沒帶,椿歲坐在沙發上等了一會兒就坐不住了,起身走到了廚房門口,半扒拉著廚房門看著裡面的動靜。
熱氣氤氳間,少年修長的指節微曲,捏著筷子攪拌的動作少了執筆做題時的理智清冷,多了點菸火氣。
目光上移,椿歲看著他垂著長睫的專注側臉。
也不是江馴的面煮得有多好吃她才強烈要求。她甚至能看出來,江馴其實也不擅長做這些。只是,先前可以光明正大地像耍賴捉弄他似的提要求,換了心境再說出來,卻更像是想證明點什麼。
證明她在某個人的小世界裡與眾不同,證明她某種程度上她可以有恃無恐,或者隨便證明點什麼。
心裡那點不為人知的小心思,像咬了一口微酸的草莓。椿歲忍不住皺著眉眼鼓了鼓嘴。
她怎麼變得這麼矯情了!這不科學!
江馴一早知道她站在門口,只是要顧著鍋里的麵條。直到撈進碗裡,才回身看她,輕笑懶聲道:「你這隨時能發呆的毛病,什麼時候能改改?」
本以為能燃起小姑娘的鬥志,讓她和自己懟兩句,沒想到椿歲反而叫了他。
「江馴,」椿歲抬睫看著他,就想和他再確認一下,「你……明白我剛剛的意思吧?」
既然明白了自己的心意,椿歲也不想藏著掖著或者模稜倆可地混過去。
本來直接說一句「我喜歡你」就行,簡單明了絕不會讓人誤解。只是硬讓江馴不小心打斷了。
這麼重要的話,還是得講究個天時地利人和才好說得出口的。這會兒再讓她突兀地來一句,就顯得很奇怪。
絕不是她慫啊。
廚房不大,江馴只要朝她走一步,就能離她很近。
少年踟躕了一秒,到她身邊,抬手。
椿歲以為他又要揉自己腦袋,雖然沒再湊上去,卻本能地抬睫盯著江馴的指節,眼裡不自知地帶上點巴巴的期待。
江馴指尖輕蜷,仍舊伸了過去,卻不是揉她腦袋,而是順著她亂糟糟的劉海輕輕整理了兩下。
椿歲眨眨眼,看著在她眼前擋住視線的掌心和瘦削腕骨。少年指腹捏著她的額發整理,輕曳得她額前的皮膚微癢。
奇妙的體驗又增加了。
椿歲好想伸手撓一下,又怕自己動了,江馴就不給她整理了。
正當她又開始發散思維,差點讓江馴再次矇混過關的時候,少年指尖挑開她耳邊的碎發,虛懸地順著她側頰的弧度理好,對上她視線,低聲說:「嗯,我明白。」
少年修剪得圓潤乾淨的指尖,帶著指腹紋理的微糲,在她側頰輕掠似的蹭了下。
客廳的燈比廚房的亮些,即便江馴垂著眼,椿歲依舊能看見他眼裡噙著漂亮的光。
椿歲的心跳,又不加節制地擂了一瞬。
「但是——」江馴故意頓了頓,延著尾音沒有說下去,看著她。
椿歲心跳一頓,緊張得肩膀的肌肉都繃緊了。
不是吧不是吧不是吧?!居然還帶轉折的嗎?!
「但是什麼啊?」椿歲急了,忍不住問他。
江馴輕聲笑了笑,眉眼微挑了下:「你忘了校規了?」
「……?」椿歲愣了下,反應了兩秒。
隨後進入一種挑眉恍然的頓悟境界。
江馴沒等她再有任何回應,收了手,用下巴指了指客廳里的餐桌:「去坐好吧。」
椿歲愣愣地抬手,就著被他指尖蹭過的地方撓了撓臉,清了清嗓子憋了下唇角克制不住的,這會兒彎起來肯定傻乎乎的笑意,揚著腦袋一本正經「哦」了一聲,轉身。
看著椿歲樂得衛衣後面的帽兜都蹦躂了兩下的背影,江馴長睫緩眨,無聲笑了笑。
好像在小姑娘這裡,他簡簡單單的一句話,甚至只是一個字;或者再無關緊要的一個動作,一點不足輕重的小事,都能讓她開心得像個分了糖果的小朋友。
站在她身邊,他不需要反覆問自己:我到底要做到什麼程度,才能得到一句肯定。也不需要害怕自己哪句無心的話會刺痛到她,甚至即便說了她不愛聽的,讓她生氣的話,小姑娘也會鬥志昂揚地從他這兒找回場子。
那是他從未觸碰過的,無處不藏著生命力的鮮活的存在。
誰都知道他在出生的那一刻,也只是個無法選擇的小嬰兒。可是所有人又非得找個宣洩口,證明錯不在自己身上。那無從選擇,無法反駁也不能反抗的他,自然成了他們最完美的歸錯對象。
好像從知事開始,身邊的所有人都會告訴他:江澈之所以會成為那樣,都是因為你。
所以,他這樣的一個人,有什麼資格讓小姑娘開口說喜歡。江馴垂睫,掩去眸底情緒,自嘲地牽了瞬唇角。
椿歲吃完熱乎乎的湯麵,連麵湯都沒剩下一滴,撐得倒在了沙發上。
「還不回去?」江馴簡單收拾了下,走過去問她。
「不著急,」椿歲揉了揉吃鼓的小肚子,懶洋洋地說,「讓我消消食。」
江馴好笑。躺在沙發上也算消食的話,那些健身運動的是不是算白吃了。
「你不急著走,是吧?」故意收了些笑意,江馴居高臨下,垂眼看著她。
椿歲眨眨眼,又處在一種由下至上的視角,看著死亡角度下依舊讓人挑不出任何瑕疵的少年,笑眯眯地說:「啊,不急。怎麼了?」
「哦,那你等會兒。」江馴俯身下去,看著她,唇角勾著好看的弧度,像和她說悄悄話一樣,放低了音量小聲道,「我有禮物給你。」
椿歲眨眨眼,用無形的小手摁住心跳,小緊張裡帶著點小期待,咽了一口:「什……什麼東西啊?」
江馴起身,笑了笑沒說話,進了臥室。
椿歲撐著沙發坐起來,強烈的好奇心驅使下,輕手輕腳沿著牆角走到了江馴臥室門口。
沒走進去,背靠著牆抬手敲了下門,直接問他:「我能站在門口觀察一下嗎?」
絕對不是她變態嗷,她就是……就是好奇。好奇男孩子的……不是,是好奇她喜歡的男孩子的私人空間,會是什麼樣的。
上回和上上回過來,江馴的臥室門都關著,她什麼都沒看見,也沒想著要看。但是此刻,就是忍不住想看一看。
江馴看著門邊露出的一小截小鴨黃帽兜,還有能想像得出的,小姑娘乖乖把手背在身後,彎起來的一小截手肘。
很奇特的,並沒有生出以往那種私人領域即將被侵占的牴觸和煩躁來。
帶著笑意「嗯」了一聲,江馴繼續低頭整理要給她的東西。
得到應允,椿歲樂滋滋地抿著唇角轉身,背著手,像個視察組的小幹部一樣,從門邊探了半個身子探頭探腦。
江馴的臥室和他的客廳一樣整齊。
淺色的實木地板看上去有些年頭了,有些地方露出了一點點木料原本的材質。
椿歲點點頭,覺得也挺好看的,很有森系做舊風的調調。
原木色的床架子上鋪著深藍色的床套。被子沒有疊,就是整整齊齊一絲不苟地平鋪在床套上。
真好,她也不喜歡疊被子。雖然她的不疊,是那種早上出被窩什麼樣,晚上進被窩還是什麼樣的不疊。
臥室里沒有多餘的裝飾,衣櫃在靠門的一邊,她能看得清楚的,就剩還亮著檯燈,江馴斜側對著她擋住的書桌了。
椿歲眼睛一亮,看見了她送的糖,一顆顆裹著亮晶晶的糖紙,藏在玻璃罐里,擱在了書桌上方的書架上。
「觀察完了?」手裡拎著兩本東西走過來,江馴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啊,」椿歲彎著唇角嘿了兩聲,一本正經地站好,又期待又挺不好意思地小聲問,「要給我什麼呀?」
江馴很自然地遞給她,並且說:「這兩本的題目已經整理好了,其他的過幾天一起給你。」
「?」椿歲直覺不妙地接過來。
「不是,這……這?就這?」椿歲低頭看看手裡的習題冊,抬頭看看江馴,就差語無倫次了,「這居然是禮物??」
「不喜歡?」江馴笑眯眯地看著她。
不是,就這么正經的東西,剛剛為什麼要說得那麼不正經讓她想歪啊?
嗚嗚嗚嗚,這是什麼人間疾苦。學神的預備役女朋友也太難當了叭。
椿歲扁了扁嘴,欲哭無淚地看著他:「你知道我現在是什麼心情嗎?」
「什麼心情?」江馴揚了揚眉,很配合地接話。
椿歲抱著已經屬於她了的物理和生物習題冊,走到沙發邊躺下,掀開一本,蓋在了自己臉上,然後把兩隻手整整齊齊交疊在肚子上,悶聲悶氣地說:「就是這麼安詳。」
江馴好氣又好笑地輕嗤了一聲,走過去,拿開蓋在她臉上的書,沒說話,只垂眼看著她。
椿歲把目光偏過去看他,有點摸不准江馴是什麼意思。
覺得她太不把自己當外人了?沙發說躺就躺?
不好意思地撓了撓臉,椿歲坐起來,抬睫回視他。
「其實,」江馴話音微頓,說,「你不一定非得逼著自己學習。」
椿歲想到自己賭氣發給他的那些話,一下子挺直腰板,乖乖把手擱在膝蓋上,又莫名緊張起來。
這傢伙不會是要找她秋後算帳了吧?
江馴看著她的小動作,好笑地輕彎了下唇,卻說:「做你自己喜歡的事情就好。」
椿歲一愣,沒想到他要對自己說的是這個。
少年聲音低低的,說得卻很篤定。椿歲看著他漂亮的眼睛,想了想,輕聲問:「江馴,你是不是覺得我是因為……覺得我不是真的自己想學?」
長睫輕輕顫了下,江馴沒說話。
椿歲擱在膝蓋上的指節,輕蜷了下。椿歲不知道從前,他身邊的人都是怎麼對他的,少年像是總給自己套著層透明的殼子。你好像能看見他,卻又觸不到他的溫度。
對著他眨了眨眼,椿歲玩笑似的問:「我是這麼能委屈自己的人嗎?」
江馴微怔,輕聲笑了下。
「況且,就算是你想的那樣,」小姑娘看著他,話音微頓,眸底的光乾淨純粹,很認真地低聲問他,「如果追隨別人的腳步,能讓自己變得更好,又為什麼不可以做呢?」
心臟像是層甜甜軟軟的糖棉花輕輕地裹住,下頜輕點,江馴說:「嗯,我知道了。」
「再說了,」見他終於不再糾結,不再給他自己徒增壓力,椿歲懶洋洋地靠進沙發里,一臉得意地看著他,用當時江馴聽到她說「我爸爸媽媽說只要我健康快樂就好了啊」的表情和語氣回他,「你以為你讓我做自己喜歡的事情就好,我就會當真了嗎?」
「……」江馴看了看她,又忍不住偏開下頜,抄著兜舔了舔唇。
可以,還是那個記仇的小姑娘。
椿歲看著他無奈的表情和動作,樂地歪進沙發里。
有些事情,或許很難說清楚,到底是因為她自己願意,還是因為別的什麼原因。
就算是替自己留一個小秘密,她想讓自己變得更好,能一步步地離他進一點,又有什麼不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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椿歲沒再多留,抱著她的兩本「禮物」起身出門。
倆人先前似是而非的對話,像是什麼都說了,又好像什麼都沒說,卻達成了心照不宣的默契,誰也沒進一步再確認什麼。
反正就是再等等。至於要等什麼,咱也不知道,咱也不好說。
相同的一段路,不知道是因為銀杏葉比先前又染上了更多的金色,還是因為心境不同了,在椿歲眼裡,風景都比之前好了不少。
簡直不收門票她都不敢看。
盯著地上被路燈拉長,又偶爾交疊到一塊兒的影子,椿歲鼓鼓嘴,眼睛一瞥身邊瀟灑抄兜的江馴,懶聲懶氣地說:「重死了。」
江馴:「……?」
「胳膊好酸。」椿歲眨眨眼,極其無辜地看著他。
笑意在鼻腔里氣音似的輕哼了一聲。像是明知道她在說瞎話,偏偏沒辦法也不想拆穿。
江馴無奈,好笑地拿過她手裡那兩本題冊,然後看著小姑娘悠閒地把手抄進衛衣兜里,得逞似的晃著腦袋哼起了歌。
彎著唇角瞥著她得意的小動作,江馴也不知道,還有什麼能讓她不開心的。
直到把人送到家門口,出了電梯,江馴拎著兩本書遞過去。
餘光瞥見電梯門在江馴身後關上,電梯口的玄關,成了個封閉的小世界。椿歲腦袋裡有色無色的各種廢料,一下子就有了發揮的空間。
這麼具有里程碑意義的一天,總要做點什麼來個完美又有紀念價值的收尾吧?
看著又開始神遊的椿歲,江馴眉眼輕挑,指節拎著書冊在椿歲眼前輕晃了下。
沒反應。
又彈了一下她腦袋。
結果,小姑娘還是沒反應。連捂著腦袋裝痛都懶得裝了。
江馴只好下意識地俯身,撐著膝蓋看她,懶聲好笑道:「又在發呆啊?」
少年聲音低低的,明明是在笑話她,尾音卻揚著點無奈和不自知的妥協,帶著回音似的繞在她耳廓里。
熟悉的皂香和頭髮上清冽的薄荷味一下子充斥在她鼻息間,氣息卻是暖的。
像倆人身上還沾著秋夜室外微涼的冷空氣,又一同待在了這一小塊溫暖的小空間裡,矛盾地融合在一起。
椿歲看著他的睫毛眨得像慢,像故意在她心尖上慢慢地掃,撓得她輕輕呼吸一下都覺得癢。
壓著心跳咽了一口,椿歲心一橫。
小姑娘突然抬手,少女溫軟的體溫隔著衣料貼近他心口,就著他俯身的姿勢,額頭抵著他肩窩,下意識地蹭了蹭,清甜香氣在他鼻尖掃過。
江馴整個人,僵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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