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兩道視線交匯。

  關山月就這麼看著周佞,看他斜斜的影子黑漆漆地隨著光線壓下來,落了半分在自己肩上,幽暗且修長。

  淡然之下,分明是炙熱與滾燙。

  半晌,台上主持人舉著小錘子的手已經開始酸軟,關山月才呵笑一聲,打破了詭異的寂靜:

  「你的東西?」

  周佞偏頭。

  「周董,我們才五年不見。」關山月慢條斯理地轉了轉手指上的戒指,「您就已經老年痴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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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佞面不改色,不減半分慍意,甚至還哦了一聲,尾音微微上揚:「是嗎?」

  「把那玉扳指拿起來,細看它內側。」關山月挑眉抬眼,「好像刻著的,是我的名字吧。」

  一片低低的譁然。

  周佞喉結微動,他低著頭,沉澱著肅穆,不動聲色地用舌尖滑動頂了頂腮幫的位置:

  「四言百家姓,物品上刻著個關字就是你的了?」

  關山月眸色漸冷。

  偏偏周佞卻好像絲毫沒有覺察到一樣,若有所思地又續了一句:「那關副董……還挺霸道。」

  有好事者已經悄悄拿出了手機瘋狂地在屏幕上打字。

  關山月眉梢不動,捏著手中的牌子往跟前的圓桌上一敲,偌大的船艙會廳內發出了一聲悶悶的輕響,異常清晰,她冷笑一聲,紅唇張合:

  「周佞——你要死啊?」

  語氣很輕,卻清楚地傳到了每一個人的耳中。

  周佞卻毫無生氣的神色,反而眸色漸深,甚至還帶著隱隱笑意,旁人這幾年幾乎從未見過他這幅表情,一時有些怔愣。

  他指尖輕輕摩挲挎著的西裝外套,白襯衫在周佞身上顯得有些緊了,覆著他勻稱的肌理,周佞挑眉:

  「扳指是我的東西,我要高價買回都還沒生氣……你這是做什麼?」

  四目相對。

  關山月兀地冷笑出聲,她慢悠悠地站起來,將手中的牌子往圓桌一丟,瞥了台上的主持人一眼,又將目光落回周佞臉上,再開腔已經毫無開頭那虛與委蛇的客氣:

  「多大個人了?還像個小學-雞-一樣。」

  周佞微微仰頭看她,不語。

  「還以為你殺馬特那段時間已經過去了,誰知道你改行當幼稚鬼了。」關山月雙手環臂,冷諷,「你喜歡就讓給你,六千萬換成硬幣一個個扔海里還能聽個響——」

  關山月一頓,往走道踏一步,居高臨下地睨了周佞一眼,才扯笑續了句:

  「左右,也不是什麼值錢的東西,送你了。」

  說罷,她踩著個高跟毫不猶豫地往船艙外走。

  大門被拉開又關上,裡頭沉默了許久的人們才在主持人的努力下嘗試著活躍氣氛,周佞卻始終沒有再說過話,玉扳指最終還是落到了他的口袋裡。

  重頭戲過去,再下面拍賣都是些小玩意了,周佞站起身,攏了攏外套,燈光都聚焦在台上,他半張臉隱在晦暗中,看不清神色。

  他循著關山月方才走的方向,走了出去。

  船沒靠岸,關山月總不能跳海。

  繾綣的夜色籠罩了整個海面,夜晚的海風很大,掛在臉上有些疼,遠處燈塔閃爍著橘黃色的燈光。

  「……周董。」一直不出聲的元皓站在周佞的身後,試探著開口,「您方才……為什麼要故意激怒關副董?」

  周佞單手插在褲兜里,站立在欄杆前,寒風吹動著他腕上的外套。

  明眼人都能看出來,周佞方才是在故意激怒關山月。

  他們都不瞎。

  周佞沉默,好一會兒,他憑欄遠眺,看著一望無際的大海,第一次在元皓跟前心平氣和地提起關山月:

  「你上次不是說,只在傳聞里聽說過她嗎?」

  元皓低低地應了一聲對。

  「……那你今晚看清楚了嗎?」

  周佞偏頭,瞥人一眼,眸色很淡,沒有感情起伏,可元皓卻覺得,周佞那雙眼裡蘊著的東西幾乎與海同深,周佞頓了頓,才低聲去續:

  「這才是她。」

  元皓一愣。

  「這才是她。」

  從前的、本身的她。

  在這世上,有無數人為了關山月坐擁的資本與容貌從而想跟她玩曖昧與-欲-望的把戲,都知道只要能讓關山月垂青一眼、或者真的能搭上她,都等同於擁有了整個庭旭。

  那是普通人永遠難以企及的資本。

  於是他們群起奮之,於是他們飛蛾撲火,然後引火燒身。

  可關山月總是清醒著,在隔岸觀火。

  後來遇上了周佞,他們轟轟烈烈,最後也沒落得個好結局。

  可在這世上,只有周佞曾有過那個時間,去親密地、一層一層看到任何模樣的關山月,毫無保留。

  周佞眸色漸深。

  鮮活的,才是她。

  而不是金錢堆砌出來的一潭死水。

  元皓噤聲。

  忽然,一層的夾板傳來了一聲尖銳卻又壓抑的驚呼,劃破了輪船的寂靜,元皓一頓,還沒說什麼,就看見周佞目光忽然鋒利地一頓,旋即轉過身去大步往樓梯走。

  元皓跟上,卻被周佞一個眼神示意停在了原地,他點了點頭,旋即往反方向走去——

  那是循聲而來的安保。

  今天的輪船上非富即貴,除了藏品,就屬保鏢最多。

  周佞跨大步往一層夾板走,剛轉過彎下了最後一級樓梯,他那瞳孔就猛地一縮,幾乎低吼著開腔:

  「——關山月!」

  關山月沒有回頭。

  她正死死抓著個人,把人按在欄杆上,頸線白皙修長,兩瓣蝴蝶骨隔著薄薄的連衣裙若隱若現,脊背卻筆挺得很,像一隻風暴正中坦然展翅而羽翼紋絲未亂的飛鳥。

  被關山月抓住的那個女人掙脫不得,看見了周佞就像看見了救星一般,艱難開口:

  「咳……周、周董!救……救我!」

  可不等身後傳來絲毫聲音,關山月就猛地打斷了女生,纖長的五指死死將她按在冰涼的欄杆上,滿目冷諷下好像還藏著些什麼:

  「只要你敢再叫一句,明嫣——」

  「我現在就把你扔下去餵鯊魚。」

  被稱為明嫣的女生一個哆嗦,不敢再吱聲,只是含著淚的目光望向不遠處的周佞,滿是求救的意味。

  可周佞半分眼神都沒分給明嫣,他壓著眉,快步走到關山月身邊,伸手握上她的纖細的手腕,卻只觸上一片冰涼,周佞不動聲色地頓了頓,才開口:

  「關山月……」

  可他還沒說完,就被扭過頭的關山月冷笑著打斷:「周佞,你這是想做什麼?」

  周佞抿了抿唇,對上她漆黑的瞳孔兩秒,低聲:

  「這裡人多。」

  關山月的髮絲被海風吹得四起,有些粘在了她的臉頰上,她卻絲毫沒有理會的意思,關山月就這麼看著周佞,一字一句:

  「是你把她帶到這裡來的?」

  周佞沒有絲毫猶豫,斬釘截鐵:「我不蠢。」

  關山月定定地看了他一瞬,才撇開了頭,重新望向被嚇傻了的明嫣,輕聲:「那你是怎麼上來的?」

  明嫣被她的眼神嚇得一怔,感受著自己脖子上的力道微微收緊,連忙道:

  「我……我是跟我朋友來的!」

  「朋友?」關山月幾乎是冷笑出聲,她將放在明嫣脖子上的手鬆開,只是不等後者喘氣,又重新將手落在了她的臉上,像是在端詳著,嘴裡說出的話卻冷如冰,「整個北城,還有誰不知道我關山月最討厭你們明家的人嗎?」

  明嫣吞了口唾沫,顫顫巍巍:「關、關小姐,我跟我姐姐……關係不好,真的,幾乎沒有聯繫!」

  「我當然知道沒有聯繫。」關山月兀地笑了,長長的美甲在明嫣臉上輕刮,「你總不能進精神病院陪她不是?」

  明嫣哭出聲:「我不知道,您不能將仇恨轉移到我身上呀……」

  她話音剛落,下一秒脖子就被重新抓住,力道之大幾乎壓迫了她整個氣道。

  關山月全然冷了臉色,一寸一寸收緊五指,說出的話幾乎與海風融合,卻清晰地傳入在場兩人的耳朵之中:

  「明嫣,你還記得當年宴會你那個姐姐……是怎麼被抬出去的嗎?」

  明嫣一個哆嗦,顯然想到了那個場景。

  周佞眸色漸深。

  「你現在來跟我說,我不能將仇恨轉到你的身上?」關山月一頓,掀起眼皮,滿目冷諷,「你是真的以為我不敢將你這裡割破——然後丟下海里去?就像這樣……」

  關山月忽然鬆了力道,明嫣趕緊大口呼吸,卻在下一秒瞪圓了眼,只見關山月將兩根手指精準快速地抵在了明嫣的大動脈上,透過薄薄的肌膚,幾乎可以感受到她皮下流淌的血液——

  「在這裡劃個口子,你就是鯊魚的晚餐。」

  關山月笑出了聲。

  場面很滲人,可一直站在兩人旁邊,甚至在樓梯那個位置往這裡看來,周佞都有意無意地、將關山月整個罩住。

  且他面無表情,沒有半分要勸的意思。

  明嫣滿面淚水,諾諾地低聲去求饒:「我錯了……我不該亂說話,可我真的不知情!」

  「你不知情——」

  關山月兀地提高了音量,像是聽到了什麼可笑的話,她的瞳孔微微擴張,沾了些回憶的光,再開口卻已是氣音,一字一字:

  「那我何其無辜。」

  周佞眼睫輕顫。

  連喘息都壓抑。

  「……山月。」

  周佞敏銳地聽見二樓夾板的腳步聲開始密集,估計是拍賣會結束了,都開始陸續走了出來,周佞再次伸手,撫上了關山月的手腕,微微收緊,卻發現她在不自覺地輕顫:

  「你……」

  周佞頓了頓,眉心一緊。

  關山月思緒回攏,腕上冰涼的觸感將她心神拉回,對上周佞探究的視線,她條件反射般將手收回,面上端得穩穩,毫不猶豫地轉身離去。

  明嫣脫力,滑到地上癱成一團。

  周佞半分眼神都沒分給明嫣,目光緊緊扣在關山月的背影上,手上觸感扔在——

  有些滑膩。

  她剛出冷汗了。

  周佞薄唇微抿。

  半晌,明嫣張了張嘴,好像想說些什麼,卻被周佞瞥了一眼,兀地哽在喉間。

  她看見周佞滿面冷嘲,半邊臉隱在晦暗中,目光沉沉,那些壓在骨子裡不知多久的狂意與戾氣像是在海風與黑夜的掩蓋下傾瀉了一瞬,但也僅有那麼一瞬:

  「你算什麼垃圾?」

  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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