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所以,衛朗。」
關山月肩頭披散著波浪卷,黑髮襯得她露出的鎖骨更白,關山月眯了眯眼,看著快速上升的樓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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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誰把會議地點……定來頤清的?」
頤清,北城市中心的高端會員制會所。
被點到名的衛朗面不改色,手上捧著個平板正在迅速滑動:「是周氏的要求。」
關山月垂下的眼睫微動。
叮。
電梯在會所頂層停下,關山月抬腳出去,她今天穿了條緊身的短裙,披了件牛仔外套,腳下踩著那十三公分的細高跟,在光滑的瓷磚上踩出清脆的音,看得身後的衛朗暗暗心驚。
「這個合作項目的負責人資料我昨天看過了。」關山月往走廊盡頭走去,面無表情,「愛好藏品,我別墅里有份《黑海》的手稿,必要時候,拿去穩住他。」
衛朗一頓。
《黑海》的作者已經去世,手稿已成絕跡,最轟動也最值錢的作品《黑海》手稿三年前在國外拍賣出了一千五百萬的高價,後被不知名買家拍走。
原來是關山月拍了啊……
衛朗抿了抿唇。
她剛說必要時候拿去穩住他時的語氣,真雲淡風輕地像是在超級市場挑什麼蔬菜豬肉。
「是。」
身後傳來衛朗應的這麼一聲時,關山月正好走到包廂門前,她瞥眼示意,後者上前拉開門把,關山月往手機屏幕一瞧,確認自己今天的妝很提氣場之後,扯了個笑,抬腳進去——
下一秒,細高跟與地面摩擦,發出了滋啦一聲響。
衛朗深吸了一口氣。
關山月以為,她跟周佞的重逢,就算不是在哪場劍拔弩張的聚會上潑一杯酒,也會是在周佞的結婚典禮上,自己挽著個金髮碧眼的男人笑意盈盈地站在他面前嬌滴滴地說:
嘖,你新娘怎麼有點像低配版的我呀?
可設想過無數個自己回國打臉的場景,關山月卻唯獨沒想到過會是眼前這個。
周佞坐在桌子的另一頭,直直地看著大門處的關山月,他指腹正捻著根煙,卻沒有抽,任由煙霧繚繞,只是這麼看著關山月。
從前那幾乎是刻在周佞眼角眉梢的張狂盡數不見,他只是淡淡地,沒什麼表情,從前那一頭張揚的銀髮已經成了黑色,迎面而來的都是十足的貴氣。
關山月面無波瀾,可拽著包的手卻漸漸收緊。
她該說些什麼。
她好像是該說些什麼。
可是並沒有等到她張嘴,桌子那頭的周佞率先開腔,將壓抑打破:
「關副董,好久不見。」
他說。
用最公式化的語氣,甚至還老套地朝她伸出了手。
關山月突然笑了,她走到周佞身前微微俯身,幾縷髮絲掉落在周佞的掌心,關山月伸出手,卻在跟他交握的那一瞬間錯開,轉而拿起了周佞放在桌上的那包煙。
周佞緊腦里的那根弦一瞬間繃緊,伸出的手掌五指微微收攏,他薄唇微抿,敏銳地看見了關山月直起身前的那抹譏諷的笑。
第一面,是周佞落了後。
這是只有他們兩人才懂的東西。
關山月拿過周佞那包煙,輕車熟路地抽出一根,順手將剩下的半包扔回桌面,拿起桌上銀灰色的打火機,翻蓋聲清脆悅耳。
嚓。
香菸被點燃,可關山月並沒有抽,只是輕車熟路地夾在指間,任由手中煙氤氳而起縷縷白煙,隔在兩人中間,像隔了層紗。
「是該叫你周董,還是該叫你周佞呢?」
關山月兀地開腔,字正腔圓,她略微偏頭:「畢竟我們這關係,叫周董太生分,叫周佞……直呼名字,也不太好,是吧?」
火藥味太重,不遠處的衛朗悄悄後退一步,儘可能地縮小存在感,卻眼尖地瞥見在場的第四個人也是一樣的動作——
元皓也在往後挪。
「……」
確認過眼神,都是打工人。
兩人交匯一眼,百感交集。
可在包廂中央的氣氛卻壓抑地令人窒息。
周佞沉著臉,看著微紅的香菸寸寸燃燒在她指尖,抬眼:「只要關副董高興,叫我什麼都行。」
「那還是叫周董吧。」關山月只笑著,「怕被旁人聽見,又要大做文章。」
周佞只嗯了一聲。
關山月將燃到一半的煙按在菸灰缸上,絕了那抹紅,才慢悠悠地掀起眼皮,將那把傲骨挺得直直:
「怎麼這種小項目,都要周董親自出馬了?」
「九位數說是小項目,關副董真是會開玩笑。」周佞垂眼,「這是北城最轟動的一單合作案,在你口中只是小項目。」
周佞頓了頓,一直平穩的嘴角微動,扯了個略微嘲諷的笑,再續:
「真不愧是在國外見過大世面的人。」
關山月眼底掠過一絲波瀾,只是轉瞬即逝,她撇開眼,握起了桌上的酒杯,輕輕地晃著:
「也得感謝周董大量,不計前嫌才是。」
衛朗和元皓再退一步,幾乎要退出門外去。
周佞看了她半晌,輕笑出聲:「副董說笑了,我們之間,哪有前嫌。」
關山月若有所思。
「說回正題吧。」
周佞收回視線,拿起酒杯喝了口,微澀的酒入口,順著喉嚨滑下胃部,壓下那股莫名的翻湧:
「我們要合作的是北城城郊一處高級別墅項目,主打頂豪圈層,我們周氏注資,十個億。」
不遠處的的元皓有些發愣。
這本來好像是他該說的話……
關山月眉眼不動:「關於選址等相關資料,我已經派人送了一份去周氏了,預計下個月就可以正式動工,原本今天只是計劃跟項目負責人見一面,交流交流……」
關山月一頓,似笑非笑地看了周佞一眼:
「想不到周董對這項目,還挺上心。」
她笑得太晃眼,周佞垂在桌下的五指微微蜷縮,只是面上不顯:「怎麼說,也算認識十幾年了。」
周佞忽然輕笑,握著紅酒杯往前一舉:
「今天來,也算給你接風。」
關山月就這麼看著他。
一直充當背景板的衛朗和元皓悄悄打開門走了出去,偌大的包廂內,只剩下他們二人。
不知過了多久,周佞舉著酒杯的手一直不肯放下,關山月眼波微動,終是開口:
「這麼多年,周董怎麼還是倔得跟頭驢似的。」
「不過是想跟你碰杯接風。」周佞淡淡地看著她,「也算彌補我沒去你回國那天晚上的局了。」
……
關山月有點無語。
這話說得,跟那天晚上像是有人請他去似的。
可想是這麼想,關山月面上仍是笑著,她伸出手,拿高腳杯輕輕一碰,發出清脆一聲響,「多謝了。」
周佞看著她仰頭飲盡,慢慢地收回手,只抿了一口。
怎麼澀得有點發苦。
「這幾年在國外,」周佞看著杯中酒,「過得怎麼樣。」
關山月知道往後背一靠,毫無顧忌的模樣:「挺好的,你知道我性子,過得風流又快活。」
捏著杯柄的指尖一緊,周佞哦了一聲,語調微微上揚:「猜到了。」
她這樣的人,怎麼可能會委屈自己呢?
「說來,就我們從前在一塊玩的那群人中,還是你變化最大。」關山月的目光在他身上一掃,嘖了一聲,「都是敗家預備役,怎麼就你率先離了隊呢?」
周佞略帶笑意地看她,只是有點滲人:「你肯回來接手庭旭,才是北城圈最大的新聞吧?」
關山月放下酒杯,雙手環臂:
「人長大了,總會想通一些事的。」
周佞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沒有再說話。
詭異的沉默在蔓延,關山月有些心煩,畢竟不管換作誰,跟前男友重逢的第一面竟然是坐在一起寒暄,這個場面都會很嚇人。
她剛想站起身來說走了,可周佞明顯猜到了她的想法,兀地開口:
「這個項目的樓盤,選址是在雲山的旁邊。」
關山月有些僵硬。
「看規劃,最頂層的那套山頂別墅,推開窗就能看見雲山南湖。」
周佞沒有看人,垂著眼,只是這麼說出口。
關山月卻有些怔愣。
她挺直了腰,脊骨關節迸出一陣輕微的脆響,維持一個坐姿太久,就是有這種弊端。
兩人都沒有再說話。
關山月狹長的眼微眯,打量著眼前這個男人,她看不透他的心思,也不知道如今的他在想些什麼,剛才那句話,又是想表達什麼。
雲山南湖。
當年戀愛的時候,驕縱的關山月曾窩在周佞的懷裡,說以後結婚的婚房一定要在一起能推窗就看見雲山南湖的地方。
那裡雲霧繚繞,南湖碧藍,美得要命。
他們曾經用最親密的姿態,去述說最甜蜜的未來。
可那是過去。
半晌,一直沉默的關山月笑了一聲,她看著周佞,面上半點慌亂僵硬也無,只是笑著:
「是嗎?」
她說。
「那我可一定要給自己預定一套,以後,當作是跟老公的婚房。」
一室寂靜。
會所內的恆溫是最適宜的溫度,可周佞卻覺得像處於十六度的空調底下,從指尖到掌心、再往上蔓延,一寸寸冷卻。
關山月說完就站起了身,她拎起自己的包,面上是最標準的笑意:
「時間不早了,我還約了人,我們改日再聚。」
說罷,她毫不猶豫地轉身就走,周佞一直維持著那個姿勢,關山月走得有些急促,而就在她即將撫上門把的那一瞬間,身後終究還是傳來了聲音:
「關山月。」
關山月兀地停住腳步。
他終究還是叫了她的全名。
時隔五年。
上一次見面,還是在五年前的那個宴會上,最後的回憶,是她親手當著所有人的面,狠狠地甩了周佞一巴掌。
背對著他的關山月垂下了眼睫,只有那微微顫動著的睫毛泄露出了一絲不穩。
周佞抬起眼,就這麼看著關山月的背影,他笑了,笑得滿眼嘲意,只是不知嘲的是誰:
「整整五年呀,關山月。」
聲音有些低啞,像顆粒滾落在喉嗓里,周佞笑的無奈中好像還夾雜了一絲什麼:
「五年——」
「你還是這麼絕情。」
「關山月,你真是一點都沒有變。」
永遠都沒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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