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夏日的暑氣太深,像是將這座城烹煮成整鍋粘粥,就算是夜晚有那麼一絲流動的風,卻也絲毫融不進宴會上。

  哪怕宴會的大門,是開著的。

  「……」

  關嘉昱本能地咽了口唾沫,只是在場的所有人視線都匯集到了他們三人身上,膠著得很,他默了半晌,才挺直了背開口:

  「關、關山月,我是你堂哥,你說話要客氣一點。」

  身後的明嫣顫了顫,像朵嬌弱的小白花。

  關山月將明嫣的動作盡收眼底,臉上嗤諷的笑越來越深,她將目光從瑟瑟發抖的人面上移開,又落到了面前的男人身上,哦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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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想我怎麼禮貌呢?」

  她拖長了音,捏著手裡的小皮包在另一隻手掌上輕輕拍著,慢悠悠地:

  「先齋戒更衣給你上三炷清香,再一路叩頭叩到關家祖墳前打給電話問問祖宗,能不能獲得跟他們的關嘉昱說話的資格?」

  關嘉昱越聽臉色漲得越紅。

  周圍的人想笑又不敢笑的憋笑聲順著宴會的大門鑽進他的耳朵里,那些視線灼熱得幾乎讓他本能地想逃走,在關山月出國的那五年裡,關嘉昱何曾受過這樣的氣?

  他嘴唇都氣得在顫,只是護著身後明嫣的身體半分都不曾移開:

  「關山月!怎麼說話呢,你也姓關!」

  「對呀,同樣是姓關。」關山月嗤笑,「怎麼到你這兒就基因變異了?腦子進水也就罷了……」

  關山月故意頓了頓,視線越過關嘉昱,重新落到明嫣的臉上,才續了下去:

  「怎麼現在就直接瞎了呢——白內障了?」

  噗嗤。

  終是有人沒忍住,笑出了聲。

  關嘉昱臉色又漲紅變白,他忍了又忍,才逼著自己吞下那口氣,垂下的雙手緊握成拳:

  「現在你連你堂哥的私生活也要管了嗎?」

  「我絲毫沒有要管你那些破生活的意思。」關山月嘖了一聲,往前走了一步,惹得關嘉昱立馬護著明嫣後退,關山月腳步一頓,笑意更甚,「只是想提醒你一下,你那位助理,剛剛進局子啦。」

  關嘉昱抿了抿唇,眼底晃過一絲混亂,轉瞬即逝。

  宴會上的其他人立馬就悄悄豎起了耳朵。

  「原本今晚是不想說這些的,但沒想到,居然會在這裡碰見你,也算是冤家路窄了吧。」

  關山月呵笑一聲,將幾縷垂落的髮絲撩至而後,才不疾不徐地抬眼睨人,聲調清晰地傳到每一個人的耳中:

  「關嘉昱,關於你的撤職公告,會在明天上午十點正式發送——」

  「請你,我的堂哥,在這個星期內將所有吞掉的公款吐出來,謝謝合作。」

  死寂。

  關嘉昱的臉色已經徹底黑了下去,他沒想到這個女人竟然會撕破臉皮到這種程度:「關山月、你……!」

  「怎麼,你想動手麼?」

  關山月半分不退,甚至還掛上了挑釁的意味:「大可以試試,你新女朋友就在這裡,不威風一次給人看看?」

  關嘉昱顯然被激怒,他踏前一步:「你——」

  「嘉昱!」身後一直沉默的明嫣猛地拉住他,幾乎是低聲哀求,「我們走吧!」

  關山月卻挑釁更甚:「你來,動手。」

  關嘉昱深吸一口氣:「你以為我不敢嗎?!關山月——」

  「關嘉昱!」

  就在關嘉昱被激得怒起即將要到達頂峰的時候,身後的明嫣忽然大喊一聲,硬生生地將人扯了回來,只一瞬,就恢復了楚楚可憐的模樣:「快走……我害怕……」

  關山月眸光微閃。

  關嘉昱被人拉住,他原本也沒想真的動手,明嫣遞了個台階,關嘉昱自然順著就下了:

  「……行,我先陪你回去。」

  說罷,他狠狠地瞪了關山月一眼,拉著明嫣的手就想繞過關山月離開。

  可是關山月卻忽然叫住了那個一直躲避自己眼神的人,語氣很輕,卻讓人不容置疑:

  「明嫣。」

  明嫣腳步一頓,渾身僵硬,怯生生地叫人,那晚的教訓太刻骨,她甚至都不敢直視關山月的眼睛:

  「關、關小姐,您好……」

  「我不太好。」關山月歪頭看人,腳上的細高跟在地毯上戳出個圓痕,「看見你,就呼吸不暢。」

  明嫣眼眶瞬間就紅了,她低著頭:「我、我現在就走。」

  「聽說,明家要跟咱們關家聯姻啊?」關山月若有所思地想了想,「打算什麼時候訂婚?」

  明嫣顫了顫,還沒開口,關嘉昱就連忙將人往後拉了拉,離關山月遠了點,一臉防備,生怕關山月一言不合就動手:

  「關山月,不是說對我的破生活不感興趣嗎?問那麼多做什麼?」

  「現在有哪裡是你可以說話的地方麼?」關山月不輕不重地睨人一眼。

  關嘉昱臉上掛不住,剛想出頭說些什麼,又被明嫣掐了掐掌心,只得硬生生把話咽了回去。

  「關小姐,我知道您因為……不喜歡我。」明嫣鼓起勇氣抬頭,眼神確實飄的,落不到實處,「可這是我和關嘉昱的私事,我希望,您可以不要因為偏見而阻止我們。」

  關山月的目光在兩人臉上來回巡梭了好一會兒,才哦了一聲,雙手環臂:

  「我只是好奇,雖然你是朵飄著抹茶香的小白蓮花,但好歹這張臉也算過得去呀……」

  頓了頓,關山月嘖了一聲,十分認真:

  「你看上他這個腦子跟屁股都裝反了的兩百斤胖子什麼了?」

  關嘉昱氣急:「關山月!」

  關山月定定地瞥了他一眼,嘴裡不停:

  「是因為……錢?」

  宴會中那個人的眼光幾乎可以用炙熱來形容了,看得關嘉昱跟明嫣幾乎想立刻逃離現場。

  本來他們也沒想到就這麼一個小小的宴會,關山月居然也會親自到現場。

  明嫣白著臉,精緻妝容上的唇色已經被來回咬得有些脫了妝,她纏著唇,斂下的瞳孔中滿是怨憤,只是一絲都不曾泄露出去,端的是我見猶憐:

  「關小姐……我……」

  「我可沒有要羞辱你的意思。」關山月抿了個笑,「只是十分好奇呢。」

  「……」

  您羞辱的意味都快溢滿宴會大廳了。

  宴會上的那些客人默了默,默契地相互對視一眼,都看見了彼此臉上的表情——

  還真是聞名不如一見。

  明嫣眼睫一顫,兩行淚唰地就落了下來。

  關山月臉色忽然變冷,她嘖了一聲:「收回去。」

  明嫣連忙擦去眼淚。

  不遠處緊促的腳步聲越來越近,關山月一瞥,只瞥見薛幼菱和周朝急匆匆地遞了門卡,正往裡面走。

  她頓了頓,面上掛著慵懶的諷笑,看著眼前的兩個人:

  「如果是為了錢的話,我覺得你貌似找錯人了。」

  關嘉昱僵著臉。

  「我回來了,他連在庭旭掃廁所的資格都沒有。」關山月慢悠悠地嘲諷,餘光瞥見薛幼菱踩著高跟火速趕過來的身影,字句清晰,「要是真的聯姻,你們明家怕是不僅得不到任何資助——」

  關山月頓了頓,才慢條斯理地續了下去:

  「說不定,你還得先幫他還掉虧空掉的公-款-呀。」

  最後三字,關山月說得輕輕,幾乎是氣音。

  明嫣跟關嘉昱的臉色徹底黑了下去。

  就在關山月說完的下一秒,急匆匆往這邊趕的薛幼菱終於踏上了台階的最後一級階,她一個箭步衝到明嫣跟前,擋著了關山月,然後脫口而出:

  「又是你,明蓮花!」

  關山月被薛幼菱飛揚的髮絲惹得鼻尖有些發癢。

  明嫣顯然被薛幼菱嚇得一愣,這幾年中的記憶如潮水般紛涌而來,她幾乎是瞬間開口:

  「對不起,我現在就走!」

  可薛幼菱看她這副樣子,以為他們兩個真的在關山月面前耀武揚威了一番,更是氣急,她眼風一掃,掃到了站在不遠處的宴會主人,謝妙容。

  「這是你的成人宴。」薛幼菱向來橫行,她不管不顧地瞪了謝妙容一眼,哼笑一聲,「你在這看戲呢?由得這種人出現,也不怕自己掉價?」

  關山月這才慢悠悠地順著薛幼菱的視線望了過去。

  被稱為謝妙容的女孩穿著一身潔白的禮服,還別了個皇冠樣式的髮夾,被薛幼菱點到名,她也不惱,真像在看戲一般,半分都不覺得關山月是來砸場子的,仿佛還看得津津有味。

  謝妙容走上前去,先是禮貌地跟關山月點頭打了個招呼示意,才望向叉著腰的薛幼菱,好聲好氣地:

  「幼菱姐,你可別冤枉我,我可沒有給他們遞過請帖。」

  薛幼菱哦了一聲,迅速將目光放到兩人身上,仰著頭,一臉倨傲和睥睨:「怎麼,明家已經落魄到要蹭宴會的程度了嗎?」

  明嫣的尊嚴已然被按到了地上踩,身邊的關嘉昱挺身而出,對著謝妙容:「是我的錯,本想著來給你送個禮物,沒想到會遇上……」

  關嘉昱欲言又止,看了關山月一眼,顯然是想把後者打成鬧事者。

  可謝妙容卻禮貌地看著關嘉昱:「有心了,請你們先回去吧,不然我爸媽那裡,我也不好交代。」

  「……」

  關嘉昱臉色一沉,他憤憤地看了關山月一眼,領著抽泣著的明嫣快步往外走,還被周朝撞了撞肩膀,惹得關嘉昱一個踉蹌,周朝還回頭看了他一眼,喲了一聲:

  「喲,關公子,肉挺厚呀。」

  兩人幾乎是落荒而逃。

  關山月終是扯了個笑。

  謝妙容再三給關山月和薛幼菱賠了不是,把人往裡面請進去,客氣得很,三人並排往裡走。

  宴會這才算正式開始。

  只是在謝妙容跟他們客氣完,去後台準備的時候,她那幾個小姐妹才敢出聲問她:

  「妙容,關家那個算是公然砸場子了吧,你不生氣呀?」

  謝妙容補妝的手絲毫不停,只十八歲,卻已承得一幅世故的做派:「整個北城都知道她是未來庭旭唯一的繼承人,你想得罪她?」

  小姐妹一頓,摸了摸鼻子:「誰敢呀……」

  謝妙容看了她一眼,笑了笑,只是眼底閃著莫名的意味:

  「你以為外面那些人真的是為了我的成人宴來的嗎?其中有很大一部分,是在聽見關山月會出席之後,親自來找我爸媽要的邀請函。」

  小姐妹啞聲:「還真是聞名不如一見,她還真的囂張又張揚。」

  「那是因為,她有足夠的資本。」

  謝妙容慢條斯理地補著唇釉,頭上的皇冠髮飾在燈光下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你以為,她真的只是靠著庭旭唯一繼承人這個名號橫行的嗎?」

  細細地描繪出最後一筆,謝妙容放下手,看著自己的小姐妹,壓低著聲兒,一字一頓:

  「那個關夫人,可是個厲害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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