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 章


  這兩天,江暮平特意抽空回了趟家。吃完晚飯,一家人在客廳看電視,江母拿著手機在江暮平身旁坐了下來。

  眼瞧著江暮平和李思知介紹的那個紋身師沒有什麼後文,江母張羅著想給江暮平介紹其他人。

  「暮平,之前思知給你介紹的那個紋身師,你倆是沒成吧?」江母解鎖手機屏幕,翻開了相冊,「昨天設計院裡有個丫頭給我介紹了個人,你看看?」

  李思知靠在沙發上吃鳳梨,聞言看向江母,笑著開玩笑:「姨媽,您這是撬我牆角啊。」

  江母笑著剜了她一眼:「越活越不會說話了。」

  江母把手機舉到江暮平眼前:「看看,長得挺精神的,比你小點,今年剛從國外讀完博士回來。」

  李思知湊了過來,嘴裡銜著一片鳳梨:「這得比暮平小了好幾歲吧。」

  「29,也還好。學醫的,現在還在醫院實習,就在你姨夫的醫院。」

  李思知又往嘴裡咬了一片鳳梨,盯著照片上的人細細地打量一番,模樣挺周正,但比起成岩還是差了不少。

  心裡這麼想,嘴上肯定不能這麼說,怎麼著也不能不給老人家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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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模樣挺周正的。」李思知說。

  「是吧,我也覺得挺好。」江母劃了一下屏幕,繼續往後翻,「不過比你介紹的那個孩子還是差了點。」

  李思知笑了:「您說成岩啊?」

  「是啊,」江母偏頭看向李思知,「那孩子長得是漂亮,跟明星似的。我看那孩子就是模樣太出眾了,暮平才不喜歡。」

  「哪兒啊,暮平就喜歡那樣的。」李思知意味深長地看了江暮平一眼,「姨媽,您也太不了解您兒子了。」

  江母確實不了解兒子的口味,她潛意識裡總以為江暮平喜歡那種規規矩矩、板板正正的男孩;而不是像成岩這樣,不僅相貌出眾,穿衣打扮還很講究的、會捯飭自己的花美男。

  兩個女人一台戲,江暮平到現在還沒有插嘴的機會。

  江母視線移向江暮平:「是嗎?」

  江暮平點頭:「嗯,我喜歡成岩那種的。」

  江母拿著手機愣住了,看了眼屏幕上的照片,有些進退兩難:「那這……」

  一旁的江父開口道:「還沒接觸過怎麼知道不喜歡,我看這個孩子挺好,家世好,學歷也高——」

  「媽,爸,我有件事想跟你們說。」

  江父點頭道:「你說。」

  「我準備跟成岩結婚。」

  客廳里剎那間鴉雀無聲,江父江母雙雙呆住,李思知剛捏起的一片鳳梨掉進了果盤裡。

  那一瞬間江父江母的臉上甚至沒有任何表情,江父啞然許久才開口:「你說什麼?」

  「我打算跟成岩結婚,成岩就是思知給我介紹的那個紋身師。」

  「江暮平我沒聽錯吧?」李思知甚是詫異。

  江母的情緒稍稍平靜了下來:「暮平,你不是在跟爸媽開玩笑吧。」

  「沒有,我不會拿這種事開玩笑。今天也是來徵求你們的意見的。」

  「這……這太突然了。」江母還沒緩過來,「怎麼這麼突然……」

  「江暮平,」李思知沖江暮平豎了豎大拇指,「你可真是讓我刮目相看,大開眼界。」

  「爸,媽,你們是什麼想法?」

  江母震驚之餘還是有些高興的,她問江暮平:「你真的想好了嗎?」

  「想好了,如果你們沒什麼意見的話,可以立刻開始籌備婚事。」

  「我……」江母看了眼江父,「我沒什麼意見,你想好了就好。」

  李思知湊到江暮平身邊,戳戳他的胳膊,笑道:「你怎麼不僅晚婚,還閃婚啊,你可太出乎我意料了。」

  李思知忽然猜到了另一種可能性,她貼近江暮平耳畔,壓低聲音問:「江暮平,你該不會是一時衝動跟人家發生了關係,為了負責才跟人家結婚的吧?」

  李思知的問題讓江暮平覺得很好笑,仿佛他那麼不堪,又那么正直。

  「都是成年人了,發生了關係就一定要結婚嗎?」江暮平也壓低聲音,回答她。

  「暮平。」江父喊道,站了起來,「跟我去趟書房。」

  「嗯。」江暮平也站了起來。

  書房裡,父子倆面對面坐著。

  江父先開口:「這件事你是怎麼想的?你知道我跟你媽並不著急你找對象,也並不要求你一定要成家立業。」

  「我知道。」

  「你現在歲數也不小了,你媽是怕你以後老了身邊沒人,才著急給你介紹對象。」江父語重心長道,「將來我們都是要走的,留下你一個人怎麼辦,你媽根本不在乎你找不找對象,她想的都是你的以後。

  「一個人過沒什麼不好,反正你養得起你自己,你做什麼決定我跟你媽都沒意見。你不需要為了滿足父母的期待犧牲自己的婚姻。」

  「爸,我都知道。」江暮平心裡有些沉重,他何嘗不知道自己仗著父母的寬容任性了很多年。

  跟他同齡的同學大部分都已經結婚成家了,膝下子女雙全,雖說個人有個人的活法,可他給父母的打擊確是一個接著一個,少年時出櫃把他爸氣得夠嗆,喜歡男人也就算了,如今父母接受現實,同性婚姻政策通過,他卻愣是到這個歲數都沒有成家。

  父親和母親從來沒有給他施壓,他也希望他們明白他從來沒有被親情綁架,沒有被他們的愛約束。因為他們,他活得很自在。

  可是對父母的愛意總是隨著年歲的增長越來越難宣之於口。

  「爸,其實在這之前,我從沒想過成家。」

  江父眉頭緊鎖:「你什麼意思,我不是說了,我跟你媽從來沒想過逼你。」

  「我三十歲的時候就給自己定了未來,但是現在改變了想法,我想把成岩規划進我的人生。」

  「理由呢。」

  江暮平沒說話,其實沒什麼特別的理由,他只是忘不了成岩那天在會場望著林為徑離開的背影時,眼神里流露出的那種孤獨的茫然。成岩看上去需要一個家,他可以給他這個家。

  「暫時還沒有,結了婚以後應該會找到答案。」江暮平說。

  「你這是胡鬧。」

  「你不同意我們結婚嗎?」

  「我們不干涉你的決定,你自己別後悔就行。」江父沉思片刻,說:「人還是要見一見的,你約個時間吧。」

  「好。」

  這天成岩正在工作間幹活,忽然聽到朱宇在外頭喊他:「老師。」

  成岩沒理,朱宇走進屋裡敲了敲門,小聲道:「老師,那個教授來了。」

  成岩轉過頭,朱宇又說:「姓江,江教授,跟你相親的那位。」

  「哎喲,」正趴在床上的客戶回了下頭,「老闆你有對象了啊,我還想介紹我哥兒們給你認識呢。」

  朱宇笑了一聲:「我老師跟他還沒成呢,就是相了個親。」

  「真的啊?」客戶腦袋豎起來,「那看來我哥兒們還有機會。」

  成岩看了朱宇一眼,嗓音沉沉的:「少胡咧咧。他人呢?」

  朱宇仍舊笑著:「你說江教授啊?他在外面等著呢。」

  「你讓他再等我十分鐘,很快。」成岩吩咐著,手上動作不停,很穩地勾著線條。

  「好嘞。」

  紋完後,成岩把後續的工作都交給了助理,脫下乳膠手套,摘下口罩,稍微理了理有些亂掉的頭髮,走出了工作間。

  江暮平坐在沙發上看手機,成岩走過去:「怎麼來這了?」

  江暮平抬起了頭,成岩額頭上有細密的汗,鼻尖紅紅的,臉頰處被口罩邊沿勒出了一條淺淺的印子。

  江暮平起身走到成岩面前,從口袋裡拿出手帕,幫成岩擦了擦額頭的汗,成岩身子一僵,條件反射地後退一步。

  江暮平的手停在半空中,說:「結婚以後這種事情可能會經常做,你需要提前適應。」

  「很多人在看。」成岩這張老臉有點擱不住。

  江暮平四下掃量了一眼,店裡的人果然都在興味十足地打量著他們,好在他們的談話聲音小,不然給工作室的其他紋身師聽到諸如「結婚」的字眼,成岩今天怕是沒法清淨了。

  「那你自己擦?」江暮平沒想到成岩臉皮這麼薄,有點想笑。

  還是之前那塊米色的手帕,成岩這回看到了上面繡的「平」字,接過來時沒由得地抿了下嘴唇。

  「最近有時間嗎,我爸媽想跟你見一面。」

  成岩一愣:「你跟他們說了?」

  「嗯,該見家長了。」

  成岩來回踱了兩步,步伐里顯出幾分焦灼:「去我辦公室說。」

  成岩把辦公室的門掩上了,嘈雜的聲音被阻隔在門外,他問江暮平:「他們是怎麼說的?」

  「他們沒意見,說想跟你見一面。」

  成岩恍惚地點點頭,又問:「你爸媽喜歡什麼?」

  「不用買東西,他們什麼都不缺。」

  「這是禮節。」

  成岩所言在理,江暮平笑了下:「我也不知道他們喜歡什麼。」

  「你這兒子當的……」成岩忍不住笑了,「你爸平時喜歡喝酒嗎?」

  「我爸不喝酒,他是醫生,一直都禁酒。我媽喜歡,睡之前喜歡喝點。」

  成岩點了下頭:「那我給你爸買點茶葉?他愛喝茶嗎?」

  「行的。」

  「你帶林為徑去嗎?」江暮平問。

  成岩搖頭。

  「為什麼。」

  成岩用平淡的語氣說著違心的話:「嚴格意義上來講,他不能算是我的家人。」

  江暮平大概能猜到為什麼成岩對林為徑總是一副不冷不熱的態度,朱宇跟林為徑長得有幾分相似,性格也很像,成岩待他親近,比跟林為徑更親近。這些都是明面上能看出來的,至於成岩到底是怎麼想的,只有他自己知道。

  「當初是我拋棄他的,我沒資格跟林家人討價還價,我也不想介入他們現在的生活。」

  林家夫妻倆對林為徑很好,對成岩也很客氣,正因為如此,成岩才更不願意踏足林為徑的人生。對林氏夫妻來說,他始終都是一個外人,沒有人會希望一個外人來分走他們孩子的愛。

  「你總這樣,對他不公平。」江暮平說。

  成岩抬頭看著他。

  「我覺得他什麼都知道,他是個好孩子。」

  成岩低下了頭,低聲說:「可我不是個好哥哥。」

  江暮平很輕地拍了拍他的腦袋:「壞哥哥是不會供養他讀到大學的。」

  學生的家庭信息江暮平那裡都有很詳細的資料,他是跟成岩閃婚,總不至於什麼都不了解就一門心思投入婚姻的牢籠。

  他壞著呢。

  據江暮平所了解,林為徑的養父母財政情況並不好,父親是廚師,母親是小學教師,早年因為生病早早地辭職了,此後再也沒工作過。林為徑從初中到高中,上的都是當地知名的民辦學校,憑林父當廚師賺的那點工資,還要除去平時給林母治病的開銷,能供得起林為徑上這些學校幾乎是不可能的。

  這期間有誰一直默默為他提供資金,自然不言而喻。

  成岩的頭髮很柔軟,抬起頭望著江暮平的眼神也很柔軟,江暮平的手稍微放鬆了一些,緩慢地移到耳側,輕輕地摸了摸他的頭髮。

  成岩的耳根好像很燙,熱意隔著微鬈的髮絲傳遞到了江暮平的手心。

  成岩的神情有些不自然,但行為乖順,一動不動。他問:「見你爸媽,我需不需要去換個髮型?現在這樣感覺有點不正經。」

  成岩確實容易給人一種不正經的印象,主要還是因為他長得太漂亮了,也很喜歡捯飭自己,看上去就像那種很會蠱惑人的、戀愛經驗豐富的浪子;可江暮平知道他骨子裡其實正經得要命——比如現在,成岩渾身僵硬地像個木乃伊。

  「沒事。」江暮平鬆開了手,「我爸媽沒那麼死板。」

  「嗯。」木乃伊終於放鬆了下來,如蒙大赦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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