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關家,別墅。
即將落下的黃昏斜斜地透過落地玻璃潛入大廳,卻驅不走關家別墅內一絲一毫的死寂氣息。
關宏毅坐在輪椅上,臉色鐵青地看著不遠處站著的關山月,他劇烈地咳嗽了幾聲,打破了詭異的沉默,身側默默落淚的魏舒雲連忙幫他順氣,可關宏毅卻推開了她的手,沉聲:
「你看看你教出來的好女兒!」
低吼聲透過緊閉的大門,惹得門外的傭人們紛紛對視一眼,又像什麼都沒聽到一般低下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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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剛,那位關家大小姐一腳油門踩了上來半山,又猛踩一腳剎車在幽靜的山間發出一聲刺耳的響,還沒等傭人們迎上去,就看見關山月一臉僵硬、大步走了進去,管家鼓起勇氣上去詢問,只是還不等關宏毅下來,關山月隨手就摔破了玄關處那個不知道是哪個朝代的花瓶。
青瓷砸碎在大理石磚上,像是拉開了某場序幕。
「關董。」
站在一地碎片前的關山月兀地冷笑了一聲,她雙手抱臂,眉梢一抬:「您這樣生氣,遲早心臟病發,遺囑寫好了嗎,可別忘了把股份先給我轉過來啊。」
「你——」關宏毅瞬間暴起,頸間青筋凸顯,咳嗽更甚,他猛地拍了一下輪椅的扶手,膝上蓋著的毛毯都掉落在地,「關山月,你這是盼著我死呢!」
魏舒雲抽泣著撿起地上的毛毯,像是不知所措的模樣,她上前兩步,像是想去勸關山月,卻又被關山月冷冷的一瞥定在了原地。
她垂下的眼睫微顫著,像是掠過了一絲什麼,只是轉瞬即逝,魏舒雲轉而彎下腰,將毛毯重新蓋上關宏毅的雙腿,蹲了下來,我見猶憐般:
「老關,這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呢,你先別生這麼大氣。」
關山月冷眼看著她動作,心下更沉。
關宏毅定了幾秒,到底是先吐了口濁氣,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抬眼看人:
「你要麼就不回來,一回來就砸東西,我跟你媽是又有哪裡惹你不高興了?」
關山月兀地嗤笑:「您二老是真糊塗,還是在跟我裝糊塗呢?」
關宏毅一頓,餘光瞥了魏舒雲一眼,沉聲:「你二叔……又在公司鬧事了?」
「我倒寧願他是在公司給我鬧事。」關山月呵笑,她慢悠悠側身,拿起了矮桌上一個玉壺作了認真端詳的模樣,「剛在商場碰見了您那親親侄子,您猜,他跟我說了什麼?」
半蹲著的魏舒雲慢條斯理地站了起來。
關宏毅的眼神在關山月手上拎著的那隻玉壺上頓了頓,看人:「什麼?」
關山月直視著他,手裡有一搭沒一搭地把玩著玉壺,好一會兒,才開腔:
「他說,明晚關家家宴,商量他這關家單傳的婚事。」
「……」關宏毅握著輪椅的把手緊了緊,「這不是你生氣的理由。」
關山月的眼神一轉,移了半分到沉默的魏舒雲身上:
「那關嘉昱那位未婚妻,你們總不會不知道是誰吧?」
詭異的沉默。
關山月突然就嗤笑出了聲,她猛地將手上那隻不知價值幾何的玉壺往地上狠狠地一砸,玉與石之間的碰撞聲清脆,下一秒,便又是一地的碎片。
驚地門外的傭人們心頭一顫。
關宏毅與魏舒雲的臉色沉了下去,卻沒有了開頭的怒氣,關宏毅只是冷靜地看了眼已成廢品的天價玉壺,吐了口濁氣:
「你聽我跟你說……」
不遠處,銅爐繚繞薰香。
「您想跟我說什麼?」
關山月抬眼,視線落在關宏毅那比上回更瘦弱的手上,銳利如鋒的眸內卻沒有半分鬆動的痕跡:
「關董,您比我更清楚——」
「明家對我、對你而言,到底意味著什麼吧?」
關宏毅有些渾濁的眼神忽然掠過一道精光。
他定定地將目光往身後的大門一看,還沒說什麼,身邊的魏舒雲卻已經默契地會意,她冷靜地用手絹拭去了臉上的淚痕,走到門外拉開大門,再對著那群傭人時已是一派當家主母的威嚴:
「到外面花園裡去,不准靠近別墅一步。」
傭人們齊齊地應了聲是。
當大門再度緊閉時,內里的氣氛已經比別墅周圍連綿的山脈更加蕭寒。
「……關山月。」
關宏毅轉動著輪椅,漫長的喀吱聲迴蕩在死寂的大廳里,他緩緩地在那堆碎片前停下,雖是一身病氣,但多年上位者的氣勢仍在,低沉伴隨著濃厚且久違的壓迫感,在關山月耳畔響起:
「是我這幾年,縱容你太過了麼?」
魏舒雲手中的手絹一緊。
可關山月卻沒有半分懼意,她只是就這么半垂著眼,看著輪椅上的關宏毅,好半晌,才笑著開口:
「您那可不叫縱容——」
「叫封口。」
關宏毅臉色愈發地沉。
「怎麼,是我有哪裡說得不對嗎?」關山月笑了,只是眼角眉梢都掛著譏諷,「沒有當年那件事,如今的庭旭能有這麼風光嗎?」
魏舒雲抿了抿唇:「山月……」
「——媽。」關山月懶懶一瞥,「我的耐心已經到極限了。」
所以,我勸你不要說話。
不然最後繃緊的那根弦,下一刻就斷。
魏舒雲紅了眼眶。
可關山月卻沒有再管她的神情,只是轉回頭去,重新望向臉色鐵青的關宏毅:
「關董,你比我更清楚,當年如果不是我——」
「你根本推翻不了明氏。」
關宏毅冷著臉:「關山月!」
「作為當年那盤棋里最重要的那一環,也作為您親女兒的我,對於被您推出去當棋子的這一件事,永遠都不會原諒。」
關山月不理會男人的怒火,只一味地將心頭濁氣舒出,嗓音冷冷:
「而很明顯,您這些年的動作除了彌補的成分,更多的,只是試圖封住我的口——」
「用庭旭,來封我的口。」
關宏毅眉頭擰成一團,他的胸腔起伏著,顯然在承受著巨大的怒氣,他的雙唇顫著,想說些什麼,卻說不出口。
關山月的臉色卻不動半分,她甚至還慢條斯理地踩著高跟鞋跨過那一堆碎片,穩穩地走向沙發,而後懶懶地往矮沙發的背面一靠:
「我選擇回國接手庭旭,跟我聽了一耳朵您身體不行了的消息無關,我一直都以為,我們這塑料一家子,怎麼也能做到個相安無事,可我今天才發現,原來真的不行。」
魏舒雲定定地看著關山月,眼波微動,而關宏毅則緊緊抿著唇不語。
「你們二老比我更清楚——我一直都在等明家死了絕種。」關山月冷笑著,她倚著沙發,背脊卻依舊挺得直直,「所以,你們怎麼還敢來踩我底線的?」
她毫不客氣地盯著自己生物學意義上的父母,眼神如尖刀般銳利,似乎是想要把他們切割,攪碎。
關宏毅與魏舒雲都清楚地看到了關山月眼眸中-含-著的意味。
氣氛僵硬到極點。
關宏毅硬生生吞下口濁氣,緩緩開口打破沉默:
「我知道,關嘉昱和明嫣要訂婚的消息一出,你一定會回來鬧這麼一場。」
關山月幾乎是壓著他的尾音嗤笑出聲:「那我還要夸您料事如神呢?」
「……山月。」關宏毅語氣僵硬地軟了幾分,「但這次聯姻的事,並不是要專門打你的臉。」
關山月冷笑不語。
關宏毅操控著輪椅,讓自己正面對著關山月:
「明家一直苟延殘喘,應該也不是你想要看到的結局,這次聯姻,當你那二叔求上我的時候,我就已經知道他們想要做什麼——」
「山月,我只是病了,還沒有糊塗。」
關宏毅眸中的精光明晃晃地映入關山月的眼中,關山月冷笑的弧度漸下。
「不管你怎麼說,至少有一件事,我跟你的目標是一致的——」關宏毅說得很慢,卻讓人不容置疑,「有明家在一日,對我們而言,都是最大的隱患。」
關山月冷眼看人。
「如你所見,關嘉昱,他一直都是個廢物。」
關宏毅雙手合攏,放在毛毯之上:「我從來都沒有動過要將庭旭給他的心思,由始至終,都一直在為你鋪路。」
沉默太久。
四目相對時,關宏毅卻始終未能在關山月眼底找出一絲一毫的波動。
他心下微頓,面上卻不動如山:
「所以,我不想瞞你,這次的聯姻確實只不過是我計劃中的最後一環——」
「山月,不管我們鬧成什麼樣,不管你有多恨我這個父親,我從來都沒有想過要屬於你的東西給別人。」
依舊沉默。
關宏毅的眼神帶著濃厚的期盼,仿佛真的只是一個平常父親在對女兒示弱。
可關山月,註定不會是一個常人。
她只是抬起雙手,輕輕地開始鼓掌,清脆的聲響在偌大又寂靜的別墅中格外清晰,惹得另外兩人目光一頓:
「如果換做是別人,說不定已經痛哭流涕,感謝您多年精心策劃,為女籌謀了吧。」
關宏毅臉色微僵。
「可惜,你女兒我可不能用常人的心態去衡量。」關山月笑著,滿是諷意,「關董,您剛才的話,真是很好聽的故事。」
「你不信我?」關宏毅冷聲,「明嫣的事,確實是個局。」
「我相信你不會做自損一千的事,也相信你對明家,確實會有自己的籌謀。」關山月仍在笑著,「可是另外那些部分……」
關宏毅聽著人拖長的尾音,交纏的雙手緊握。
「現在您是對我賣慘,試圖洗白嗎?」
關山月滿面譏諷絲毫不加掩飾:
「可惜了,換做旁人或許會感激涕零,可我是關山月,是您的親女兒,是您關董當年為了推翻明家狠心扔出去的最重要的一顆棋子——」
「如果不是我,庭旭會有今天這麼風光?」
「可是關董,您是不是忘了,當年被您親手推出去的我,也不過才十三四歲。」
關山月字字珠璣,眸中恨意驟然翻滾,一寸一寸,都盡數渡給了眼前的兩人:
「您現在來擺個樣子,讓我覺得接手庭旭是我的福氣,是您的恩賜?」
關山月嗤笑著,笑得開懷,語氣卻冷得如北州的霜:
「可您應該比我更清楚,如今的庭旭,我該占幾分!」
關宏毅嘴唇顫著,好半晌,才說了一句:「你還是記著當年的事……」
「我記著,我到死的那一天都不會忘記。」關山月雙手環臂,滿面冷諷,「是您親手將我計算進去的,現在來跟我扯父女情深?」
「所以我一直都盡力在彌補!」關宏毅低吼,「他們兩個不過是你的墊腳石!」
關山月呵笑:
「什麼叫彌補——庭旭本就是我應得的東西。」
「您用我的東西,來試圖封我的口?未免可笑。」
關宏毅沉默。
關山月定定地看了關宏毅許久,才緩緩開口,咬著腔字,接居高臨下地扔下最後一句:
「是您親手將您的親女兒我推出去的啊——」
「現在來試圖上演父女情深破鏡重圓的戲碼?嘁,做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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