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別墅區下無人的山路邊上,一排路燈投下了盞盞搖搖欲墜的昏黃。

  關山月倚著車窗,半身的影被拉成了纖細狹長的一束,伴著絲絲縷縷的風。

  扔在一旁的手機被群內消息提醒的震動持續不休,不知過了多久,關山月才吐了口濁氣,抬手去拿,手機屏幕散發出微光,照亮她神情冷淡的面容。

  彈出的信息全都來自那個小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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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薛幼菱和周朝大概都已經知道關山月回了關家,所以話里話外,全都是讓她冷靜。

  特別是薛幼菱,幾乎是滑跪道歉,說什麼再也不去那家珠寶店了,晦氣。

  可關山月沒有回覆。

  剛剛在關家別墅內,關弘毅幾乎在她扔下那些話後的下一秒就捂著心臟喊疼,魏舒雲急著喊人叫家庭醫生,整個別墅亂成一團,唯有關山月坐在沙發上不動如山。

  她就坐在那裡,冷眼看著傭人簇擁著家庭醫生上樓,而後魏舒雲眼眶紅紅地下來,走到了自己的面前,低聲說:

  「山月,你為什麼非要氣你爸爸呢?你明知道他、他……」

  「他什麼?」關山月一臉漠然地抬眼,半晌,「我有哪裡說的不是實話嗎?」

  魏舒雲微滯,她在關山月身側坐下,想伸手去握住關山月垂在膝上的手,卻被後者躲開,魏舒雲怔了怔,開始抹淚:

  「你還是在怪我們……媽媽替爸爸跟你道歉,好不好?你能原諒媽媽,為什麼不肯原諒你爸爸呢?」

  關山月幾乎是嗤笑著出聲:

  「媽——」

  她咬著字,眼裡一片默然夾雜著諷,頓了好半晌,才吐出下句:「為什麼偏偏要是我。」

  魏舒雲眸底掠過了一絲莫名思緒,可她掩蓋得很快:「乖囡,這些年,媽媽在努力向你補償了,包括你爸爸,我們幾乎已經傾盡了一切,你……還是不能消氣嗎?」

  四目相對。

  關山月就這麼看著魏舒雲的雙眼,內心的洶湧被強行壓了下去,歸於了死寂。

  於是她在魏舒雲期盼的眼神中扯出了笑,聲音壓得很低,只有魏舒雲能聽見,關山月笑著,一字一頓:

  「關董把我推出去的那天,自己估計也沒想到除了我之外,這輩子不會再有第二個孩子了吧——」

  「那麼你,我的親生母親,在當年那場事故之中,又在扮演著什麼角色呢?」

  一直試圖維持的平穩表面終究還是被撕破。

  魏舒雲臉上的溫柔似乎僵了僵,她抽泣了一聲,似是不解:「月月,你這是在說什麼話?」

  關山月卻站起了身,居高臨下地,看著自己的母親,臉上波瀾不驚,剩下三分僅是嘲意:

  「我以為,即便我跟關董之間再怎麼撕破臉皮,但我跟您都起碼能維持住那微弱的幾點母女情分,可是,媽——」

  關山月尾音壓下幾抹細碎,只是轉瞬即逝,她只那麼垂著眼,看著魏舒雲那十年如一日的臉,半晌,才續了下去:

  「我們都心知肚明。」

  「當年的您,真的不知情嗎?」

  魏舒雲怔怔。

  「您是知情的。」關山月扯笑,「只是您任由他,將您的女兒我,推出去完成最後一步棋——」

  「當年應該死在那場綁架案里的人不是江令迢,而是我吧。」

  一室死寂。

  唯有樓上傭人們急匆匆的腳步聲不絕於耳。

  魏舒雲微微仰著頭,指尖在發顫,她張了張嘴,好像想說些什麼,可有什麼又沒說出口。

  「所以,媽。」

  關山月半點憐惜的意味都沒有,她只是輕輕地彎下了腰,用指腹觸上魏舒雲的臉,一點一點地、將魏舒雲的淚水拭去。

  冰涼的淚水粘在關山月的指腹,她臉上毫無生氣,只余淡漠,半晌,關山月直起腰,紅唇張合再續:

  「我不管你們到底有什麼籌謀,只想問您一句,您明知道我恨透了明家,為什麼還要將那些人扔在我的眼前晃悠——這就是你們說的補償?」

  魏舒雲一頓,似乎是找到了開口的機會,剛想說話,卻又被關山月毫不留情地打斷:

  「我不管有多少彎彎繞繞,我也不想知道那麼多,媽,您剛才說和關董傾盡所有來補償我……未免可笑。」

  「我們都心知肚明,如今的庭旭,到底應該寫的是誰的名字。」

  魏舒雲看著關山月轉身,頭一次傾瀉出了除溫柔外的另一種情緒,只是很快便被她掩了下去,她看著關山月的手,兀地站起上前,低喊了一句:

  「囡囡——」

  關山月停下了腳步,卻沒有回頭:

  「我忍夠了,不想再讓明家那群跳樑小丑蹦躂了,所以,媽——」

  關山月笑了一聲,看不清神情:「我給你兩個月時間,去做您所謂的補償。」

  魏舒雲抿了抿唇,看著關山月的背影,輕聲:「你這是在說什麼,媽媽聽不懂。」

  「您聽得懂的。」關山月微微回頭,只看了人一眼,「您比誰都懂。」

  也比誰都更有底氣。

  細高跟敲擊地面的聲音漸漸遠去。

  魏舒雲看著關山月的背影一點點縮小,直至轉彎不見,她垂下的雙手漸漸緊握成拳,不知過了多久,魏舒雲面上維持著的嬌柔與溫柔終究被撕破:

  好。

  她說。

  寂寥的夜晚,連月光都悄悄躲了起來。

  一腳油門,關山月駕駛著車子在山路上疾馳,手機仍然震個不停,可她似乎被如潮水般湧來的思緒吞噬了意識,握著方向盤的手一寸寸收緊,油門也漸漸加大。

  一個拐彎出了山路,在柏油大道上疾馳,關山月雙唇抿得緊緊,不久前拭去魏舒雲淚水時的冰涼觸覺仿佛還沒有散去。

  那是她心中最後的一點善意。

  可當傷痕被惡意反覆撕扯時,連血肉都將要潰爛彌散了,善意,不過是這黑色世界最令人作惡的臭物。

  連帶著緊握方向盤的手指關節,關山月連眼圈都泛了紅。

  錶盤上的數字飆升至三位數,未關的車窗將她的臉颳得生疼,這種腎上激素飆升到極致的感覺,關山月已經很久沒有嘗試過了——

  上一次,還是在十八歲那年的夏天。

  關山月跟周佞一起在無人的西邊黃土地飆車,她永遠沉墮於這種涉險感,比聞煙更淒艷淋漓。

  關山月咬緊了牙關,腦內昏脹,思緒在震顫,幾乎已經積累到了極點——

  於是她油門踩得更緊,可是倒後鏡上,卻出現了一輛黑色的車,也在加快速度,飛馳般向關山月駛來。

  關山月卻全然不管,油門踩得更近,可前方的岔口卻忽然出現了一輛車,關山月眸光一閃,連忙踩下剎車,車輪與地面摩擦發出了刺耳的響。

  吱——嘎。

  在相距幾寸處時,關山月的車終究是停了下來。

  那輛車卻飛快地往相反方向離去。

  耳畔嗡嗡作響,關山月腦子一片昏脹,她垂眼,卻發現自己握著方向盤的雙手在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

  一下,又一下。

  關山月伸手,想去旁邊的包里找些什麼,可還沒握住包,她的車門卻被一把拉開,關山月心下一沉,猛地抬眼看去——

  是周佞。

  他渾身戾氣,一把握住關山月的手,幾乎是融了夜風低吼出聲:

  「關山月,你是想死嗎!」

  夜似黑布一般籠罩了整片天,手腕被冰涼的手緊緊握住,冰涼與顫意,一同傳到了關山月的全身。

  四目相對。

  她看見了周佞那雙狹長的眼裡滿是戾氣,可戾氣之下,卻是滿滿的驚恐未定。

  周佞的手也在抖。

  他好像在害怕。

  關山月不語。

  周佞定定地將關山月全身來回掃了一眼,確定人沒事後,怒氣不減分毫,反而更甚,他一把將人拉了出來,眉宇間的戾氣繞得滿滿,絲毫不掩:

  「關山月,你特麼是不是瘋了!就差那麼一點,就差那麼一點你就——」

  周佞兀地停下,後面那個字怎麼也說不出口。

  可他們兩人都很清楚,以關山月剛才的車速,如果真的撞上了——後果不堪設想。

  關山月被拉扯著站穩,她雙唇褪去了血色,只餘下薄薄的一層口紅在強撐,連頭髮的亂了。

  可她沒有動作。

  周佞臉上的表情太嚇人。

  瘋長的狂氣與戾惡已經藏不住,周佞滿臉掛著的全是冰霜,釋放在這個寒夜裡、在這風裡、在路邊安靜曳曳的花里。

  每一寸,每一寸,都似乎在叫囂著,他有多後怕。

  「……」

  關山月不語,她收回了目光,垂下的眼睫後掩著的全是自己難得的驚慌與失措,她抬起沒被抓住的手,似乎是想要去順一順凌亂的髮絲,可下一秒,又被周佞抓住了。

  周佞抓住她亂動的雙手,薄唇抿得緊緊,面上寒霜更厚,他對上關山月的雙眼,心臟在胸腔內劇烈地跳動著,好像有什麼東西快要溢出來了。

  於是,關山月聽見周佞咬著牙,握著她的雙手緊到顫抖,聽周佞一字一句地說:

  「關山月,我特麼的忍夠了。」

  「如果你非要這個樣子發瘋——行,我跟你一起。」

  關山月被拉扯著塞進那台黑色的車裡時,倒是也沒再怎麼反抗,一是因為反抗沒用,二是因為她清楚地知道周佞那根理智的弦已經崩斷,三是因為……

  關山月累了。

  與周佞對視的每一刻,都像在撕扯著生長在關山月體內的痼疾。

  可就如同關山月方才也不敢望周佞的眼——

  怕霧氣上涌。

  是霜雪夾生的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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