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關家別墅。

  夜風獵獵,關山月倚著門廊前柱,不遠處兩側的小女傭偷偷瞥著這位傳說中的大小姐,可前者卻不甚介懷這般姿態會否難堪,她只捏著濾嘴的綿軟纖維,指腹划過火光,迸些赤紅星子。

  可她卻還是跟以往一樣,沒有抽。

  菸草充分燃燒的氣味驟起,關山月將它盡數揉入呼吸。

  大庭院的前有片小小的玫瑰叢,是那位關夫人的心頭寶,關山月垂眼,只盯著它,不語。

  「……大小姐。」

  忽然,身後有位女傭怯生生地叫了關山月一聲:

  

  「關先生起來了,夫人讓我來找您。」

  關山月瞥她一眼,嗯了一聲,轉身往別墅里走,走到大門前腳步一頓,將手裡燃盡熄滅的菸頭扔進了垃圾桶。

  她像陣風一樣直往樓梯走。

  「……那就是大小姐嗎?」在關山月走後,女傭們才敢停下手中的工作,輕聲討論,「真好看。」

  另一個拿著掃帚的女傭有些疑惑:「她點了煙,怎麼不抽呀?」

  「有錢人的樂趣,我們懂什麼?」開頭那個女傭害了一聲,「散了吧散了吧。」

  幾個女傭一鬨而散。

  高跟鞋在大理石磚上走過的聲音,仿佛是一首動聽的樂曲,順著走廊往前走,關山月穿過兩側掛著的名畫,終於在走廊盡頭站定。

  她定了定,吐了口濁氣,才開門走了進去。

  「——月月!」

  隨著關山月反手關門的聲音一同落下的,是一把溫潤的女聲,在輕聲喚著她的名字。

  關山月站在門口處,掀起了眼皮,低喊了句:「……媽。」

  床前站這位約摸四五十歲的女人,許是用金錢堆砌的緣故,她半分不顯老,反而是歲月沉澱的溫柔雍容,女人眼眶微紅,看著關山月,哎了一聲,一腔江南調:

  「乖囡,你怎麼才回家。」

  關山月眸底卻掠過了些嘲諷的意味。

  她沒有回答女人,而是穩穩地向前走了兩步,在床位站定,關山月的視線垂落在床上那個精神有些萎靡的男人身上,默了一瞬,才開口:

  「……身體怎麼樣了?」

  床上的男人有些希冀的眼神明顯暗了下去,只是他也沒提,咳嗽了一聲:

  「公司怎麼樣了?」

  「我辦事,您還不放心麼?」關山月隨意往床尾凳上一坐,一臉淡淡,「除了您那個弟弟和便宜侄子,都挺好。」

  床上的關宏毅本就蒼白的臉色更白了些,他有些渾濁的眼珠在關山月身上望了許久,終是嘆了口氣:

  「……山月。」

  關山月看著他。

  關宏毅對上自己女兒那雙無波的眼,又咳嗽了好幾聲,緩了一會兒,才續:「你是不是還在怪爸爸?」

  床頭處站著的關母臉色有些僵硬,她看了關山月一眼,連忙上前輕輕拍了拍關宏毅的心口,幫他順氣兒,等他說完,才嗔了一句:

  「瞧你,你這是什麼話,女兒好不容易回來一趟,你可別再把人氣走了啊,不然我可不依。」

  關山月就這麼看著兩人的舉動,輕笑了聲,眉尾一揚:

  「行了,直說吧,您叫我回來,到底是有什麼事?」

  關宏毅靠著床頭鬆軟的枕頭,女人又餵了他幾口水,他才緩過氣兒來,繼續看著關山月,關宏毅默了默,才開口:

  「我已經不允許關宏博踏進這裡了,怕他……咳,惹得你厭煩。」

  關山月冷眼。

  「關嘉昱的事我都聽說了,你的做法沒錯。」關宏毅語氣有些沉,說得很慢,「公司那邊,衛朗會全力支持你的,平時生活上有些什麼事,你也可以交給他,放心,他底子很乾淨,是我……專門為你培養的人。」

  關山月不語,甚至還饒有興趣地望向拉開了窗簾的落地玻璃,不遠處茂密的樹影在晃動,葉在枝頭挾持了一鉤彎月,惹得鴉雀也噤聲。

  關宏毅看著她這副模樣,臉色更沉,只是似乎還交雜了些什麼,他好像已經習慣了關山月這個態度,下面的話音放輕了點:

  「我知道你喜歡現在在住的那棟別墅,可你一個人住,終究還是沒有那麼方便的,前兩年這裡裝修,你媽她特意按照你喜歡的風格給你重新裝修了房間,你可以……」

  「一個人住,不方便?」

  關宏毅還沒說完,關山月就收回瞭望向窗外的視線,頗有意思地輕笑出聲,她毫不猶豫地打斷了關宏毅:

  「可怕是我搬回來,更不方便吧?」

  關宏毅一頓,臉色黑了些,一直不說話的女人趕緊惱了關山月一眼,卻毫無責怪的語氣:「你這孩子,說的是什麼話,這是你的家,怎麼會不方便呢。」

  關山月看了女人一眼,她站了起來,似笑非笑:「媽。」

  她叫了一聲,女人慾言又止,關山月卻沒有給她再說話的機會:

  「我今天回來,是想看看你們二老——免得被人大肆宣傳我不孝,讓我本就不太好的名聲雪上加霜。」

  關宏毅低喝一聲:「關山月!」

  女人趕緊給他順氣:「老關,別生氣,女兒還小……」

  「您為什麼要生氣呢?明明您比誰都清楚。」關山月冷眼,滿面諷意,「我們一家三口,可從來都沒父慈子孝過呀。」

  關宏毅一頓,湧起的怒氣消散了下去。

  他定定地看了關山月幾秒,移開了視線:「我不怪你。」

  「怪我?」關山月像是聽到了什麼好笑的話,尾音拖長,「您要怪我什麼?」

  氣氛僵硬,女人打著圓場:「月月,你聽媽媽說……」

  「您除了說我不懂,跟我賣慘說您二老只有我一個女兒之外,還會說什麼?」關山月嗤笑一聲,「媽,二十幾年了,您不膩嗎?」

  女人眼圈唰地就紅了。

  關宏毅吐了口濁氣:「我知道以前是我不對,但我已經在盡力彌補……」

  「彌補什麼?」

  關山月還是毫不猶豫地打斷了關宏毅。

  「您不會以為我願意回來,願意接手庭旭,就等同於接受了你們的補償,然後來個大團圓結局了吧?」關山月定定地睨人一眼,一把瘦骨挺得直直,「拜託,這種家庭倫理大劇的狗血大團圓結局,就不必拿出來上演了吧?」

  關宏毅重重地咳嗽了兩聲:「你……咳、咳咳,關山月,我已經給你道歉了!」

  他有些惱怒,在商界叱吒風雲幾十年,只在自己女兒手上栽過一次,並且還拉下臉心甘情願地道了歉,他不懂關山月還想要什麼。

  「所以呢——」

  關山月兀地提高了聲,她踏前一步,細高跟重重地在地板上踩了一聲,在房間內迴蕩:

  「道歉了我就要接受嗎?」

  她眼神異常銳利,滿滿的諷意幾乎要溢出來,仍舊微微揚起下顎,半分不折腰。

  關宏毅看著自己的女兒,忽然就啞了聲。

  「我肯回來,肯接手庭旭,是因為這本來就是我的東西。」關山月一字一頓,「我不要也是屬於我的垃圾,要扔進哪個垃圾桶,也得我說了算。」

  她向來是直往如刃的,從不多藏話間嘲調,外殼包裹的堅冰半寸不化。

  一室寂靜。

  兩夫婦愣愣地看著眼前自己的女兒,一時都有些失言。

  關山月掃了他們一眼,眼底好像掠過了一絲什麼,轉瞬即逝,她妥帖地將方才差點溢出的情緒收回——

  瞞得分寸剛好。

  關家大小姐,從來沒在旁人面前失過態。

  她高度冷靜,高度自制,永遠高傲,永遠張揚。

  「所以,您二老就不要做什麼夢了。」

  關山月頓了頓,繼而扔下話語,她咬著音,嘲意不減:

  「想等我回心轉意,想跟我重歸於好?」

  關宏毅夫婦的眼神微動。

  「可以——」

  關山月毫不猶豫的轉身離去:

  「等明家人死絕了種的那一天,我或許可以考慮考慮。」

  啪嗒。

  門被拉開,又重重地關上。

  關宏毅看著門的方向,有些微怔。

  他的女兒……

  站立著的貴婦眼睫一眨,終是落下了兩行淚。

  空氣中的藥味交纏著淡淡的煙味,再過半晌,煙味散去,連帶著關山月來過的痕跡。

  一同消失。

  關山月踩著油門,汽車在山路上急速飛馳,卻在出到市區的一瞬間放慢了速度,穩穩駕駛。

  兩側映照在車窗上的霓虹揉不散她眉宇間皺起的脊痕。

  被仍在一邊的手機不停地在振動,關山月在一個紅燈前踩了剎車,她略顯煩躁拿起手機定睛一看,卻發現自己被刷了屏:

  【不瘦十斤不改名:月寶!前方傳來急報!】

  關山月:「……」

  焦躁的情緒被壓在心頭,她眉心鬆散了些,單手打字回覆:【怎麼了?】

  【不瘦十斤不改名:報——萬年不更新朋友圈的周某不僅更新的朋友圈,還疑似在內涵!】

  【不瘦十斤不改名:(圖片)】

  關山月的目光在內涵二字上頓了頓,有些疑惑,下一秒點開截圖後,冷笑幾乎是從鼻腔里出來——

  只見那個空白頭像的人更新一條朋友圈,配文:「好看。」

  而他配的圖,赫然就是在拍賣會上的那枚玉扳指。

  紅燈轉綠,關山月一臉嗤笑,她吐了口濁氣,將手機扔了回去,一腳油門就踩了下去。

  周佞。

  這是什麼星球的傻逼產物。

  還真是……

  一點都沒變。

  白色的SUV繞過那些大街大道,不知道繞了多久,終於在一條小巷前停下。

  路燈搖搖晃晃,關山月沉著臉停好了車往小巷裡走,她的身姿高挑,也瘦落,脊骨時刻硬挺,像傲梅。

  最終在一間偏僻的紋身店前停下了腳步——

  這是一家連名牌都沒有的紋身店,跟其他花里胡哨和高大上的店不同,這家偏僻的小店沒有半點裝飾,連門都是工業化的鐵門。

  陌生與熟悉交織,關山月頓了頓,終是推開門走了進去,頗有些輕車熟路的意味。

  空氣里飄著輕微寥落的冷香,座位上有個人正屈著腿,陷落在藤椅中呼呼大睡,關山月眸色微閃,走到收銀台前屈起兩指,輕輕敲了敲,落得沉悶一聲響,有些輕佻:

  「哎,醒醒——」

  「我來這兒……補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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