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關山月兀地從夢中驚醒。
黎陽曖昧,模糊了天際,黑夜與白晝交替,關山月在昏暗中坐起身,眨了眨眼,有些茫然。
她已經習慣了多年來的噩夢,只是這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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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山月竟然,夢回了十七歲與十八歲銜接的那年。
當年,在自己第一次碰見本該待在療養院的明婷後失控的那次,周佞翻過了這棟別墅的高牆,避過安保系統,提粥來看她。
關山月至今仍然記得那個場景,周佞只是那麼笑著,只是眼底沒了吊兒郎當的笑意,滿滿全是認真,他端地張揚,說:
關山月,你到底什麼時候才十八歲啊?
當年的周佞眼底炙熱太甚,幾乎要灼燒她的靈魂,直白地在關山月的身上烙上了印記,關山月怔愣下不自主抻直的脊骨後,仿佛是十八歲後被周佞擁在懷裡摩挲著肩胛時掀起的風。
後來……
後來啊。
關山月吐了口濁氣,她偏頭望向左邊,仿佛是像透過遮光的垂簾看些什麼,夢醒的睏倦,掩飾了她暗潮洶湧的本心。
叮。
忽然,枕頭旁的手機震動了起來,連帶著絲絨被一起,在偌大的主臥中異常清晰,關山月揉了把頭髮,斂起思緒,伸手去拿,先是看了眼屏幕上的「6:20」,後又落目在來電顯示上——
令窈。
關山月眸光一頓。
她按下接聽。
接通的三十秒內,電話的那頭只有一陣風聲,關山月不語,只是靜靜地聽著,只是每過一秒,心都往下沉一分,直到電話那頭終於傳來了嘶啞的一聲低喊:
「……山月。」
關山月的眉心徹底沉了下去:「令窈,你在哪兒?」
電話那頭的江令窈跟上回在刺青店時的狀態完全不同,似乎已經是身疲力竭,她默了好長一瞬,才怔怔地開口:
「你來接我吧。」
關山月毫不猶豫地應了聲:「好。」
她在昏暗裡起身,踩著滿地的冰涼,帶著幾分迫切,那頭沒有掛電話,關山月自然也不會掛,就這麼迅速地換了衣服就往外走,根本不用上妝,只是在推開大門,呼吸到清晨新鮮空氣的那一瞬,關山月有些昏沉的腦子終於清醒了一點:
「令窈,你現在在哪兒?」
「……」
那頭又是一陣沉默。
關山月沒有強迫,只是定定地往外走,就在她坐上駕駛位拉扯安全帶的下一秒,江令窈終於再度傳來了聲音:
「……江家別墅外。」
關山月抿了抿唇,只應了聲好,而後掛斷了電話,一腳油門,汽車在山道上疾馳而去。
穿過兩側柏木蒼翠,關山月終於穩穩地在別墅區其中一棟別墅門前停下。
她的視線鎖定住蹲在路邊的那頭粉毛,眉眼都溺著冷,快步下車,走到人跟前:
「怎麼回事?」
江令窈慢慢抬頭,眼下烏青一片,像是不太適應刺眼的光,眯了好一會,視線才聚焦:
「……山月。」
關山月抿了抿唇,她摸了摸江令窈冰涼的手臂,壓下怒氣,沉聲:「你先跟我回去。」
江令窈應了聲好,她站起身,懨懨的,整個人都沒什麼精神,腳下一軟差點摔倒。
關山月一把扶住人手臂,她能感覺到身後的別墅似乎有什麼視線在偷偷往這裡瞧,關山月冷眼,忽然停下腳步,抬眼去望。
別墅內二樓的某個落地窗前好像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
躲避得倉促。
關山月冷笑一聲,眉眼曲線深陡又太晦暗地、薄至可以生翅的背脊。
她好像想說些什麼,只是被江令窈一把捂住了手,輕輕拍了拍,關山月看她一眼,看到了江令窈那雙滿是紅血絲的眼中的阻止,呼了口濁氣。
「……先走,山月。」江令窈開腔嘶啞,只是說著,「我們先走。」
關山月定定地看人一眼,壓下翻湧的思緒,終究還是沒做什麼,扶著人上了車,而後又一腳油門離開了這裡。
汽車尾氣捲起風塵,引擎轟鳴聲被駕駛者故意般弄出巨響,響徹雲霄。
打破了別墅區上空的寧靜。
半晌,等萬物歸於平靜時,那個躲避在落地窗後的人才走出了窗簾,她眼底滿是怨恨地,看著汽車消失的方向,久久不動。
偏僻的居民樓內,浴室里的江令窈正在洗著熱水澡,妄圖驅去那一身的寒氣。
而坐在沙發上的關山月卻什麼也沒有做,只是坐在那裡,靜靜地等人出來,可她眸底冰冷的寒意太甚,幾乎要將這處小小的房子凍結。
啪嗒。
浴室的門從裡面被推開,江令窈攜著一身熱氣走了出來,她神情依舊是懨懨的,只是在看見關山月時明顯頓了頓,她慢慢地走到人隔壁坐下,沉默不語。
關山月沉默地遞給人一件外套。
「……」江令窈抿了抿唇,濕潤的短髮還在往下滴落著水,她接過外套,看著關山月,開口好像想說些什麼,「山月,我……」
「你不用跟我說其它。」
關山月卻看穿了人的心思,她換了個坐姿,靠著一旁的抱枕,將手機調成靜音往沙發上一丟,旋即掀起眼皮看人,淡淡:
「說重點。」
江令窈沉默。
她們最怕的就是關山月這個樣子,哪怕是江令窈,也不敢在這樣的關山月面前說謊。
那雙眼太嚇人了。
「……」
江令窈在關山月的注視下沉默了半晌,終究是開了口,只是連尾音都纏著無數的嘲諷意味:
「今天,是她的生日,我回了趟家。」
關山月垂下的五指不動聲色地摩挲著抱枕。
這個她,是江令窈的媽。
「我是半夜回去的,想著他們都睡了,回去……幫令迢給她一份禮物。」江令窈笑著,只是苦味更濃,「可是沒想到,一進門就正面對上了他們倆。」
關山月冷聲:「然後呢?」
「然後就起衝突唄,還能怎麼樣,雞飛狗跳,男的在攔,女的在罵,恨不得上來把我撕碎。」
江令窈無謂地笑了笑,她揮了揮手,往身後一靠,只是垂下的睫顫得厲害,連帶著那頭粉毛:
「山月,你猜這回,她罵了什麼?」
關山月將她的顫抖盡收眼底,只是不點破,眸底壓著的緒意翻滾激烈,面上卻不顯半分:「什麼?」
手錶指針滴答作響,在狹小的空間中異常清晰,一下又一下地、敲進兩人的心理里。
不知過了多久,江令窈終是苦笑著開口,一字一頓:
「她說,為什麼死的人,不是我。」
心臟如鼓擂,血液在沸騰著,刺激著心脈。
關山月臉色更沉。
「山月,其實我也很想知道。」江令窈笑著看人,垂下的手指卻顫得厲害,連聲線都在抖,她嘲著,是嘲自己,「為什麼當初死的人不是我啊,如果是我的話……」
「江令窈——」
關山月兀地開腔,阻住了江令窈的後半句話,她面上維持的冷靜終於破裂,幾乎是壓著怒氣喚人:
「你特麼在說些什麼屁話?」
室內一瞬死寂。
四目相對,江令窈終究是在關山月那雙眼的注視下笑出了眼淚,情緒野蠻瘋長,牢牢纏住了她緊縮的心臟,眼淚積聚眼底,於半明半昧燈光下,晶瑩似鑽:
「山月。」
江令窈嘶啞著聲喊人,是在外人前從來不會有的脆弱。
關山月心尖一顫。
「有時候我真的在想,如果死的那個人真的是我,是不是所有事情都不會發展成今天這樣?」
江令窈靠著沙發抬頭看著天花板,試圖把眼淚逼回去,滿眼紅血絲夾雜著疲憊:
「如果死的人是我,不是令迢……」
「沒有這種如果!」關山月幾乎是壓抑著開腔,她猛地伸出手將人拉了起來,「江令窈,這世上沒有這種如果,這麼多年過去,你不應該早就習慣了她的話嗎,她就是個瘋子——」
「她是令迢的親媽。」江令窈垂下眼睫,不去看人,任由手腕被拽得發疼,「她死的是自己的親生女兒,山月——」
江令窈頓了頓,抬眼看人,扯了個笑:「可我不是。」
關山月就這麼看著江令窈,半晌,終是鬆了手上的力氣。
一室寂靜。
當年,北城發生了一起性質極其惡劣的綁架案,城中頂級豪門圈的兒女們幾乎在同一時間被綁了大半。
那是關山月與江令窈這輩子過得最漫長的三天。
在那三天中,尚且稚嫩的她們親眼看見了這世間所有的罪惡與污穢。
她們想跑的,可是有一個逃跑的例子在她們面前被綁著一寸寸地折磨、直至消逝。
關山月與江令窈做好了必死的準備,只是江令迢還小,她們找住了機會瞞著人將令迢推了出去,死死地叮囑人:
不要回頭。
令迢,永遠不要回頭。
可是小令迢沒有聽話。
被解救後,保鏢們遍尋人不得,正問關山月和江令窈的時候,山上忽然傳來了呼救聲——
主犯潛逃,可能潛伏在山上,於是所有人都瘋狂地往上涌。
可是晚了一步。
江令迢是江家後母生的女兒,卻跟江令窈生得幾乎一模一樣,乖巧得要命,幾乎是被安在淑女標籤上長大的小女孩,可她的生命永遠定格在了十歲。
入目是止不住的猩紅,年幼的關山月反手掙脫出關宏毅試圖捂住她的雙手,飛奔到那裡,只聽見同樣的年幼的江令窈的呢喃:
令迢,你為什麼不聽話。
為什麼不聽話。
徹夜的寒。
那場綁架案的主腦至今潛逃在外,為什麼綁架、身份到底是誰——
沒人知道。
可江令迢的死,跟明婷脫不了的干係。
忽然,一聲低低的呼喚拉回了關山月的心神,回憶被打斷,江令窈就這麼看著她,輕聲地:
「山月啊。」
關山月壓下那點思緒,嗯了一聲。
「我也不想這樣的。」江令窈紅著眼,壓抑著,滿臉痛苦,「可我控制不住,我真的控制不住——」
「太累了啊。」
山月,這些年真的,太累了啊。
關山月聽出了她話里隱藏的意味。
「我很抱歉,令窈。」關山月默了許久,方才開腔,垂下的睫也顫著,輕輕地,「我知道你很累。」
江令窈眨眼,眼淚終是落了下來。
關山月沉默半晌,終是上前輕輕默了默人的頭,滿是撫慰的意味,只是她自己的手也在顫,聲線也抖著,可藏得很深:
「我很抱歉,令窈。」
「你累了,儘管休息,天大地大,隨你去散心,把所有事情交給我吧——」
「我不會放過她們的。」
所有,任何。
她不會累,也不需要累。
當初江令窈曾問關山月,為什麼會選擇回來,也有很多人旁敲側擊,想問當年死也不同意繼承庭旭的關山月,為什麼一回來就雷厲風行——
可關山月誰也沒說。
為什麼呢……
關山月臉色漸沉。
只有站在權力的最高處,才能跟權利對抗。
庭旭是她最大的資本,關家……是明家當年倒台後最大的贏家。
年少輕狂時,她唾棄這污穢的一切,頭腦清醒地批判這個世界。
可現在關山月懂了。
她需要庭旭。
想保護自己想保護的人和物、想做到自己想做到的所有——就必須站在比對方更高的位置。
看著對方不甘、看著對方怨恨,卻又不得不對你,俯首稱臣。
沙發上手機不停地振動,連帶著整張沙發——
打破了室內詭異的死寂。
關山月妥帖地在江令窈抬頭前斂去了所有滾燙的洶湧,而後瞥眼去拿,視線落在來電顯示上定了兩秒,眉心一凝。
周佞……
又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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