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一室死寂的底下,是波濤潮湧的暗流,滿堂賓客的目光先是直勾勾地落在那兩張足夠耀目的臉上,而後往下一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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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關山月挽著周佞的手。

  驚濤駭浪不足以形容在場人此時的心情。

  他們兩人名滿名利圈,是華貴中矜持豪橫的代名詞,此情此景,一如當年關山月的成人宴時,關山月當場官宣戀情時的場景。

  眾人頓了好半晌,都沒有回過神來,還是等大提琴與鋼琴協奏出聖桑第十三曲的那一刻,眾人才如夢初醒般紛紛回過神,在關山月略帶諷笑的視線下,紛紛假裝什麼都沒有看見。

  賓客重新覆上了那張假面,跟身邊人交談著無關的事情,推杯換盞聲間談笑晏晏,可是眸光里分明全是同樣的灼灼,視線在空中交匯,被周朝拉著的薛幼菱甚至覺得,在場所有人跟自己內心的兩字是一樣的。

  都是一句:臥槽。

  這到底是什麼情況?

  而門外在沉默的那半晌里已經將所有人的表情盡收眼底的關山月與周佞終於有所動作,周佞抬腳往裡走,跟關山月並排,前者甚至還貼心地時不時為關山月整理裙擺。

  「……」

  一直偷瞥著動向的眾人目光中全是詫異。

  這兩人……怎麼忽然這麼和諧了?難道是……複合了?

  念頭一出,似乎全場人的表情暗暗都驚詫了幾分。

  顯然想到了一起去。

  可周佞分明半分眼神都給過別人,他的視線一直緊緊鎖著關山月,不輕不重地、卻足以讓兩側那些年輕的名媛們暗暗咋舌,只是關山月剛剛站定,緊跟在身後的元皓硬著頭皮上前,向周佞附耳。

  只一句話的時間,周佞低低地嗯了一聲,望向關山月,兩人目光交匯,後者眸色不動,徑直往薛幼菱那邊走了,周佞不動聲色地緊了緊五指,只是面上不顯半分,往另一頭的走廊走去。

  「……月月!」

  關山月淡然地頂著全場目光走到薛幼菱所在的角落處時,薛幼菱猛地一把沖了上去,攀住了關山月的手臂,附耳咬字,卻壓不住底下的激動:

  「你們倆……你跟周佞!」

  「閉嘴。」關山月瞥人一眼,餘光將周圍那些視線盡收眼底,卻毫無波瀾,「給你個麥克風讓你上台說好不好?」

  薛幼菱癟了癟嘴,她拉著關山月到背對著眾人的沙發上坐下,將裙擺擺好,然後才興致勃勃地往關山月身旁一坐,壓低了聲:

  「快!老實交代!」

  關山月定定地看人一眼,不語。

  旁邊的周朝從微怔中回過神來,他斂好面上的表情,掛上了熟稔的吊兒郎當,往沙發上一靠:「薛幼菱,你也不怕山月明天就掐死你啊。」

  「我怎麼了嘛?」薛幼菱更委屈了點,「你說我幹什麼,那句臥槽你說得比我還快。」

  關山月慢悠悠地將視線移到周朝身上。

  周朝一頓,哎喲了一聲:「這不是有您聲音大,給我兜著底嘛。」

  「滾蛋。」薛幼菱唾了一聲,絲毫不顧旁人的目光。

  關山月的面上終於泄出了分淺淺的笑意。

  一直瞥著的周朝這才鬆了心,他湊前一點,彎腰附耳,一臉不敢置信:「山月,你居然真的肯來啊。」

  關山月挑眉:「你這是什麼意思?」

  一旁的薛幼菱有些疑惑地看著兩人對話。

  「我哥之前跟我說過,我還以為你一定不會答應他出席的。」周朝嘖了一聲,好像隱隱有點肉痛,「失策了。」

  關山月睨人一眼,她紅唇馥郁張合,像是看透了一般:

  「說吧,賭注是什麼?」

  「……」周朝一頓,嘿嘿笑了一聲,「周氏旗下最新的那台越野車。」

  關山月懶得看他。

  薛幼菱迷迷糊糊地,聽不懂兩人在說些什麼,好不容易找准了機會正想開口問,可場內的燈光卻兀地暗了下來。

  關山月眸光隨著燈光暗下,在燈光所無法觸及的晦暗一隅,也在眾人灼灼的視線聚集,關山月兀地開口,很輕,是問周朝:

  「人呢。」

  周朝神色一斂,輕聲:「來是來了,可我轉了好幾圈,都沒找到人。」

  關山月呵笑。

  抿了抿唇,周朝還想再說些什麼,可一束光卻忽然打在了台上的正中央——

  只見周佞還是那身板正的西裝,在關山月身側時不顯,可當他單獨一人時,連袖扣也熠熠,像渡了一層明光,鬢與發被修理得一絲不苟,在台上站定。

  關山月雙手抱臂的五指緊了緊。

  台上的人與五年前的模樣重合,可這樣的他,卻半分沒有當年的影子。

  仿佛五年後的周佞所有的情緒,都只在關山月一人面前撕破。

  「各位晚上好。」

  台上的周佞終於開口,他端得穩穩,眉眼間浮現的都是一派淡淡,他挺直著背脊,聲音通過話筒貫徹了大堂每一個角落:

  「我是周氏集團現任董事長,周佞。」

  賓客們熱烈的掌聲跟著他的尾音響起,而關山月則是不動如山,只是在掌聲末尾的時候,輕輕地拍了幾個巴掌。

  台上周佞的餘光一縮,可轉瞬即逝,面上不顯:

  「感謝大家在百忙之中抽出時間,來出席周氏集團成立六十周年的晚宴,在此,我要特別感謝一位來賓——」

  周佞頓了頓,淡漠的臉上扯了抹笑,只是不等他說下去,眾人的目光已經自動自覺地投過了關山月那裡,周佞光明正大地望過去,微微頷首:

  「感謝庭旭副董,關大小姐能賞臉出席,是周氏莫大的榮幸。」

  大堂中的眾人手上鼓著掌,可互相交流的眼神卻耐人尋味——

  周氏如今的發展如日中天,是幾多人爭破了頭都想合作的對象,可周佞居然在這種場合說出這種話……

  這是率先擺低了自己的姿態啊。

  被聚焦在視線中心上的關山月卻紋絲不動,只掛著得體的微笑,直勾勾地看著台上的人。

  連身旁薛幼菱看關山月和周佞的目光都遲疑了起來。

  這兩人,搞的到底是哪一出啊?

  「我接管周氏的時間不長。」周佞沉聲開腔,奪回眾人的目光,兩三句就結束了對話,「感謝各位的支持,謝謝。」

  說罷,周佞轉身就想下台,可黑暗的角落處,一道拉高的男聲卻搶在眾人的鼓掌與阿諛奉承之前出了聲:

  「等會兒——」

  周佞駐足。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大門被推開,有個人緩慢地走了進來,走到有光線的地方,他穿得得體,下顎處卻有一道猙獰的燙傷疤,連接著脖頸,當他的臉完全出現在光下時,一陣密密麻麻的壓抑的低呼瞬間響徹了宴會大堂:

  「——周睿文啊。」

  周睿文微微抬起下顎,就這麼看著台上的人。

  周佞卻半分驚訝的眼神都沒有,四目相對,目光碰撞間,是台上的周佞以俯視的姿態落下字句,笑了一聲:

  「四叔。」

  角落處的關山月慢條斯理地站起身。

  周睿文笑著,他本身氣質溫潤,可那猙獰的疤實在挽救不了,看著嚇人,他嘖了一聲,頗為譏諷地開腔:

  「周氏六十周年的晚宴,怎麼不見我那大哥呀?」

  賓客們的眼神飄忽。

  「四叔,你這兩年是去哪兒了啊?」周佞像是沒聽見一般,只問,神情認真,「怎麼一點消息都沒有,我找了你好久。」

  周睿文垂眼冷笑了一聲,只是再抬首時仍是掛著笑:「我這哪兒能讓您找到呀——周氏董事長,居然為我這麼上心,實在是我的榮幸。」

  「瞧您這話說得。」周佞面色不動,只垂眼看人,「您可是我親四叔啊。」

  周睿文只笑,笑意漸冷。

  現在在場的人哪怕蠢如薛幼菱,都看出來了不對勁。

  周睿文,是周佞父親的弟弟,排行第四,曾是周父最得力的手足,也曾是北城翩翩貴公子的存在,只是後來……不知為什麼,鋃鐺入獄。

  外人不知道緣由,只知道周睿文出獄後被周父安插進了周氏董事局,本來混個職位噹噹,一年到頭光吃分紅也是天價,可周佞上位之後大施改革,最重要的一項就是,他一上位,第一件事就是把周睿文這個親四叔給踢出了董事局。

  這仇人見面……分外眼紅。

  周睿文這是回來砸場子來了?

  眾人的目光漸漸凝聚了起來。

  「阿佞,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呢。」周睿文低笑了一聲,打破室內的沉默,他開口就是親昵的一句阿佞,惹得台上的周佞眸光漸冷,周睿文則是掃視了一圈,像真的在找人一般,「六十周年,大哥怎麼沒來?」

  不等周佞開口,一道女聲自周睿文右側傳來,關山月從角落的晦暗處走出,一身紅裙實在奪目,她那頭長卷黑髮偏在一側,眼尾挑盡風情的殷紅:

  「周叔叔年紀大了,當然是退居幕後,頤養天年了。」

  周睿文視線一定,眸底乍起一片波瀾。

  「您怎麼用這個表情看著我?」關山月在光線中央站定,直勾勾地看著周睿文,光圈映在她的裙子上,一層又一層,她笑得恣意,「是不認得我了嗎?我是,關山月呀。」

  最後四字,關山月咬得輕輕,像是往內里波濤洶湧、可表面卻波瀾不驚的水面倏然扔進一塊石子。

  眾人視線炙熱。

  周睿文定定地將關山月上下掃了一遭,又瞥了台上的周佞一眼,兀地呵笑:

  「我說,你們——又在一起了?」

  關山月掀起眼皮。

  周佞的視線在關山月面上巡梭片刻,穩穩地移開,他兩步跨下樓梯,走到關山月的身邊,周佞背著光,旁人只能窺出一道年青的廓,只聽他說:

  「我跟關副董,是最好的合作夥伴。」

  沒有否認。

  只有合作夥伴這四個字,旁人聽出一層意思,落在周睿文耳中,又是另一層意味,他沒有說話,只是嘴唇抿得緊了些。

  周佞低笑了聲,開腔打破詭異的沉默:「四叔是剛回來吧?稍等舞會時間過後,咱們再聚?」

  關山月只笑,而後像是狀似無意般,輕輕轉動著左手拇指上那枚碧綠的扳指,玉扳指在她手上不顯半分老氣,反而在燈光的映照下更顯矜貴。

  垂下的五指收攏,周睿文的眸底愈發冷了些,他頓了好半晌,才咬牙吐出一句,是按兵不動:「好。」

  他不動聲色地看了兩人一眼,在音樂聲再響起時,沉著臉走到了無人的角落,一路避人。

  於是中場的舞會,就在這麼詭異的氣氛下開始了。

  關山月目送周睿文到角落,看著他翹著二郎腿開了瓶酒,關山月垂下眼睫,低低地嗤了一聲,只入周佞的耳:「他老了不少啊。」

  「這麼逆來順受,不是他的性格。」周佞近人一步,方圓幾寸都沒人敢靠近兩人,他偏頭低聲,融進音樂中,「得小心。」

  關山月掀起眼皮看人一眼,似笑非笑:「他這樣,我很沒有成就感的。」

  「你預想的,是見面就你死我活?」周佞低笑了一聲,自胸腔而出,連眉也揚,分明有笑意灑落,「關大小姐,你好歹也給周氏留點面子啊。」

  關山月呵笑,瞳孔黑湛湛的,像今晚的夜:「那請問周董想要什麼面子呢?」

  小提琴與鋼琴合奏的浪漫曲切入前奏,像是給今夜的兩位主角作陪襯。

  「今晚第一支舞——」

  周佞兀地提高了聲,恰好能被眾人所聽見,他微微俯身,極其紳士地向關山月鞠躬,再探出一掌,是邀請,周佞的眸中一片深邃,映出關山月的紅裙擺,像揉碎了散落的星星:

  「不知道關副董……是否賞臉?」

  眾人的動作都僵滯了一瞬,今晚的重要因素太多,他們還沒捋順,特別是角落處的薛幼菱,幸虧周朝眼疾手快,不然尖叫已經衝破了大廳。

  珍香的水晶吊燈晃花眼,像光珠在轉。

  四目相對,關山月的視線從周佞探出的掌往上移,鴉睫刺作青影,譏笑只入周佞的眼中,幾乎是氣音:

  「這好像不是今天的義務吧。」

  周佞動作不動,只是微微俯身,扯笑回人:

  「這當然不是今天的義務——是我的私心啊。」

  關山月的指腹摩挲著裙擺,她穿著緞面裙,露一截踝,頸間的鑽影射出一線光,在眾人視線愈來愈炙熱的情況下,關山月終於輕笑一聲,點了點頭,將手覆上了周佞的掌。

  一片壓抑的倒吸氣聲。

  周佞笑了,他牽著關山月,禮貌地覆上了她的背,很瘦——

  一蹭一晃間,虛構出肌膚的相親。

  無視四周的視線,甚至連角落處的那個周睿文,周佞都暫時拋之腦後。

  他只借昏暗的光描摹關山月的眉眼,背都繃得直直:「我還以為,你會直接甩我一巴掌呢。」

  「想的。」關山月嗤笑一聲,在旁人看來只是嬌媚,她側臉附耳,語氣滿滿都是挑釁,「後來想了想,還是決定給你留點自尊——畢竟,再打第二次,不太好。」

  可周佞卻半分怒氣都沒有,喉管里生出笑音:「周睿文不對勁,你得小心。」

  「不用你提醒。」關山月垂眸,睫下掠過一絲狡黠的意味,「你該擔心下你自己。」

  周佞一頓,還沒問什麼,就看見關山月輕盈地轉了個圈,然後挨近——

  借一道昏光,挑釁似地任尖頭高跟腳踩上周佞的皮鞋前端。

  一陣尖銳的劇痛自腳尖傳上,可周佞眉眼卻沒有半分動靜,只是笑著,挑了挑眉,落在關山月的耳邊:

  「不夠的話,再踩一次?」

  關山月斂笑,她睨人一眼,半晌,拖長了尾音說了句抱歉,轉身往角落裡走。

  只余周佞一人在中央,舌尖頂著上顎掠了一圈,落得一聲輕笑:

  「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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