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偌大的會議室內,安靜得連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個迴響。

  坐在兩側的董事們眼觀鼻鼻觀心,知道今天這場股東大會的主角不是他們,索性也就跟著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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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關山月坐在中央的那個位置上瞧著二郎腿,指腹摩挲著有些長長了的美甲,任由沉默蔓延。

  「……咳。」

  忽然,一聲輕咳打破了室內的沉默,一個稍顯富態的男人抬起頭,率先沉不住氣,他乾笑了聲,看著關山月喊了句:

  「那個,山月啊,回來怎麼也不跟二叔說一聲?咱們一家人好久沒一起吃飯了啊。」

  「二叔——」關山月掀起眼皮,眼底漾著毫不收斂的肆意譏諷,「跟您說了,我還回得來嘛?」

  被稱為二叔的關宏博笑意一僵,沉了聲:「你這孩子,說的是什麼話?」

  「這麼多年您還沒習慣嗎?我一向如此。」關山月偏頭看人,伏於眼尾處的眼線微微上挑,將凌厲再顯三分,「該進入正題了吧?」

  關宏博一頓,還沒問出聲,就看見一直站在關山月身後的衛朗上前一步,示意秘書將手中的文件一份份發下去,同時沉穩開腔:

  「這是一份……六年前就生效了的股權協議。」

  董事們接過文件一看,看清楚了內容,卻沒有什麼驚訝的樣子,只相互交流了下眼神,但是關宏博的臉色卻不太好。

  他緊緊握著那份文件,臉色有些沉。

  當初,所有人都已經知道這份文件的存在。

  他那個大哥,在關山月成年那天就開了宴會,向北城整個豪門圈子裡宣布關山月是庭旭未來的繼承人,還當場公布了這份文件——

  一份庭旭股權10%的轉讓協議。

  給與這位董事長唯一的掌上明珠,做她的成人禮。

  甚至還當場宣布,在關父退休之後,手上持的50%股份,也會一併轉讓給關山月,在那時,所有人都已經知道了關山月未來將執掌庭旭,也是唯一的繼承人。

  可是後來……

  關宏博臉色愈發地沉。

  半晌,他笑著抬起頭望向關山月:「山月呀,你不是不喜歡管理公司嗎?怎麼,是大哥又逼你了嗎,他也真是的……」

  關宏博一副關切的樣子:

  「放心,別勉強自己,做你想做的,我今晚就去勸勸大哥……」

  「二叔——」

  關山月兀地打斷了他。

  關宏博一頓,事不關己的董事們紛紛撇開了視線。

  「當年是我年輕不懂事,我爸媽就我這麼一個女兒,我不來接任庭旭,還能有誰呢?」關山月笑著,眸光流眄環視過四周坐席,最終兜兜轉轉落於關宏博的臉上,「放心,在國外那五年,我已經將該修的課程,全部修完了。」

  輕飄飄的最後一句話,卻落在了實處。

  關宏博捏著文件的手一緊。

  關山月當初,不是要了命地都非要讀設計嗎?

  還在那場宴會上當眾嘲諷他那大哥,說要是她媽生不出弟弟了,給她找個小媽也行。

  幾乎是北城名媛圈魔王般的存在,讓那些試圖跟關氏打好關係和聯姻的貴婦們避之不及,生怕自己兒子遭了殃。

  「當然,我也知道各位的顧慮。」關山月收回目光,正了臉色,「還沒有做過什麼實事,的確不能讓人真正信服。」

  衛朗適時開口:「關董已經授意,大小姐明天……就會正式出任公司副董一職。」

  關山月頷首。

  「山月。」關宏博沉聲,「二叔很高興你回來,但是公司的業務你還不熟,這樣吧,我讓你哥先帶你熟悉一下……」

  關山月眼風一掃,似笑非笑:「二叔,關嘉昱就在外頭呢,他在公司的事跡……連遠在國外的我都聽了一耳朵,您確定要讓他帶我?」

  關宏博一噎。

  確實,關嘉昱十足十是個敗家子,這幾年連回公司的次數都很少,空擔虛職,不是泡在溫柔鄉,就是躺在酒瓶一堆。

  他名聲也已經臭到沒有任何下降的空間,奈何這幾年人人都以為他會是庭旭的繼承人,所以一忍再忍。

  但是現在……

  董事們交換著眼神。

  正牌繼承人回來了,還一改當年的任性,說要繼承公司。

  那還輪得到關宏博兩父子什麼事。

  關宏博顯然已經想到了這一層,他看著關山月,想說些什麼。可關山月卻懶得分他什麼眼神,坐正了身體:

  「在回國的前一天,我已經將庭旭這五年所有項目都看了一遍,其中,最小最無用還每天都在虧損的項目——是跟吳氏的樓盤計劃。」

  衛朗打開了PPT投屏。

  關山月站起身來,細高跟在瓷磚上踩得響響,她站在投屏隔壁,指著上頭的數字,滿是諷意:

  「這個項目從開盤到現在就沒掙過錢,可負責人既不當機立斷捨棄,也不開動腦筋挽救,而是任由它一跌再跌,樓盤用戶投訴堆在下面都沒開過封——」

  關山月拖長了聲兒,目光在掃視一圈後,落在了臉色鐵青的關宏博身上,她扯笑:

  「二叔,咱們庭旭,什麼時候改行做慈善啦?」

  「山月。」關宏博挺直了背脊,不疾不徐,「這個樓盤,不過是咱們跟吳氏其他大型項目的附屬,每年虧的錢也不多,更何況真實情形不至於你說得這麼嚴重。」

  關山月冷笑出聲:「附屬?」

  她眉梢微微往下垂落,催生出針鋒相對的濃重火藥味:「五年,每年上八位數的虧損,是真的虧損,還是進了誰的荷包呢?」

  一室死寂。

  關宏博站起身來:「山月,你這是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很清楚,也已經派人開始徹查這幾年的財務,從大項目到每一個小項目的流水——」關山月上前一步,雙手撐在長方形的會議桌上,微微俯身,狹長的雙眼一壓,「都要一一地明細。」

  關宏博沉默,他眯著眼,就這麼看著她。

  他這個侄女……

  還真是跟當年完全不一樣了。

  唯一相同的是,那看著就令人生厭的高傲與睥睨比從前更甚。

  關山月慣會以笑意粉飾太平,尾音上揚捎來戲謔的笑音,來為咄咄逼人的高傲態度覆以溫和偽裝。

  可北城誰都知道她是只隨意發瘋的狼。

  不咬穿肉,絕不鬆口的那種。

  「至於,這個一直賠錢的項目為什麼還在去年續了約這個問題,項目負責人得負全責吧?」關山月側首,直起身,雙手環臂,「這個項目的負責人……好像是關嘉昱?」

  關宏博握緊拳頭。

  「二叔,天子犯法可都與庶民同罪呢,是吧?」

  關山月扯笑,眼底卻無絲毫笑意,她低低叫了聲衛朗,衛朗低頭應了聲在,關山月一字一頓:

  「從即日起,將關嘉昱撤去總經理一職,接受內部調查。」

  關宏博低聲:「關山月!」

  「二叔。」關山月睨人一眼,「這是公事,不是家事,如果您不滿,可以去找你大哥告狀——」

  關山月壓低了聲,字字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的耳中,她再續:

  「但是您猜,他會來管我麼?」

  關宏博黑了臉。

  半晌,他突然嗤笑了一聲,拉開椅子重新坐了下去,交叉著雙手看著關山月:

  「山月,你既然要學著接手庭旭,那二叔我也很欣慰,但是你大概不知道,上個月咱們庭旭接了個大項目,價值這個數。」

  關宏博比了個九。

  關山月不作聲,就這麼看著他。

  「咱們庭旭,已經正式同周氏合作了。」關宏博笑著,眼睛卻死死盯著關山月,「說來,你跟周氏應該很熟呀,他們董事長,不就是你當年的……玩伴嗎?」

  到最後三字,關宏博頓了頓,才裝模作樣地拐了個彎。

  其中意味,在場所有人都懂。

  衛朗沉著臉色,正想上前解圍,可不等他說話,跟前的關山月已經低低地嗤笑出聲:

  「二叔,您真是年紀大了。」

  關宏博抿唇。

  關山月落字穩穩:「我剛才已經說了,在回國前,已經將這五年所有的項目都看得清清楚楚。」

  所以,怎麼可能會不知道跟周氏的合作項目?

  「……」關宏博笑了,「那正好,明天周氏負責人會過來進行項目前的討論會議,既然你回來了,就由你去吧,也算露個臉。」

  關山月眸光沉沉。

  半晌,她居高臨下地看著關宏博,歪了歪頭:「樂意至極。」

  關宏博沉著臉,沒有再接話。

  關山月拎起座位上的包包:「今天的會議就到這兒吧,我先走了。」

  說罷,她轉身就走,關宏博在座位上坐著,沒有動作,衛朗卻在經過他時候頓了頓,微微俯身:「關董說,他最近身體不好,想靜養,您……就不用每天都去看他了。」

  關宏博怒視。

  衛朗不為所動,轉身緊跟上關山月的腳步。

  其他人陸陸續續地走光,最後只剩下關宏博一人,會議室忽然被人打開,關嘉昱急匆匆地走了進來:

  「爸,剛衛朗說我被撤職了,還要調查,我們該怎麼辦!」

  關宏博閉了閉眼,沒有看自己兒子,只是半晌,他壓著氣出聲:

  「不急。」

  「我們不急。」

  夕陽西下。

  頂層的辦公室內沒有開燈,雲霞入酒,隨最後的天光將醺香撒在世界、落在落地窗前那人平穩的肩上。

  「董事長。」

  有腳步聲在他身後停下,恭敬地開腔,打破一時的沉默。

  背對著的人沒有說話。

  「聽說,庭旭今天的股東大會出了不少事。」助理像是習慣了他的沉默,只說著自己的話,「那個小關總的職權……被當場罷免。」

  幾秒後,偌大的室內忽然響起了一聲嗤笑。

  助理微微俯身:「庭旭已經周知,明天,那位大小姐就會出任副董一職。」

  沉默。

  一身西裝的男人身形不動,只看著窗外的車水馬龍。

  半晌,他才開腔,略帶沙啞,沉得要命,像是若有所思地問:「你對她,有什麼印象嗎?」

  「……我沒見過,所以不能下定論。」雖然沒說名字,但助理默契地知道他在說誰,「只聽說,她是北城名媛圈一霸?」

  男人身形微動,卻沒有轉過身,聲音很輕,沾滿諷意:

  「是個騙子。」

  助理沒有聽清:「您說什麼?」

  男人沒再說話,恢復了冷漠:「明天的會議,讓負責人不用去了。」

  助理眉心一動,抬起頭來望了背影一眼,反問:「那是要派別人去嗎?」

  「……你越來越大膽了。」

  男人看穿他試探的語氣,轉過身來,側臉在黃昏里更像正在被煅燒的石膏像:「元皓。」

  元皓低頭:「不敢。」

  男人穩步走到座椅前坐下,微微仰頭,他西裝革履,端的是一副精英面孔——

  事實上,他也確實是。

  周佞,周家唯一的繼承人,周氏現任董事長。

  年紀輕輕,就已經接掌了整個周氏,並且雷厲風行,上任短短兩年,就已經將周氏迅速改革,高速發展了起來。

  只是在周佞微微側頭時,才會露出那被碎發遮蓋的耳朵——

  從耳垂到耳骨,一整排耳洞的痕跡。

  跟現在的氣場完全不符。

  旁人都說,周佞的靈魂里有一簇焰火,你會很容易就陷進他的眼睛裡——濃墨、黑湖、星辰,以及在底下被掩蓋住的、那些只存在於傳說中的張狂與叛逆。

  元皓偷偷瞥人。

  在他成為助理之前,元皓聽過很多傳說,其中最重要的只有兩點:

  第一:周董當年是整個北城出了名最頑固的那個敗家玩意兒。

  第二:周家小少爺跟關家大小姐有過一段情。

  並且,周董還是被甩的那個——被打了一把掌再甩的那個。

  元皓收回思緒,試探性地去問:「那……明天去庭旭的會議……」

  沉默。

  再沉默。

  不知過了多久,座位上的周佞垂眼,發現自己拿起的鋼筆已經在潔白的紙上停留了許久,久到暈開了墨跡。

  「我去。」

  元皓將果然如此的小表情壓了下去:「您明天原本要飛去國外的機票,是退了還是?」

  周佞捏了捏筆身,終是放下了筆:

  「退了吧。」

  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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